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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牡丹亭 ...

  •   军/中的师/长说,那个一直在暗中给他们提供情/报的人就在这里。

      秦昭拢了拢对于她来说过分宽大的袖口,好让凛冬时节的朔风能少钻些进去。她抵达南/京时正值凌晨,天还是靛青的,稀稀落落地挂着几粒星。一整夜不间断的奔波还有一整夜摇摇晃晃的火车令她感到疲惫,只想找一处茶馆喘口气歇歇脚,不需要多好的吃食,一杯热水和两个干硬的黑面饼子就足够——但这对她来说也是来不及享受的。

      大部队需要南/京附近郊区最详细的地图来和国/民/党/政/府谈判。但敌人越来越近,自己绘制已经没有时间了,只能寄希望于这座城里化名“青衣”的人能再发发善心。

      他们约好在南/京最大的戏园子里见面,青衣先生传电报说待当日那场《牡丹亭》结束以后,就到后院那棵最大的梅树下和军中的来客相谈。

      这戏园是属于王家的,那个定居南/京,祖上三代都是戏子的王家。说来也可笑,一直被当作是下九流的王家,因为在某一日被老佛爷召进宫唱了出戏,就时常被各式各样的“打点”塞满了仓库。

      秦昭的父亲甚至和王老先生一同给她和王家的独子定了婚约。

      即便是在皇帝被赶下台以后,自幼便与父亲学唱旦角的年轻家主在国内的名声依旧不减。

      托青衣先生提前打点过的福,这是秦昭第一次走进戏园子。

      戏台很大,木质的结构上漆了朱红,背后挂着色彩鲜艳,绘了桃花与新芽的幕布。底下坐着乌泱泱的一片人,穿了绸缎缝制的旗袍、长衫或是马褂。偶有几个暴发户式的大汉,镶了歪斜的金牙,颈子上挂条有半个指节粗细的金链子。依偎在他们怀中的女人摇把丝绢团扇,上面绣着兰,或是梅,把自己涂了鹅蛋粉和雪花膏的面颊藏在朦胧的,团扇模样的雾中,不时说几句地道的吴侬软语。

      台上的灯光灭了又明,然后响起一阵舒缓的音乐。

      一袭粉衣的花旦手持泥金扇,踩着莲步缓缓上台。所有人都在此刻屏住呼吸,怕这个如同坠落凡间的杜丽娘从春/色中惊醒,然后逃到闺/阁里去。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上一次见到戏台上的这个人还是在十几年前。

      说老实话,秦昭其实不太记得清了,毕竟那是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岁的事情。能记得台上的人是幼年时的玩伴也仅仅是因为这是王家的戏园,一登上戏台就一票难求的风采只可能出现在王家少爷的身上。他跟着王老先生学唱旦角的日子占据他短暂人生绝大多数。

      那时甚至还有皇帝,她的父母也还生活在位于徽/州的祖宅里,在香炉里飘出艾草灼烧后气味的书房里教她吟诵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一类的句子。秦老先生是朝廷中的侍郎,却与身为戏子的王老先生成了挚交,并向太后的寿宴上推荐了对方到宫中给老佛爷唱戏。

      河山都快要葬在一场梦里,还要再做梦吗?

      王老先生总是在私底下和秦老先生说。他也不愿扮作商女,替谁都知道在苟延残喘的清唱一曲《玉树后/庭花》。那时她与王家的少爷用狗尾草逗弄着院子里秦夫人的黑白花猫,并没有将两个一家之主的话放在心上,因为战/争离两个孩子都还太遥远。

      为人臣的只能顺从君命。

      秦老先生回答,世人都道乱世文人,却忘了在这种时候百无一用是书生。

      不是没有人劝过老佛爷,也不是没有人拼了老命要把那些洋/贼赶出去。但是没有任何用处,老佛爷甚至还下谕,命令诸臣万民“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王家的少爷叫什么名字,秦昭已经忘了,只记得是个很明亮的,能像太阳像烈火一样照耀着万物的字眼。

      十五岁那年,幼时的那一纸婚约一早就随着秦家祖宅一同焚灭在火焰里,花/园里那些被秦夫人亲自侍弄的繁茂的花木也在金红之中拜了又拜,然后化作焦黑去地底下的阎王殿继续陪着她。她被奶娘抱着逃了出来,听见了秦老先生长叹的那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然后便离开了生活十年,屹立百年的祖宅,从曾经的小姐变成了流/亡的难民。

      “……良辰美景奈何天——”

      戏台上的青衣仍旧在唱着惊梦游园。

      在这里,秦昭完全看不出任何战争的痕迹。

      所有人都是在笑着的,和她在路上遇到的那些只能靠着行/乞或者卖/苦/力才能得到一点点食物的人不一样。在女子身上就体现得更加明显了,这些小姐身上的衣料是上海那家进口洋布店里的,手上的团扇出自扬/州顶级的绣娘和苏/州最好的织工,涂抹的脂粉来自北/平那家订单已经排到三年后的百年老字号。知道这些也仅仅是因为队伍里有不少因为受不了家中压抑的环境或者包办婚姻而逃出来的过去的贵家小姐。别的不说,光是秦昭受命从北/平赶往南/京的这一路中,就在冰冷漆黑的巷子里看见不少化着浓妆,神情麻木地被一些男人揽着肩膀带走,衣兜里塞着廖廖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的姑娘。

      戏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她不知道。或者说除了走到戏台前最初的那刻,她的眼睛里就只有台上一袭粉衣水袖手执泥金扇的“杜丽娘”,思绪则一早就飘回了过去。

