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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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樵夫，每天天不亮就去山上砍柴，赶早去市里卖，午后回我的木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过我简单而平凡的生活。我的娘子，每天坐在屋里织布，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每隔半个月就把布送到山头上的一个尼姑庵里去卖，顺便烧烧香，拜拜佛，有时候晚了，就在庵里住上一夜，第二天早上再回来。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年了，却也平凡如意，与世无争。
我们有一对漂亮的儿女，女娃儿三岁，男娃儿五岁，两个都很可爱，又聪明，又伶俐，一定比我和老婆将来有出息。我和妻子在这里住了七年了，日子过得甜蜜舒适，相濡以沫，若是落得空闲，还可以和两个小家伙玩耍，真是其乐融融，乐不思蜀了。
八月，暑气尚未退尽，热辣辣的太阳烤得整个地面都仿佛被蒸干了一般，空气里尽是汗味和嘈杂的声音，我袒露在褡裢外面的双臂早已被晒成了古铜色，我紧了紧背上的的干柴，粗糙的麻绳嵌进肉里，条条蚯蚓似的青筋微微突起，两臂的疙瘩腱子肉绷得浑圆。近午的日光直射下来，影子中背上的干柴如小山一般，就像一个巨大的蜗壳，我正好在下面乘凉。暑气还是一阵阵的袭来，夹杂着小贩的叫卖声，我吭哧吭哧吐着热气，蹭到了老王的店门口，重重的放下了那小山也似的干柴，抹了一把额上像小河一般向外不断涌出的臭汗，唰的甩在了地上，老王皱了皱眉，瞅了一眼地上的干柴，一面噼里啪啦的拨弄着算珠，嘴里喃喃地嘟囔着：“大热天的，谁还要买这柴禾……”一面顺手甩出了一串铜钱，钱虽然不多，却也够一天的生计的了，这样也就足够了。
我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回到了山脚的小屋，娘子早早已经做好了可口的粥饭，用井水泡着粥碗，将粥都浸得凉了，喝下去真是又解渴、又解饿，我狼吞虎咽的吃着，一面瞅着娘子，娘子对我微微的笑着，脸上满是甜蜜，屋子角落里堆着的都是娘子织的布，花纹细腻，布又坚实，娘子的手工真是不错，全家的衣裳都是娘子亲手缝制的，虽然简朴，倒也十分干净清爽，娘子每月两次去庵上托下山采办的姑子们卖布，每次只换十串钱，剩下的都给庙里做了香油钱。屋子后面还种了些瓜果蔬菜，日子却也逍遥自在。
娘子又端上来一盘草莓，全都是用小竹篮泡到井水里刚刚捞起来的，一口咬下去，无疑是这溽暑中的一道凉气，这世界再没有什么比得上此刻的感觉了。娘子还是含情脉脉的望着我，一面轻轻替我擦去额角上的汗珠，我拉住娘子的手，软软的，滑嫩的，似乎同七年前没有丝毫的变化。娘子还是笑着——天下最美的花也比不上娘子的笑容——一面抽回手去，一面指了指帘布，我知道，娘子为我准备了热水洗澡，只可惜，娘子不会说话，但这唯一的缺憾丝毫不能遮掩她的美丽。在我的眼中，娘子美丽、温柔、善解人意，所有的一切，尽在不言中，此时无声胜有声……
十年前，我是一个武林世家的子弟，风流倜傥，武艺超群，出生名门，正是热血男儿，雄心勃勃要有一番作为，三年里，我挑战了二十九人，人虽不多，却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每次大战之前，我必会仔细研习对方的武功招数，直到万无一失才去应战，即便如此，每次迎战还是激烈异常，最厉害的一次，我打败对手之后被人抬回家中昏迷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方才恢复过来。
那时我是一个武痴，除了练武，从来没有想过还要去做什么其它的事情。我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因为身边往往潜在着无形的危险，虽然我并未参加过什么武林大会，但自从我挑战并打败了昆仑三侠和南山一剑之后，我知道身边有无数的眼睛在注意着我，因为杀了我无疑是一夜成名的最好方法。江湖就是这样，打败一个人，提升了自己的威望，再被别人打败，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坚持到最后的，便成为了万人瞩目的目标。胜了便是王，败了便是寇，容不得半点的狡辩。对每一个江湖人来说，这一点倒是十分的公平。而我也从未怀疑过这种默允的公平，所以我专心的习武，希望有一天能在江湖中出人头地。
