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掉马后成了万人迷》濯铁

68、天道（1）

　　无声静默须臾，慕舆野才缓缓伸手自胸口拽出那根琴弦，感受着体内真气的凝滞与迟缓，慕舆野眉头微挑，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恼怒的神色。

　　蚕丝饱浸了姜沉指尖的鲜血，在刺入他体内的那一刻成了施展血契最好的媒介。
　　只是此刻已分不清是谁的血了。

　　慕舆野翻掌一握，琴弦顿时碎作齑粉，碎霰残花般自指缝间凋落，狼瞳中腥红狰狞之色散去，取而代之地是一种诡异而冷酷的平寂。
　　“风中秉烛，飞蛾赴火，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一个不成气候的皇帝，一个无解的死局，以将死之躯一次又一次做到如此地步……究竟有怎样的意志支持着你前进下去？”

　　山巅凛冽的罡风如刀般贯入喉咙，姜沉艰涩地喘息一口，腕骨上陈旧的创痕隐约浮起阵阵绵密的刺痛。
　　宛若喟叹的刨问，不徐不疾的语调却令人不寒而栗，在这短暂的一瞬间，姜沉甚至辨不清眼前的此人究竟是慕舆野还是慕舆赤哲。

　　广衍却未容慕舆野继续剖问下去，虚揽着姜沉的左手未动，右手在数息之间已落下数百掌，正是佛门中的神通大无相印。

　　慕舆野身体在原处未动，背后却有无数鲜红的丝线汇聚成囚，牢牢地将人护在其中。

　　祭台下的情态却不似祭台上那般乐观，一道方圆数十丈结界将祭台下的众人笼罩起来，而结界之外的地方，仍旧是一派混战。

　　湛同光将最后一张符箓贴在了卫老将军的额心，在符箓的镇压之下，卫老将军眼中重叠般的重瞳终是缓缓褪去。

　　身旁负责牵制的几名千机卫这才如释重负地松开了手中兵刃，见卫老将军双眸恢复如常，卫刑神情间微露喜色，只是这一抹喜色还未上眉梢，便为卫老将军瞳孔深处的空洞与木然掐灭。

　　更深邃的绝望无声在大楚将士之中弥漫开来，看不见的敌人，就连炼虚合道修者都束手无策的诡异病症，北狄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令大楚最为精锐的力量成了拔去爪牙的困兽，放眼中原现况，对上蛮夷外族竟是毫无胜算。

　　目注着众人神色的变化，湛同光眼眸中茫然更甚，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浮上心口。

　　他早已忘记了最初握剑的理由，对成为钦天监以前的记忆更是模糊不清，偶尔有零星的片段滑过脑海，却又在他想要认真回想之际无息消逝。

　　他到底是谁？曾经的姓名又是什么？究竟又是为了什么理由成为了钦天监少监？

　　——“湛同光。”

　　一道声音宛若惊雷般毫无征兆地在背后响起，湛同光浑身一震，不由顺着那声音向来处看去，只见周遭的人与物都在这一刻定格，脚畔却有澄澈的湖水漫过，无数雪白的莲花凫在水中，大片碧色的圆叶连绵接天，仿若蓬瀛仙境。

　　一人立在湖水中央，鲜红的袈裟垂拂而下，在如镜般明净的水面上荡开一层层若蝴蝶振翼般的涟漪，觉察到湛同光的视线，那人微微侧目，墨灰的双眸深处浮起些许戏谑。

　　“在这一道轮回之中，贫僧与钦天监大人是初次见面吧？”

　　瞧见这张与广衍如出一辙的面容，湛同光瞳孔微缩：“你……”

　　不待湛同光说完，玄烛便已临至湛同光身侧，这时湛同光才发觉此人的双手双脚之上皆缚有一道赤金的枷锁，长长的链子自莲塘中探出，将活动的范围拘限在这方寸池沼之内。

　　“噤声。”

　　湛同光张了张口，却恍然发觉脚边的流水不知何时停止了流淌，天地间的一切声响皆在僧人说出“噤声”二字后戛然而止。

　　食指在唇边微微一点，玄烛似笑非笑道：“如今你我皆为天道禁制所缚，若是被发现，可就不好办了。”

　　“不过此番见面，贫僧非是为叙旧，而是为向钦天监借一支箭。”

　　玄烛抬袖一引，和光同尘便自湛同光身畔落入他掌中，僧人回身，扬手状似随意地挥出一剑，数匹银白的剑影便随着剑身移出的轨迹幻化而出，每一道都栩栩如生，宛如实体。

　　处在剑弧中心的和光同尘剑锋似是不堪承受一般，不住嗡鸣颤动。

　　若论剑道长短，大楚以内境界最高的无疑便是望岳书院的剑神王不贰，然而眼前的这一剑所展现出的剑境与底蕴，却已远远凌驾于剑神王不贰之上。

　　似是触发了某种禁制一般，莲池中的锁链遽然收紧，玄烛只微一勾唇，任由蜿蜒的血丝自两边嘴角溢出，散漫的眸光骤然锋利。

　　“借一支……杀天道的箭。”

　　剑尖自剑弧中向远天群峰遥遥一指，此时和光同尘已并非剑形，而是化作了一柄淡金色的长弓，在玄烛手中张开了弦。

　　湛同光仰头向群峰山巅极目眺去，在那群峰之上，环缭的青霭之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注视着山峰下的一切，殷朱的命线缠绕在十指指尖，蛛网般遍布整座小禅山，而那些被命线牵引着的人无一不是目生重瞳，浑身为黑雾笼罩，犹如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操纵。

　　似是感应到了湛同光的目光，那道白色的身影亦是向山下望去，唇角微微动了动，清晰的字眼便切切实实地在湛同光耳畔响起。

　　“麻烦。”

　　那白影出手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几乎超越了人所能够达到的极限，湛同光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白影的动作，一条命线便已穿透了身体，在心脏的左面凿出一道一指宽的血洞。

　　麻木的疼痛自伤口处传来，湛同光却已无暇顾及，他死死地盯住白影的脸，抬手握住了穿透身体的命线。

　　小禅山上密布的命线似是因湛同光这一握失去了掌控，齐齐自白影的指尖断裂，白影举起手，神情中略带疑惑，仿佛在为眼前这犹如蝼蚁般弱小的人类能够挣脱命线的操控感到不解。

　　与此同时，和光同尘所化的箭矢终于离弦而发。

　　箭铎撕开山雾，亦是撕开了背后操纵者的庐山真面目——

　　如垂暮老者般苍白的发丝为罡风卷起，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终于清晰地浮现在湛同光与玄烛面前。

　　此人……居然与长着一张与姜沉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