      园子里的那棵梅树已经有了不少的年岁,据说是比这传了三代的戏园子年纪都要大的。凸起的根如同虬龙,枝杈朝四周毫无顾忌地散开去,上面生了烛焰丹砂似的花/蕾,郁郁地团成一簇簇,不时因吹来的北风而传来一阵冷香。

      梅树的底下,站着那位王家的少爷,是与秦昭定下了婚约的对象,也是因满园春/色而产生丝缕闺情的“杜丽娘”。

      “……青衣先生?”她试探地喊出来信中的那个名字。

      “正是。”

      再开口时,声音就不带半分女儿家的柔美,而是属于一个青年男子的音色。他背着手站在梅树下,嘴角噙着笑,就像十几年前在秦家祖宅的花园里那样,只是如今仍是戏台上的那身粉衣水袖。

      “我早该想到的……”

      南/京的青衣,除去这个人以外就再无旁的了。

      ——她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做王耀。

      青年的手指抚上粗糙焦黑的树皮,说这是他父亲从秦家祖宅里挖出来移栽到戏园子的。

      十年前,王老先生听说了秦家祖宅的大火,半夜匆匆忙忙爬起来来不及收拾东西就要到路上喊车夫去徽/州。他是知道自己的友人不可能纵火烧了一切,秦老先生悔了自己一辈子的碌碌无为,如今红色的星火点燃了救国的希望,便更不可能去殉那个腐朽虚幻的天/朝上国。

      “让我去徽/州。”王老先生抓着妻子的肩膀,“哪怕能见到他们一家的尸骨我也知足了。”王夫人知道丈夫与秦老先生的交情是过命的,就像她一个官家的小姐最终选择不顾一切嫁给一个下九流一样。

      等马车赶到徽/州,原本的秦家祖宅只剩下一片废墟和这棵因为周围是池塘而幸存的梅树,尽管如此,梅树的枝干也裹了一层焦黑。

      ——最后打听了一下,说秦家的小姐失踪了。

      “不过我与父亲一直都相信你没有死。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

      在见到秦昭的第一眼,王耀就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但对方回答说一切都不错,过去读的书识的字也没忘,一路上还拜了一位先生当老师,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还有带着她逃出火海的奶娘,也寻了个富贵人家继续打零工。

      他见对面剪了一头及肩短发的姑娘已经略微红了眼眶,却又在努力憋住不让眼泪在故人面前掉下来模样就知道她又在逞强。秦昭总是这样,受了什么委屈也不愿多讲。

      “不说这些了,讲正事要紧。”王耀移开话题。

      “我看你们在信上说,要南/京详细的地图?”

      他一下子抖开泥金扇,像个当地的风流公子哥儿一般扇了几下,然后又一下子收拢了轻轻敲在手心。一身嫩粉的衣裙和叠得整齐的水袖在王耀身上并不显得女气,面上眼角的红晕映着盛开的梅。

      “对,因为我们要和蒋先生谈合作嘛。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至于为什么了解对方还要把老家的地图弄到手,这些背后的东西就算不用细说也都明白。秦昭在北/平工作了几年,与郭小姐一同决定了平/津十五所大学的电报初稿还有游/行队伍的总指挥。但由于故乡在徽/州,且与南/京当地人关系颇密切的缘故,中/央让她把余下的任务转交给留在北/平的同僚,然后立即赶往南/京去寻找那位一直暗中提供江南一带帝/国/主/义军队动向情报的“青衣先生”。

      如今青衣先生找到了,就应当谈正经事。不过没等两人就南/京地图一事多说几句,就有个看起来像是扮龙套的年轻小伙穿着一身素色的里/衣,戴着半解开系带的歪斜翎冠跑进后院,喊王耀为“先生”,见他身旁站着一个女子,愣了愣,然后喘着气讲出他的来意。

      “有,有——”

      “不着急,嘉龙,出了什么事情?”

      “有个日/本的军官,说先生的戏是艺术,是国/粹。还说中/国人不懂艺术,但日/本人懂,所以要请您去东/北的军/营里给他们唱戏听。”

      王耀皱起眉,发出了一声不屑和厌烦的嗤笑,没有说一句话。

      “不想去就不去。”王嘉龙听见站在他的老师身旁的女子说,“你想给谁唱就给谁唱,不想给谁唱就不给谁唱,何况还是一群鬼子。”

      “是了,先生,我也这么认为。”

      棕色眼睛的少年拽拽头上因走得匆忙而未来得及摘下的冠上摇晃的翎羽,然后朝那个颇合他胃口的秦昭笑了笑。“我是王嘉龙,你叫什么名字?”

      她笑着回答说,“我叫秦昭,小王同志。”

      “这个称呼我听那个穿着橄榄绿军服,帽子上有颗红星还经常给晓梅带识字本的齐先生说过,秦小姐和他是一样的吗?”

      “自然是一样的。”

      “那你就肯定是个好人。”王嘉龙晃晃脑袋,翎冠随着动作一同在空中摇晃,这样孩子气的动作在这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少年身上并不显得奇怪,反倒带着一种生机。“所以秦小姐找先生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的话太多了,嘉龙。”一直没有出声的王耀板着脸说,声音里却带着笑意,“今天的练习都完成了?那就带着晓梅去识字,齐先生上次来不是教过你们的吗?”

