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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药人(7)(三合一) ...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几近呢喃细语,可合在一起,却宛如一把尖刀,字字锥心,薛奉北眼前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说……什么?”
绿鬼拨弄着指甲缝中的的血,清秀的面容拢上了一层阴翳:“在魇族之中,有两物最为玄妙,一物叫做‘巫傀’,只要将一滴血滴入巫傀的心口,巫傀便能化成滴血者的样子,甚至承袭滴血者的一部分记忆与行止。”
“这许多年来,姜沉便是用这巫傀,一人分饰着二角,”望着薛奉北渐渐惨白的脸色,绿鬼咯咯笑道,“另一物名为‘无面’,效果与‘巫傀’类似,不过却只能像面具一样戴在脸上,除非是道一及道一以上境界,其余修者,俱是看不出倪端。”
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脊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齿间湿淋淋的铁锈味弥漫开来,又苦又腥,薛奉北扶着石壁,胸膛剧烈地起伏。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略微喘得过气来似的。
暗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绿鬼缓步走上前去,俯身凑到了薛奉北跟前,视线触及那玄铁铸成的右臂,目露怜悯之色:“很难受吧,真是可怜的孩子。”
“不过现在难过也没有用了,”绿鬼收起了面上的惺惺作态,啧声道:“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们这些蠢货,否则,我又怎么会有机会亵渎心目中的神明呢?”
张口呕出一口血,薛奉北咬着牙,一字字道:“闭,嘴。”
大抵是没预料到眼前着除了在阵法上有些天资的凡人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绿鬼一着不慎,便被死死扣住了脖子,因颈中血脉受阻而生红的双颊浮现出一丝恼怒。
薛奉北垂着头,披散下来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昏暗的烛光下,黑白分明的瞳珠愈发地骇人。
睚眦欲裂。
迸裂开来的切口与义肢分离开一块,整个右臂都脱力地垂了下来,粘稠的鲜血顺着义肢上的纹路渗入关节,而后又落在了绿鬼泛起绀紫的脖子上。
“你一定…很后…悔吧……”瞧着薛奉北神情的森然与阴鸷,绿鬼从嗓子眼中挤出几声含着嘲讽的怪笑,“错…已铸成,再后悔……也已经……”
晚了。
心室仿若被挖去了一块,骤然一空,薛奉北掌下的力道随之松懈。
虽仅是一刹,可对于绿鬼来说,却够了。
膝骨猛地贯向薛奉北的肋间。
五脏六腑也在这窝心的一膝之下险些错位,薛奉北偏过头,大半血污黏在了发丝之上,唯有少许呛进了喉咙,引得胸腔中火辣的疼痛更甚几分。
轻啐一口血沫,绿鬼抬腿将薛奉北那只完好的手踩在脚底,揉了揉失去知觉的颈侧,阴仄仄道:“差点栽在了一个凡人身上,晦气。”
指骨传来一阵连心的剧痛,薛奉北却是表情麻木。
什么也没有了啊……
数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似是瞧出了薛奉北的死志,绿鬼桀桀笑了两声,移开了脚。
“这世上,死最容易,活着才难呢。”
蹲下身,绿鬼攥住了薛奉北的衣领,轻声道:“我不会让你的死的,薛公子。”
“我要你亲眼看着这一切,亲眼看着——明月堕于泥潭,而后为恶鬼所囚锢。”
薛奉北木然地瞥了绿鬼一眼,而后又别过头,那眼神中的意味却是昭然。
做梦。
绿鬼眯了眯眼,显是不满于薛奉北的反应。
食指在胸口左侧的位置一点,绿鬼笑道。
“你可知道,因为这一刀,大美人付出了什么代价么?”
薛奉北转过头,眸中拢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绿鬼站起身,敞开了静室的门。
“道二修者再强,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在历过了金吾卫与蜃楼的围杀后,倘若再对上慕舆野,又会怎么样呢?”
闻言,薛奉北缓缓闭上了眼,脑海中不断地重复着方才绿鬼的话。
带着那样可怖的伤势,又在毫无防备地情况下,为段广寒取了血,再对上慕舆野这样棘手的敌人,会怎么样?
密密匝匝的刺痛层层缠绕住整颗心脏,咽喉深处是说不出的酸涩与苦腥。
绿鬼微微敛容,又换上了顾青琅那副人畜无害的谦逊皮子,只是颈上的掐痕一时半会儿消不去,透着些许狰狞。
烛火打灭,静室的门不徐不疾地合去,一声轻轻的叹气久久回荡在逼仄的空间中。
“握刀的手,废了啊。”
左手颤抖着捂住了眼,良久之后,薛奉北才适应了静室中的黑暗,闷闷地笑了一声。
姜沉,你是傻子么?