直到有一天，一个人改变了我的想法。第二十九次大战，直杀了三天三夜，可谓是天昏地暗，神鬼变色，对方是一个无名人，可正是无名人才更加难以战胜，因为他们没有背景可查，他们从不参加正式的比武，从来没有人能记住他们的名字，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他们只顾着练武练武，不断的练武，为武而生，为武而死。也就是因为这样，没有人注意他们，他们便少了许多的烦恼，只要一心一意的练武就行了，没人知道他们练的是哪门哪派的招式，在他们的眼中，练武就好像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完全是他们的兴趣，他们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只是为武，仅此而已。
可是，他们再厉害，也终有弱点，那就是：他们只将此作为一次比赛，而不是一场生死较量，他们并没有杀意，他们只是要切磋……正因为这样，我虽然战得很辛苦，但最后还是赢了，当时，我身上的大小伤口总有三十二处之多，虽然都不是致命的伤，但连续多天的激战早已让我虚脱，血流不止，我再也无力下山，虽然我知道，山下就有我的家人接应，他们会送我回去好好养伤，但我真的已经寸步难行了。我就这样躺着，等着死亡一步一步的降临却无能为力。这种恐惧远比前面的决斗更甚，无人的死寂，无声无息。从黄昏到夜晚，再到天明，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这时，我不由得问自己，我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渐渐的，我失去了知觉。
朦胧中，我觉得有一双柔若无骨的纤手抓住了我，软软的，滑嫩的双手，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把我拖到了一个较为平坦的地方。我的嘴里渐渐有了清凉的感觉，像是草药的味道，身上的伤口也敷上了一层药膏，清凉的，很舒服，朦胧中，我看到了一双闪亮的眸子，忽闪忽闪的看着我，两条黝黑的辫子长长的荡下来，可是，我没有看清楚她的样子。我太虚弱了，便又沉沉的睡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周围都是熟悉的一切，唯独伊人不见。家仆们告诉我说，是一个哑女来报的信，然后她就走了。我的心中充满了失落，如此佳人，竟是个哑女么……我心中不禁黯然，深深地为这个善良的姑娘惋惜。可天大地大，却叫我如何再去找她……
也许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我再找到她的时候，是在一家药铺，我看到了她的身影，碎蓝花布的衫裙，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她在仔细的配着药，这时我才看清她的容貌，白皙如雪的肌肤，娇巧可爱的嘴唇，弯弯的眉儿，便如柳叶新裁，大大的眼睛，像是两汪清泉，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姑娘，她抬起头来，也正好看见了我，却是愣了一愣，仍旧继续去配她的药……掌柜的告诉我说，她是一个哑姑娘，她叫婵娟……
……
后来的事情不消我多说，我竟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她，而事实上，她不光深通医理，也会琴棋书画，最难能可贵的是她善良的心，她对我的一片深情，不是只言片语所能表达的。她的笑容，让我相忘于江湖。我心中一片狂喜，遇上她之后，我才明白了什么才是人生。
可是，我却遭到了家人极大的反对，我是世家子弟，竟要娶一个平凡的哑女为妻，纵然她再怎么倾国倾城，再怎么柔顺多才，也终是平凡的。为此，我大吵了一通，终于愤然离家，而她，却只是流着泪对我微笑，千言万语尽在彼此的眼神中交流，我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从来不去问她，我们之间，有的只是数不尽的柔情蜜意……
……
对我的离家出走，有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也有人传之为美谈，并加以许多的渲染，描述得绘声绘色。可是，没有人知道，我真正的原因。
我第三次挑战高手，是一个中秋之夜，明月如盘，花红似火，我正是志得意满，心情愉悦之时，战胜而归，完全没意识到身边的危险，更没想到竟有人会偷袭。而等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危险已经过去了，救我的人白衣胜雪，面笼轻纱，圣洁高贵，让人不敢直视。最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剑，寒如雪，势如虹，快如电，偷袭我的四大高手，每个人的右手腕同时留下了一抹殷红……当我回头的时候，我甚至连剑影都没有瞧见，只看见月光下她的衣袂轻轻飘曳，宛如月下仙子。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手，我想这应该是我的一个机会，我急急叫道：“侠女请留下名号……”那白衣女子道：“我叫明月。”那嗓音和润婉转，便如同天外来音，非凡人可闻，却又毫不矫揉造作，让人油然升起一种敬畏之心。“明月”，果然是江湖中谜一样的人物，也只有在月圆之夜她才会出现，并且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从那以后，我便下定决心，将来有一天，一定要挑战明月——这武林中的神话。也为此，我与明月定下了十年之约，“十年之后，月圆之夜；凤凰山顶，一决生死。”我知道，明月是从不会失约的……