      “还有,跟你说了多少次,没有上戏的时候不许穿戏服。”

      王嘉龙便利索地摘了翎冠,然后躲到认识了没多久的秦昭背后,探出头:“先生别急着训我,您不是也一样吗。”

      王耀这才意识到自己赶来得太急,这才偶然坏了规矩。

      他在台上遥遥望见了底下熟悉的面容。与十年前不一样了,岁月和苦难抹去她眉眼间的稚气,烈火烧死了秦小姐,然后从灰烬中重新站起了一个秦同志。她剪了短发,发尖堪堪擦过肩膀,一身常见的学生装束,和这到处充斥了脂粉和烟/草气味,还有底下观众无礼的挑拣格格不入。

      那是一出开了嗓就无法停下的戏,因为坐在底下听的不只是人。

      王老先生不止一次教导过王耀,一戏开腔,八方来赏。一方人、三方鬼、四方神明。人不听,鬼/神尚在。

      哪怕没有所谓的鬼/神——

      过去的日子里,总是秦昭跟着秦老先生到王家来,两个大人去谈事情,她就搬了木板凳坐在一旁听他磕磕绊绊地唱生戏。期间从未喊过无聊,甚至会跟着他一起拿着剧本对戏词。

      ——有这一个听众就够了。

      随便找了一个拙劣的理由支走了王嘉龙,王耀转过头对秦昭说,详细的地图在近日就能送到她落脚的地方。

      “住得还习惯吗?王家在南/京城北有一处房产,离这里有些距离,但不远。如今因为吃住都在戏园里所以闲置了挺久,稍微打扫一下还是可以栖身的。”他的语气有些匆忙,好像怕什么东西趁着这么短的时间就飞走了,想要牢牢地握在手心,“而且如果是那里的话,就可以拜托嘉龙传递消息,他对南/京的各种小路也熟得很。”

      秦昭不好意思说自己正留宿一家各种条件都算不上好的旅店,王耀的过分热情已经可以说是在明示了,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话说到这个地步总是不太方便拒绝。而且如果是王家的一处家产,她大概也去过。但等王耀卸了繁复的发髻与一身行当,换了身青灰长衫,带她去往口中的地方以后,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这里的印象,多问了几句,说是近些年才置办的。

      王家原本的宅子就不算小,在天子眼前挂上了名号以后就不曾缺过黄白之物。王耀拿这些财物来购置这样一座离王家老宅有些远的住处,大概是用来安顿王嘉龙和他口中那个叫晓梅的孩子。

      她这样想,然后跟着王耀跨过门槛,带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说起来……王伯伯和伯母近年来还好吗?”

      “母亲几年前因病去了。”王夫人的顽疾,是生产时落下的病根。王耀说起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父亲在母亲离开后没几个月也走了。”

      对于王老先生来说,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不在人世,而这吃人的世道不会放过他的孩子,也不会放过生死不知的友人的女儿,要不然就不会把秦家夫妇还有他的妻子接二连三地带走了。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一个人死亡其实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当一个人为之活下去的理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灵魂就变得麻木与死寂,这样一来,肉/体的存亡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那时王耀在上/海,拜了个姓梅的名旦做师父,对家中的事鲜少过问。王老先生也不曾将王夫人病逝的消息去信给他,他认为他的的孩子是去学艺的,学艺讲究有始有终和不曾间断的练习,不应当被这些事情耽误。待王耀出师回到南/京,途中顺手买了份报纸,信手翻了翻,就看见报头用加粗的铅字印着“南/京名伶王先生前日晚被发现饮/毒/酒/自/尽于家中”。

      那夜是满月,月光比冰还要冷,照在黑色的字上。那些字也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在王耀的眼中溶成一团,然后张开了深渊似的口,要将他浑身的勇气与热量吞噬。

      他攥着报纸的手是凉的。

      回到家中,已经没有人会坐在藤椅上,端着里面泡了铁观音的紫砂陶的茶盅,看自己的继承人在月色下踩着木桩子练翘功。详细打听了一番,散了些财,才明白是蒋先生手底下的人怀疑他父亲与共/党有秘/密/联/络,不知什么时候混进老宅的仆从,在酒中下了药。

      父亲的形象,王耀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因为最懂王老先生的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

      最后他遣散了老宅里的所有人,给了些盘缠叫他们离开南/京,然后接过了父亲的一身行头与戏园,还有那棵种在戏园后院的梅树,扮作杜丽娘为观众唱了出他最熟悉的《牡丹亭》。人们夸他不愧是王老先生的孩子和梅先生的弟子,是南/京乃至全国都屈指可数的旦角。

      托这些的福,王耀的戏园子里来过不少各种身份的人,也得到过不少情报,全部被整理了用信件的方式通过养的鸽子送给当地隐藏起来的共/产/党/人,署名“青衣”。

      既然有了这样的谣言,不如将谣言坐实。这就是为什么王嘉龙会认识齐先生的原因。

      “安心在这儿住下吧,这里只有我和嘉龙知道。”安顿好一切,王耀就说如果闲来无事可以四处转转,你一定会喜欢的。而他在下午还有一场戏,唱的是穆桂英,嘉龙和其他几个年轻小子要上台,得先去提点一番。

      偌大的宅子里如今只留下秦昭一人。

      她四处转悠,发现这座宅子里并没有多少生活的气息,卵石铺就的小径缝隙里长出丛丛绿草,还有一丛丛的红山茶藏在墨绿的叶间。虽说未进门时的外观看着颇为陌生,但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房间里面细微处的装潢都和秦家祖宅极为相像。好像十年前焚毁在烈火里的屹立了数百年的古宅又重新在南/京这个地方复生。

      秦昭凭借着记忆中的道路,在栽满了月季的小径上拐来拐去,跨过了天井,走到熟悉的书房。那原本是秦老先生常待的地方,架子上摆满了各类的书籍。如今这里的主人成了王耀,书架上摆的便是手抄的剧本,从《长生殿》到《桃花扇》,再从《西厢记》到最初的《牡丹亭》。