藏匿于牙根后的回雪丹咽下,薛奉北艰涩地撑起身,面上一片失魂落魄。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若是能早一些发现,他与师兄,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韩叔的尸身陈在不远处,刺鼻的腥膻之气传来。
薛奉北凝视着那老人半晌,喉咙中的血腥味更浓郁了几分,却被他强行压下。
在姜沉离开时,他曾经派了两个断水山庄弟子跟着,到了后来却是齐齐失去了音信,宛若人间蒸发一般。
从那一刻开始,薛奉北便猜到,断水山庄中有内鬼。
只是没想到,这个细作会是自己身边最信赖的人。
不同寻常地真气波动传来,宛若有节律一般,幽微的灵芒掩盖在蒲团底下若隐若现。
薛奉北微微定睛,朝着那真气波动之处踱去。
“这是……”
古怪的藤蔓铺满了供桌,鲜血写就的梵文从案角蜿蜒而上,一路覆盖至佛像的头顶的百会穴处。
像是某种盛大而诡谲的祭宴。
薛奉北正欲在走进一步,那藤蔓却是宛若有生命一般缠住了手腕,尖锐的荆棘急急寻找着血肉,却半天未从那义肢上找到下口的位置。
玄铁划开藤蔓的主茎,尚未来得及吸食鲜血的藤蔓吃痛地缩了回去,却顺手牵走了韩叔血肉模糊的尸身。
吞噬了一人的血肉,那藤蔓之上浓郁的木元焕然迸发,梵文浮动在半空中,不知是否为错觉,佛像了无颜色的唇角仿若偷食了胭脂一般,添了些许不怎样庄严的媚态。
好生邪门的阵法!
薛奉北望着那散发着邪气的阵眼,双瞳微微失神。
那阵法上散发出来的气息,竟与姜沉身上的真气十分相似,同出一源!
思绪急转间,一个更为可怕的阴谋露出了一角轮廓。
姜沉为什么要独自离开,只身前往天郡,没有带走一兵一卒?
垂首默立许久,薛奉北伸出了手,按在了佛台之上。
无数枝蔓匍匐着,爬上了那染血的衣摆……
·
薄日初生,曜目的金光喷薄而出,小禅山沐浴在朝霞淡淡的余晖里,若神仙之境。
“陛下,再有几个时辰,便是国祀了。”
隋晟踩着小太监的背走下车辇,向那庄严宝相的高僧一颔首,眼角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动,心底却甚是不耐,“广宣大师。”
段广寒扣着蟒袍袖子里的折扇,将隋晟的那点小心思看在眼底。
国祀礼节繁缛,诸多应酬,而这一次三家论辩之中优胜的又是无相寺的和尚,若是小皇帝此时心里爽快,那才是有鬼。
广宣施了佛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识趣地不再言语。
按照礼制,皇帝要先随钦天监到小禅山巅的兰汤池沐浴,携众官祭拜先祖列宗后,再行斋戒二旬,以示诚心。
段广寒方一下马车,数道打量的视线便已落在了这风流倜傥的闲散王爷身上。
段广寒与丹灵奚氏结好,阻拦神策军归京一事,天郡中耳目聪慧些的世家豪绅皆是心知肚明。
只有隋晟为世家所蒙蔽,耳目闭塞,尚还被蒙在鼓里。
时候到了,便顺其自然拥簇新皇上位;时候未到,便是斩除逆贼,从龙有功——对于世家而言,换一人坐上皇位,不过是再换一个傀儡来掌控罢了。
国祀之上,必然是腥风血雨。
所有人都在等着段广寒动作。
能随皇帝上山的惟有广宣国师一人,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外戚公主,都得通通在天阶下等候着。
天阶三千,但有广宣在一旁输送着真气,隋晟倒也不觉得如何累,不知不觉间,已是神游天外。
姜沉那日将他赶回来后,又把礼箱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宫中。
隋晟自打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没再哄过人,更不知道如何哄人。
先生,朕究竟要如何做,才能挽回你?
小禅山上祠庙轮廓近在咫尺。
湛同光手执拂尘,在祠堂外恭候。
小道童上前去迎接二人,湛同光揖手作礼道:“陛下,国师。”
隋晟方要张口,两臂却被小道童犹如铁钳一般的指爪牢牢地锁了起来。
“湛少监,你这是何意?!”
耳边隋晟震怒的声音响起,湛同光尚未来得及反应,广宣手底的佛印已然袭来。
国祀小禅山数十里以内不得见兵戈,湛同光身上没戴佩剑,便吃了一个暗亏。
拂尘骤然延展,雪白的银丝若天女散花,柔和真气挡开了广宣的身形。
尘网尚未结成,湛同光便觉肋下剧痛,一口暗沉的血便洒在了前襟,乌青的佛手印烙在心口,隐隐发烫。
湛同光欠身咳出一口血,拂尘失去了真气做支持,软软地落在身前。
“密宗……你是东瀛人?”