当年的隐退，也正是为了能够掩人耳目，好心无旁骛的去准备这十年之约。七年来，我借砍柴之机，每日都在苦苦的练武，为的只是那一战；七年来，唯一能让我在这幸福无争的生活中保留斗志的也就是这一战，有时我甚至担心自己就会这样子平平淡淡的过一生了。可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不是一个甘于平淡的人。
……
转眼间，约定的日子就要到了。我的心中没来由的一紧，我的妻子、我的孩子，这些，我都能舍弃么？不，这是我始终追求的，这个机会我决不会放弃……我常常提醒自己。
八月十五中秋，娘子早早的就提着织好的布上山去了，顺道还带上了两个孩子——也带他们去玩玩，晚上也就顺道住在庵里了。而我呢，依旧是砍柴，一日的生活与平日毫无不同。
……
月光柔柔，静夜沉沉，我穿上许久未穿的藏青长衫，用月白的带子束住头发，俨然一幅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我一步一步迈向山顶，也许我的幸福生活就要结束了，但我绝不会后悔，我不断地对自己说道。阵阵山风吹过，一段若有若无的歌声伴着琴音飘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轻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倚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明月？我的心中不由得一动，这绝世的天籁之音，除明月之外，不做第二人所想。她已经在山顶了，我现在走的话还来得及。不行，绝对不行，我等了十年，隐居了七年，为的只是这一天，我绝不能就这样放弃。
“你终究还是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月色朦胧，白衣如旧。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动着琴弦，长发披散，微风拂动，更添了几分神秘。七年未见，明月却依旧如同天上的明月一般没有丝毫的改变。
“不错，该来的总会来的。时隔多年，明月的琴音双绝依旧天下无双。”
“美眷如花，儿女绕膝，这一切终究都不能改变你的决定。”
“既然已经约好，就一定会来。你，不也是来了？”我轻轻一笑，很久很久，我没有笑得这样虚伪了。
“明月从来就不会失约的。”她的面庞被面纱遮住，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用多说了，出招吧。”
“来者是客，你先请。”明月轻轻站起身来，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淡白的月光中，令天下武林人士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看起来竟然是一个如此娇弱的姑娘。
我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一股逼人的寒气传上指尖，我静敛心神，挥剑直刺，这一刺之下，便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不安起来，涌起一阵阵的气浪，一波胜似一波。可这一招只是虚招，在后面还暗藏着三十六记后着，招招环环相扣，每招又各有六记变数，可谓是变化莫测，这七年来，我不仅琢磨出了许多奇招，而且内力大增，当非昔日可比。明月不闪不避，直至剑尖离胸口只剩一寸之时才急急后退，但见她脚不沾地，只是后退。这样一来，我连她的衣角边都没办法碰到，那二百一十六下奇招更是无从下手，我猛一催内力，脚下加速，不想我快她也快，始终差着寸厘之地不可到达。这样下去，我招式一但用老，再要变招的话就势必处于劣势。我心中灵光甫动，猛地回剑向右横劈，剑气过处，翠绿的竹枝纷纷倾倒，宛如一张翠绿的大网，让明月避无可避。只见明月脚尖轻轻在地上一点，身形一下子拔高数丈，同时双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巨大的弧，便如同在面前笼起了一个巨大的屏障，竹枝纷纷向两边倾去，连我的剑尖也被微微震偏，她便从那无数竹雨之中跃起，真真是好看至极。可我心中却是一凛，她轻轻松松便将我的攻势全部化解，而我连她的衣带边都没有沾到，若是她主动出招，该是如何……