      书房里有一扇雕花的木窗棂,推开便能看见昔日徽/州城里的街道。在秦昭的记忆中,秦老先生最常做的就是站立在推开的窗前,望着底下聚集着游/行的人群,然后叹道“朝/廷/大/势已去”。如今这扇花窗仍旧存在,窗前的书桌也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比那更崭新,失了几分岁月的增色。

      书桌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是一张洒金红宣。凑近了细看,上面铁钩银画地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她轻声念出余下的几句,“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此证。”

      这座宅子,是王耀的聘礼。

      这时候秦昭才想起王耀和自己有婚约,一个像是玩笑又像是誓言的婚约。如今提倡的是婚姻自-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幼时订下的约定一早就不会被当真。但要说她对王耀没有一点儿感情,显然又不现实,连她自己都不信。

      过了几日,一身长衫的王嘉龙推开了涂了朱红漆色的大门,送来了一本剧本。

      “先生托我把这个给您送过来,秦小姐。”少年闪进了大门以后,迅速落了锁,把一切窥视都挡在围墙和大门外边,“说是您和齐先生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怎么可能要一本写冲破封/建爱情的剧本,这教不了他们如何部署兵力。剧本与王耀放在书架上的那本一模一样,都是出自王耀本人之手,也都是两人熟得不能再熟的《牡丹亭》。

      就是这厚度……似乎不太对劲。

      秦昭眯起眼,向王嘉龙道了谢。待少年活泼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走进书房,挂了扣锁,关上窗户,翻开手上这本《牡丹亭》。就像她猜测的那样,书页之间夹了被分成小块的南/京街道的详细平面图,一共九张,拼到一起就是完整的地图。

      最后一页夹着封信,是常见的款式,开头便是“丽娘卿卿如晤”。里面写了一些诸如就算已经完成了这个任务也还请在南/京多留一段时间,至少要让他好好招待一番之类的话,署名不再是过去的“青衣”,变成了和称呼相配的“柳梦梅”。

      他倒是挺慎重,知道像他们这样搞情/报的不能直接用真名,免得被抓住把柄。

      秦昭将信纸依照原来的折痕叠好,压到盖着玻璃的书桌面上,然后绕到后院去找鸽舍。那里养着当年梅先生硬是托人顺路送来的已经训练好的一对信鸽,被王耀好吃好喝地供着,有需要了就让它们送情/报给当地接头的齐先生,再让他转交。也不是不想用电/报这种更快且更有效率的方式,只是如果没有一套加/密/程/序的话更容易被拦截,而送去的情/报也是些能左右战局的内容,还牵扯到多方的利益,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原以为王耀回来要等几天后,结果在王嘉龙送来了地图的当天晚上就回到这座宅子,手上还拎了巴掌大的一小坛酒。

      “欢迎回家——”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这里不是过去那个秦家祖宅。它看起来再像,说到底也丢失了上面沉淀的所有岁月。

      ——这里不是她的家。

      对方则像是没注意到她只说了一半的话,笑着回应道:“嗯,我回来了。”

      就像一对真正的夫妻。

      酒坛放到中堂摆着的八仙桌上,王耀将她请到正对着两人的左手边的位置上落座,自己则跨过门槛,走到书房去拿酒杯——这是秦老先生的习惯,茶盏和酒盅向来喜欢放在一处。

      酒盅是紫砂质地,是王老先生喜欢的样式。清冽的酒液倒进酒盅,洒出几滴落在红木雕花的桌上。他将酒盅推到秦昭手边,然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我们两个谁和谁。”

      “嗯。”

      “尝尝吧,埋了快十年的梅花酿。这当初还是秦伯伯在春节那天送来的,一直放在爹那里,直到那棵梅树被移来以后才埋了下去。”

      “是吗。”

      “……你看见书房那张婚书了,是吗?”

      秦昭这才抬眼看向坐到另一张太师椅上侧过身来的青年,“是。”

      王耀收敛了笑容,“那么你的想法呢?”

      “现在不兴包办婚姻那一套,以前父辈们的话就当作是玩笑忘了吧,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十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它足够让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化作幻影和灰烬,也足够从幻影和灰烬中诞生出新的存在。原先的幼苗已经足以开出花——懂事了以后,他与秦昭都默契地避开婚约这个话题。在听说了秦家大火的那天,才彻底明白自己对秦昭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爱情。无可救药的爱情。它是《牡丹亭》里的姹紫嫣红和良辰美景奈何天,是《桃花扇》里步步回头皆幻景,也是《长生殿》里贵妃欲/求的三尺白绫。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从此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一同长大的竹马问秦昭,你是什么想法?

      说来惭愧,她不知道。

      “不知道的话就别放在心上。”那除了让对方痛苦以外没有任何好处,王耀深谙这个道理,“我和齐先生说过了,因为发现你我原来是幼时故交,所以打算让你在南/京留一段时间再回北/平。”

      “以及,这里你就接着放心住下,本来就是打算送给你的东西,地契上写的也是你的名字。”

      这是王耀的一点私心。

      爱上他吧,秦昭,爱上他吧——

      让儿时的约定变成现实,让天真的玩笑变成未来。

      第二天一早,王耀就敲响秦昭休息的那个房间的门,将她带到明亮的镜子前,用一把桃木的梳子将她有点打结的短发梳开。

      一梳梳到尾——

      过去一大早上就敲门的这种事情都是秦昭干的,因为她眼中的王耀会编很多漂亮的发髻。她总是坐在一张木凳子上,让王耀站在身后梳头编发。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我记得上次帮你编辫子还是在十四岁。”十四岁,朦朦胧胧又懵懵懂懂的年纪。他那时每天四时就睁开了眼,然后去完成早晨的训练,再跑回自己的房间等着秦昭来敲门。

      “你还记得啊。”

      “当然,要不然怎么能记下这么多戏词。”还有这么多关于她的事。

      “齐先生说已经和你在北/平的上司沟通过了,说‘既然是青衣先生十年未见的发小,于情于理都应当好好叙叙旧,正巧郭明秋同志等人因为前日的游/行,也需要暂时避避风头’。”

      十二月十六日,广大青年学生在北/平的第二次大游/行,他昨天看报纸的时候已经知道了,也知道这次请愿游/行的结果:军/警挥舞木棍、皮鞭,冲进队伍中抽打游/行的人,有数百人被砍伤。

      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但所有人也明白,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

      “明秋姐!”秦昭转过头,“明秋姐他们还好吗?”即便明白他们每一个人在决定和无/产/阶/级走到同一战线的时候就做好了随时为了革/命献身的准备,却还是希望这个民族的每一个人都能亲眼见到光明的未来。

      “她很好,他们都很好,只是要被调任去别处避风头罢了。”王耀抬手搭上她的肩膀,“现在外面都在闹着要拒绝内/战,统一抗日。”

      “你们做的一切都不是无用功。”

      ……

      大概是秦昭去戏园的次数实在太多,多到他收留的一众小孩儿如今见了她,上至较为熟悉的王嘉龙和林晓梅,下至还在练基本功的堪堪到她腰际的年幼弟子们张口就是一声“师娘”,然后把王耀所在的地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

      她其实也不是每一次都来找王耀的。

      “小秦,这群孩子都这么说了,你和小王也是发小,真的没什么想法?”齐先生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留着极短的胡茬和头发,一身便服洗到发白。

      面对长辈的询问,手指将衣摆绞得更皱。她笑了笑,说外敌未退,何以家为。

      王耀自那天以后一直没再提过婚约的事,估计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唉……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两个……对了,中央打算将你调配到延/安去。你在南/京待得久,对这里的形势也熟,前段日子传来电报说张/学/良将军即将前往延/安,这对我们的谈判都有好处。”

      “所以小秦,现在这个时候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我知道了,齐先生。”

      离开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四月的南/京已经入了春,门檐底下也多了窝燕子。自从秦昭在这里住下,王耀每天晚上都要到这里来,好像之前说过的“吃住都可以在戏园解决”是在说谎一样。

      “卿卿,你要走了,是吗?”从背后抱住,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的长发青年身上散发着酒精的气味。

      他喝酒了。

      因为王老先生的缘故,王耀可以说是滴酒不沾,只在自己觉得重要的时候才小酌两杯。

      “是的,我要走了。”

      “可以不走吗?就留在我身边,当嘉龙他们的师娘。一起过一辈子,不缺一年,不缺一月,不缺一日一时一刻一分一秒的完完整整的一辈子。”

      “……”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卿卿,至少不要走在我前面。”

      “嗯。”

      火车启动的时候,王耀因为要登台所以抽不开身,便叫了王嘉龙和林晓梅去月台送行。

      “好了,回去吧,记得注意安全。”

      抵达延/安的中/央/政/府已经是几日后,原以为会很忙,实际上需要她来做的事情并不很多。她被分配到一个年轻的军官手底下接收电报、破译密文,因为年龄相近的缘故,和军官也说得上话。

      那个军官叫吴宣,农民出身,读过几年书,也在大城市做过工,后来入了党。他家里有个与秦昭一般大的妹妹,再加上又是徽/州同乡,因此对秦昭总是比对其他的同事们要更加上心。

      在某一天吃饭的时候,和吴宣关系不错的同僚杜衡端着豁了个口的粗瓷碗坐到他身边,用胳膊肘戳戳他的胸膛,“小吴听说你最近和你手下那个小秦走得挺近?看上了什么女孩子就勇敢点。”

      “我找其他女同志们打听过了,小秦家里以前是当官的,后来被仇家谋害放火烧了祖宅。据说和南/京那个名旦有过婚约,不过现在想想应该一早就作废了。”杜衡扒拉两口野菜,“你肯定有机会,兄弟挺你!”

      不……应该是没什么机会的……

      吴宣没有回答,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绿得发黑的野菜叶碎末,还有稀得像水一般的粥。

      杜衡说的这些事情他都知道,最近和秦昭也偶然聊起过这些,知道了秦家的兴亡还有流浪的那十年光阴,以及她的发小,在南/京乃至全国都鼎鼎有名的旦角儿王耀。

      ——比不得,配不上。

      他看得出来,秦昭在提起那个人时,眼中便溢满了光辉。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爱着王耀,没有意识到早已默认了的那一句“卿卿”,还有说起往日时,属于姑娘的羞涩。

      ——比不得,配不上。

      在延/安开得烂漫的夏花就这么被封进冰块里,停留在最美丽的模样,然后在烈阳的光耀中融化,渗入地下。

      第二年九月,待日/军攻占了卢/沟/桥以后,蒋先生终于松口,发表宣言说要“共御外侮”,无数人奔波了数年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成立。但事情并不像人们想得那么顺利,十一月初,日/军一边扬言“三个月征服中/国”,被改组的新/四/军拦在淞/沪一带,一边又派了侧翼登陆杭/州/湾。一时间,军队陷入了严峻形势,战局直转急下。又偏偏在这种时候,蒋先生下令全线撤退,导致上/海在四天之后迅速沦陷。同时日/军趁势分三路急向南/京进犯。中/国方面就此开始准备在上/海以西仅三百余公里的首都南/京的保卫作战,由于下达撤退命令过于仓促,后方国/防工事交接发生失误,随着日/军轰炸机的大范围轰炸,撤退演变为大溃败,使北路日/军主力一路顺利到达南/京。