在这当口，根本不容我细想，趁她的身形尚在空中，无处着力之时，我飞身跃起，长剑一抖，封住了她的下三路，而左掌则直击她右肩琵琶骨。她身形微顿，左足竟在我的剑尖上稍稍一点——须知我此刻剑光如影，她竟然还能轻松自如的找到我的破绽，如此气定神闲——同时，身体向后倾倒，堪堪避过这一掌。而此时，我也撤回了长剑，转刺她胸口大穴，她身体虽然后仰，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知道我的招式，但见她手腕一抖，手中多出了一间物事，兵刃相交，只听得“叮”的一声，她已定下身形，远离在几丈开外。便是刚才那一瞬间，我也始终未曾看到她的容颜，那薄薄的面纱，始终若即若离的遮住了那张神秘的脸庞，让人看不真切。
我尚未看清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件物事，便觉眼前一片银光飞舞，是剑气，是浸润着月光的剑气，寒彻肌骨，冰入心肺，没有人能逃得过月光，这的确是武林的神话。十年前，便是这一招，救了我的命，而今日，我便要丧身在此招之下了么？不，绝不，我拼着被剑刺中，也要做最后一击，虽然这一击几乎毫无用处，因为我甚至连明月在哪里都没有看到。可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笼罩在周围的剑气竟陡然消失，我尚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看见明月被我刺中，汩汩的鲜血将雪白的衣衫染成了一大片杜鹃红，在这朦胧的月色中，更显得格外的刺眼。原来，明月中途变招，就在我不格不挡的那一刻，她收回了月鸣剑，而这一招更无异于将自己的要害硬生生地送到了我的剑口。山风吹来，将她的面纱吹落，那是一张绝美的容颜，可这绝代的风华却正在逐渐消逝，她向后慢慢的倾倒，我抢上一步，扶住了她，我坐在地上，她就这样靠在了我的胸前，本就白皙的脸庞如今更是少了几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这张绝美的脸庞，更是让我刻骨铭心。
“婵娟，婵娟，为什么会是你？……”
“你终于……成为了天下第一的高手，十年了……，你终于……如愿以偿……”明月微笑着，嘴角沁出了一道鲜血。
“不，不，怎么会是这样？就算我争这一切，也是为了与你共享啊……”
“一入江湖，再别想有片刻的宁静，唯有闲云野鹤的生活，才能相忘于江湖，只可惜，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毕竟是属于这江湖的……终究不可能这样过一生……”
“你……，为什么不把这真相告诉我……”
“七年了，七年的感情，依然不能让你忘记这一场没有对错的争斗，七年来，你始终念念不忘这场决斗，甚至忍心抛妻弃子……我知道，我无论做什么，都不再可能动摇你的决心了……可我却依然抱有着那一点点的奢望……明月几时有？……高处不胜寒……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希望你能回头。只可惜，你义无反顾的迈出了这一步，再不留回首的余地……”
我已无语，明月的话都是事实，“婵娟，婵娟，你究竟是明月还是婵娟？”
明月惨然一笑，“明月也罢，婵娟也罢，无论我是谁，我终究都是你的妻子，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实……只可惜，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妻子，终究没能挽住丈夫的心……你是属于江湖的，不是我的……将来，你可以走你自己想走的路了，只是记住，江湖之路多凶险……还有，永远不要告诉孩子们，今天发生的一切……”明月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往日的灵动再也消失不见。
她嫣然一笑，惨白的脸庞如一朵盛开的白玫瑰，继续道：“七年了，我从未对你说过一言半语，现在我就要离开你了，为妻替你唱支歌。”明月低低的吟唱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天籁之音，伴着声声血，字字泪，便成为妻子一生的绝响，江湖中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我却没有去珍惜……直到失去的时候才忆起了那份甜蜜，“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泪水渐渐的蒙住了我的眼睛，多少年，我不再有流泪的感觉。可此刻，往事的一幕幕，竟是不住地在我脑海里回荡，我错过了许多许多……如今却追悔莫及……终于，明月漆黑的眸子黯淡了，嘴角尚且留着笑容，一抹殷红，更衬得白衣如雪。
我握着妻子的手，依旧是柔柔的、滑嫩的，向山脚望去，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都在欢庆团圆，举头望明月，明月依旧，只可惜婵娟不在……
“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