      “先生!鬼子朝这里来了!”急急忙忙跑回戏园的是王嘉龙。如今世道越来越乱,没有人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来听戏了,原本热闹的戏园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上/海前段时间沦陷,也不知道梅先生情况如何……

      王耀手边的桌上扔着一份报纸。

      挡不住的,挡不住的——

      国/民/党/政/府和蒋先生等人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南/京在军事上不适合防御。说是要誓与南/京共存亡,甚至还将从南/京城退往下关码头的唯一通道挹江门封-锁,在“背水一战”的同时,也彻底切断了所有人的退路,把南/京变成了一座只可进,不可出的围城。

      南/京现在是一座死去的城市,连寒鸦都是哑的,烈火到了此地也只能默不作声。真正的高/官一早就撤退了,留下百姓来直面痛苦——到处是身中数枪的尸体,到处是赤/裸着身体面部扭曲的妇女,一切的一切都被烧得一干二净。他们把人和牲畜杀死,撒下盐和荆棘,最后只剩下荒凉,和披着人皮的野兽。

      那几日的人间,比地狱还地狱。

      王耀没有被杀死,那群孩子们也没有,女孩儿们被藏进暗室,男孩儿们则因为他们是唱戏的。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留他们一命,说他的老师梅先生为了不给皇/军唱戏慰问竟然服下一剂哑嗓子的药,现在驻留上/海的士兵正在搜查对方的踪影,如果不想让他的老师和弟子们死在眼前,就乖乖唱戏吧。

      “请容许我再考虑一番……”

      “明天,明天我们就要得到答案,王先生。皇/军一次次容忍你和你的老师是因为你们的技艺高超,同时,这对一个军队也不是必需的物品。”

      他不惧死亡,只是觉得悲哀。

      身边的这群孩子,最大的王嘉龙也不过十六岁,他们在经历了流/亡之后又要回到地母的怀抱去了。

      “怕死吗?”

      孩子们笑着说,先生,我们的命是您给的,我们不怕死。

      “——那就随我唱最后一出戏,去把厨房里的所有油和柴火都拿来吧。”

      开场那日,南/京城又响起了喧闹的锣鼓,显得荒唐又荒凉。戏台底下又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不再弥漫着胭脂水粉和烟草味,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抹去的血腥气。武器被强制留在外面了,理由是这些东西会吓到孩子。

      “……偏则他暗香清远,伞儿般盖的周全。他趁这,他趁这春三月红绽雨肥天,叶儿青。偏迸着苦仁儿里撒圆。”王耀一袭浅青绿的衣衫与长及曳地的水袖,幕布画了梅树与花。

      他唱得比往日都要响亮。

      “——罢了,这梅树依依可人,我杜丽娘若死后,得葬于此,幸矣。”

      他想起让嘉龙先点着的后院那棵梅树,算算时间,火也快烧过来了。它开了一次又一次,在十年前的火中活了下来,今天大概是真的要和他们一起死了。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火焰蔓延到台前,首先将幕布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然后顺着木制的结构烧到两边。

      坐在前面的几个士兵猛地跳起来叫道:“着火了!着火了!”一瞬间,所有士兵都站起来,不再理会台上仍旧在唱着戏的王耀,纷纷向外冲去。一打开门,却发现外面一早就陷入火海。火舌恣意地前进,缠上他们的衣摆,像是怨灵附身到了火焰上,要将他们也拽下地狱去。

      灼/热的空气让王耀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的头发和衣衫大概已经被点着了,但他不能停下,因为这是老祖宗的规矩。

      一戏开腔,八方来赏。

      一方人、三方鬼、四方神明。

      人不听,鬼神尚在。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仁厚黑暗的地母啊,愿在您的怀里永安孩子们的魂灵。

      ——戏台轰然倒塌。

      ……

      吴宣在经过秦昭的时候叫住了她,塞给她一份报纸:“秦同志……你……嗯……节哀。”

      那时秦昭刚结束了档案整理的工作,对外界的各种信息也没有一个确切的了解。一路走来都是对她的满目的悲悯,看得她莫名其妙,又不敢去问。吴宣塞过来的一份报纸非常好得解开了她的疑惑——

      “超三十万人被屠/杀,南/京已变为死城。”

      “南/京名旦王耀及其弟子纵火烧戏园,与六百余日/军一同葬身火海。”

      “……”

      死了?

      王耀,死了?

      秦昭没有察觉到手中的报纸已经落在地上。十八个月以前,她还站在南/京那座秦家祖宅的复制品里向他许诺要好好活着,十八个月后就收到了他的死讯。

      骗子……

      说好了要过一辈子,少一年,少一月,少一天少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不叫一辈子。

      吴宣没有走远。他一直站在秦昭的身边,看着她翻开报纸,看着她淌出眼泪。他有点嫉妒王耀,嫉妒那个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席之地的男人,听闻对方的死讯,他甚至还产生了一种卑劣的窃喜——

      王耀已经死了,你的心里是否就能走进别人了呢,秦昭?

      “你还好吗,秦同志?”

      我不好。

      她这样想着。

      糟糕透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兜兜转转又变成了一句“没事”。

      吴宣想起了他妹妹。家里的小妹妹则不同,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皱着一张脸,坐在田垄上,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问她哥,“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地?”

      “快了吧……”书读了几年,最终还是因为家里再也负担不起学费而回到故乡继续种田。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在家里这片一亩三分地,外界的一切都让他着迷,也让他看清了现实。

      国内动荡,外敌入侵。

      资/本/家四处横/行,真正的劳动者却要被饿死在街头地里。

      他不甘心。

      如果,如果能让他的家人和所有像他这样的人能吃饱穿暖的话……

      “我要去参/军。”吴宣在某一天的晚上对父母和妹妹这样说,“我不甘心被地/主盘/剥,我要推/翻他们的压/迫,让我们有自己的土地。”

      他的母亲没有说话,倒是吴老先生问他,你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吗?

      “就像你种地一样,宣儿。你既然决定要在一块田上种下从未有人收获过的种子,那你就要做好颗粒无收的准备。”

      但很显然,他的儿子已经做出决定了。

      参/军的日子很苦,不仅要在密林中穿梭,还要避开飞来的流/弹。休息时也绝不能彻底放松,要仔细听着四处的动静,还要定期给自己的武器保/养。

      与他一同来的有个叫杜衡的青年,祖籍在南/京,是为了逃出那个压抑的家庭而跑来当兵的。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能活着就行。”在讲起自己参/军原因的闲谈中,杜衡耸耸肩说道,“你呢,吴宣?”

      “我想让家里有自己的地,我不想再给地/主/交/租了。”

      后来大概是上级听说了他过去的优异成绩,直接将他调去了延/安,还分配了一个做文书工作的下属,名叫秦昭。

      秦昭。

      ——秦家的小姐。

      吴宣翻过一页已经破译完毕的密文电报,回忆起上司提前说过对方曾经与郭明秋同志等人共同策划了去年十二月在北/平掀起的游/行/示/威运动,后来又因与“青衣”先生是故交而留守南/京四个月。

      秦家过去在徽/州也算得上是个名门望族,毕竟出了个侍郎的父亲和位及宰相的祖父,而且向来为官清廉。仇家放火一事在徽/州也闹得沸沸扬扬,都说秦家是平白无故糟了罪,可惜了失踪的秦小姐。

      她的手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还有做工留下的已经愈合的伤口,完全不像是一个涂抹了雪花霜的小姐的手。

      秦昭明白吴宣对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因为这些自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小动作都是王耀玩剩下的。她面上微笑着,在心里冷着脸看吴宣来来回回地向她献殷勤。

      “我不适合你,吴宣同志。”她趁着军中放了半天假来庆功的时间把对方拉到隐秘的角落,“我的心里已经有人,不会再走进任何人了。去找个真心爱你的女孩子,然后一起看着我们胜利,再生一个大胖小子或者是漂亮又肖母的女儿——”

      “没关系啊。”吴宣挠挠后脑,“我喜欢你就够了嘛。”

      “……”

      一九四二年,尽管当时身处南/京,最终仍旧命大逃过一死的齐先生也收到了请柬,上面说秦昭要结婚了,但另一个人不是王耀,而是吴宣。

      所有人都说这是顶般配的一对,但秦昭只是抿着嘴唇,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随着时间的流逝,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放下了王耀,走出了阴影,在吴宣的陪伴下拥有了幸福的未来。从前的同僚见到她,总是不约而同地喊她“吴太太”,就像过去那群孩子见了她便极为自然地喊出一声“师娘”一样。

      新中国成立以后,约莫是本世纪的五十年代末,秦昭立刻向中央递交了申请,要求把她调去徽/州。人们都说秦昭同志和吴宣同志伉俪情深,若是夫妻二人一同工作,效率也会提高不少。于是她带着和过去的王嘉龙一般年纪的女儿吴思瑶如愿以偿地从延/安调去了徽/州,用自己的所有积蓄在秦家祖宅的遗址上又盖了一栋小小的,最多只能住一两个人的低层瓦房。

      “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昭?”吴宣的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鬓角沾染了霜色。他拧着眉,一副忍耐了无尽怒气的模样,朝对方质问,“你现在已经连伪装都懒得完成了吗?”

      “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吴宣,至少要等思瑶读了大学我才会提出离婚。”

      “二十年了,秦昭,二十年了,他就真的勾走了你的心与魂?”他忍了二十年,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因为那个下九流的戏子而满眼欢欣,也看着自己的妻子因为那个死去多年的人守着自己的心。

      “这和他是人是鬼都没有关系——”

      “秦昭,你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

      两人都没有发现躲在大门外边的吴思瑶。

      平静的生活不会存在太久,一个新生的政/党想要掌/权,必然要走不少弯路。

      秦昭是从南/京回来的女儿吴思瑶身上最先发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她头戴绿军帽,身着绿军装,腰间束武/装带,左臂佩红/袖/章,手里握着一本红书。

      “这次回来也待不久,过段日子就要回南/京了。”吴思瑶将红书放到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像是不经意间问起,“妈,我记得秦家以前是当官的?”

      “对,不过早在四十多年前就不是了……怎么了吗,思瑶?”

      “不,没什么。”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吴思瑶根本就没有在徽/州久留,第二日便回了南/京。

      不破坏一个世界,就不能建立起一个新的世界。

      她坚信着,带上了斧子,劈开一扇朱红的门。

      同伴们已经确认了,这里住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就算这里没有住着谁,也该当作是“四/旧”一把火烧了。

      走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裹着小脚,拄了根拐杖。她扫视了一圈,浑浊的眼珠瞥见了左臂的红色袖章,哆嗦着嘴唇,请他们进去。

      “还有一个□□呢?把他叫出来!”

      “王少爷他身体不适……”

      听到这个称呼,吴思瑶挑起眉:“‘少爷’?只有资/本/主/义才有少爷!在社/会/主/义里,人人都是平等的!”

      “把他叫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高挑的中年男子从中堂侧边走出来,一身儒雅的黛青长衫,戴了副细边的眼镜。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搜!把这个□□/反/革/命的证据找出来!”她把斧头拄在地上,高声命令道,“一个也不能落下!”

      指挥完一切,吴思瑶才把眼光放到对方身上。

      他留着半长不长的及腰头发,即便住处受到这样粗暴的对待,也没有露出任何激动的情绪,但背在身后攥紧了的手便足以暴露一切。

      这群青年很有效率。没一会儿就从宅子的各处翻出了不少东西,堆在中堂前用青石铺就的天井上。

      “你叫什么?”

      “……王耀。”

      他本应该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可老天似乎觉得这样的人应当长命百岁,便让横梁塌陷时架起了一线生机,随后又下了一场雷雨,浇灭了大火,也洗去了恶魔身上的罪恶。

      找到他的人是当年带着秦昭逃出火海的奶妈,名唤“莲娘”。

      收留莲娘的那户富人家,在南/京也有一套宅子。正值北方入了冬,又被日/本人占领了去,便举家搬来南/京避乱。恰好那家的少爷想吃牛皮糖,太太就给了莲娘几个钱,叫她去扬/州带些来,再到南/京与他们汇合。谁知那群豺狼虎豹顺着上/海径直朝南/京攻来了,国/民/党的军队也没守住城,六朝古都成了人间地狱。

      “还有人活着吗!”

      油纸包着的琥珀色的糖掉在地上。

      “还有活人吗!”

      走到王家曾经的戏园,那里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是大火烧过的痕迹。

      一阵细微且熟悉的声音从底下传出。唱的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您的嗓子要养很久,少爷。”接连不断地唱了几日,再好的嗓子也快要废了。王耀却说这是规矩,戏子一旦开了腔,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唱下去。

      “命让我带着小姐逃出火海,又让我带着你离开这个是非地,少爷。”

      “咳咳……您说笑了,莲娘……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秦小姐和王少爷了。”他躺在床上,接过药碗,“他们都死在一场大火里。”

      王耀不适合再出现在人们眼前。“青衣”的身份被不知什么人暴露了,因此也招来不少仇家。他的眼睛,也被浓烟熏得半瞎,看什么都是模糊的一片。

      后来有个自称杜衡的中年男人来寻过他,说秦昭已经结婚了,和他的战友吴宣。

      “听一些人说见着了活着的你……我觉得怎么也该把喜帖送一份给你,青衣先生。”

      ……

      “你唱戏?”吴思瑶指着被粗暴扔在地上的泥金扇问他。

      “是。”

      吴思瑶嗤笑了一声。

      “□□艺术家,王耀,还有——”她转了个方向,“——□□的帮/凶莲娘。”

      两人被挂上了惨白的牌,上面用墨汁涂了吴思瑶口中的几个字。戴着红/袖/章的士兵簇拥在他们身边高呼着口号,路旁的居民走上南/京的街头,像是在看仇人一样,抛出石子,破口大骂。

      “□□!”

      “反/革/命!”

      “打倒□□艺术家!”

      “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每一个都是陌生的脸。

      青年们叫他跪,可他说只跪天地亲君师。最后和莲娘被压着跪在夫子庙前的地上,面前点起了火,人群的身形在火堆中扭曲。

      王耀记得,那时的这里躺满了尸体,连风都是静的。

      “说!”

      说什么?

      说些莫须有的东西。

      “为什么当年日/本人偏偏不杀了你?”

      “……”

      “你都给谁唱过戏?”

      “我给国/民/党唱过戏,给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北/平游/行的策划者之一唱过戏——”

      “我要揭发!他还给资/本/家唱,给地/主唱,给太太小姐唱,给宪/兵/流/氓唱,给日/本军官唱。”人群里传出一个响亮的声音,那个人是杜衡,“他的弟子都死了,就他活了下来,肯定是一早就和日/本人达成交易!”

      王耀看着几个和王嘉龙死时一般大的少年抬来一口木箱,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里面装着的东西全部倒出来。那里面装着所有他想要送去给秦昭,却又因为种种原因作罢的信件。

      “念!”

      那是他决心要烧了戏园的前一/夜写的,原本打算叫养的鸽子送去给秦昭,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对鸽子已经被日/本的军/官杀了喂狗。

      “丽娘……卿卿如晤……”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

      话音未落,信纸被投入火中。

      “念!”

      一张洒金红宣展开在他眼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牛鬼蛇神,封/建婚姻。

      王耀看着承载了自己与秦昭回忆的东西一件一件地被烧成灰,莲娘已经哭得背过气去。

      他不惧死亡,只是觉得悲哀。

      ——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

      人群散去,只留下仍在燃烧的火,还有在风中散了一地的,从未寄出过的“柳梦梅”写给“杜丽娘”的信件。

      王耀捡起地上边缘尖锐的碎石,手指将长发拢成一束,一阵刺耳的声音之后,一把黑发掉落在地。

      “苦了你了,莲娘。”

      “王少爷,我苦了一辈子,已经习惯了。”

      戏里唱的皆大欢喜的团圆是不会一模一样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

      秦淮河上飘着未烧完的纸张。

      ……

      “梦长梦短俱是梦——”

      被特地邀请来参加汇演的老戏骨换上了与五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衣衫,戴了沉重的假发与行当,松枝般的手握着折扇。

      “——年来年去是何年。”

      唱完了两句,这个汇演到此为止也就结束了。几个人围上去,争着要搀扶老人走下舞台的台阶。

      孔泽原本就对这些咿咿呀呀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会到这里完全是因为他的外婆秦昭,在听说这次会演一折《牡丹亭》后不管怎么说都要从赶到北/京来听现场。

      他搀着秦昭的手臂,一同向外走去,恰好听见了别人的话。

      “您的技巧还是如此高超,不愧是昔日名旦王老先生和梅先生的弟子,王耀老师。”

      原来那个旦角儿叫王耀。

      走出了国家剧院,年轻人回过头,却发现身边的祖母脸上的皱纹里溢满了泪。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牡丹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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