广宣捻起颈上佛珠,微微一笑;“湛少监好眼力。”
小道童两眼无神,后颈上诡异的梵文亮起,以祠堂为轴,无数隐藏着的暗络暴起,整座小禅山都笼罩在熏天的血气之中。
山风拂衣,叠嶂云岚之间,青衫人如有所感,仰首望小禅山上望去,万顷天光似也为那血气所玷染而变得阴沉。
“还是迟了一步么?”姜沉摊开手,那妖异的莲丸静静地躺在掌心。
此物出自药王谷,名曰罗生丹,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再重的伤势,都会为其所修复。
天下仅此一颗。
风声忽而一紧,龙吟虎啸之音自身后涌起。
山腰地势凶险,这一枪来得毫无征兆,若要闪躲,必然要往山势更高处避过。
泼墨般的青丝为烈风扬起,清隽的面容惊鸿掠过眼前,奚邈前刺的乘龙枪因此顿了一顿,贴着姜沉地腰侧钉入山体。
姜沉抬手按住了枪身之上盘桓着的龙纹,唇畔溢出一声低笑:“怎么?不认得这张脸么?”
奚邈凤目一凝,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声音不觉间已跟着微冷:“先生果真是你假扮的。”
“从前喊得那么亲近,翻脸便不认人,”指尖轻轻划过浮凸而起的纹络,姜沉淡淡勾唇,眼尾撩起,讥诮道:“当真……与奚衡一副德行,欺世盗名,恬不知耻。”
乘龙枪上不知设了什么禁制,竟没有为魇骨所掌控,几撮呼吸间,断水刀与乘龙枪已纠葛在一起。
手腕上的金针微微刺痛,姜沉却是浑然不顾,驱刃直取奚邈心胸。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阿沉若是再不去救人,小皇帝可就要死了。”
断水刀划开了一层薄薄的皮肉,而后堪堪止住。
段广寒抬手抛出一物,好整以暇地望着二人。
法器与山石的棱角相触,发出一阵闷响。
惊云剑。
姜沉垂下眸,眼帘微敛,而后又冷冷一哂;“王爷是在威胁姜某么?”
段广寒耸了耸肩,温声道:“本王可从未这么说过。”
乘龙枪斜横于颈侧,姜沉却连看也未看,只回手将断水刀归入鞘中。
姜沉侧着身,修长的颈项与瘦削的肩胛连成一道漂亮的线,是一个全然引颈受戮的姿态,奚邈却没由来地心烦意乱。
倘若相似的只是皮囊,或许奚邈还不会有这种诡异的熟悉感,但方才姜沉低下眉睫的那一刹,却几乎与青厌君神情姿态相重叠。
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的容颜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奚邈握着乘龙枪的手微微攥紧。
“早便听闻魇族的易容之术出神入化,”段广寒低抬手起了姜沉散在肩头的一缕青丝,寒梅幽微的香息萦绕在指端。
“若非是我亲手取出了青厌君的灵柩,怕是便要信你,”段广寒低首轻嗅,嗓音缱绻,“可惜,我对先生的喜欢,可不是因为这张脸。”
姜沉神色微动。
灵柩么……
那是他曾经用过的一具巫傀,因为长久地以血养着,几乎与真人无异,也难怪段广寒会错认。
那动作太过于亲昵,奚邈皱了皱眉,向段广寒道:“你不在百官中待着,世家怕是要起疑心。”
段广寒漫不经心道:“如今小皇帝在我手中,不论怎样看,还是本王的胜算更大一些。”
“世家想坐收渔翁之利,此刻只会袖手旁观。”
指尖凌空一划,一道裂缝便凭空出现在眼前。
一道道血色梵文浮出地面。
奚邈脚下微微一晃,血色的梵文便毒蛇一般缠绕住乘龙枪的枪杆。
浑身的木元疯狂地涌入那血字之中,与之同时流逝的,还有真气与寿元。
奚邈委顿在地,矜傲地头颅因晕眩而折下。
“段……广寒!”
段广寒仍旧是笑着,只是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奚将军应当高兴,这么多年来什么也没做,此刻献祭了真气与寿元,也算是为先生的复活尽了微薄之力。”
奚邈;“说的……好听,你又为先生……做了些什么?”
闻言,段广寒回过身,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蟒袍对襟的云雀结,露出一小片胸膛。
无数血色梵文宛若邪神的图腾,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与邪气。
“倘若一人的性命无法复活先生,那便两个人,倘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复活先生的方法……”段广寒喃喃道。
“就让这腐朽到心脏、烂到骨子里的王朝,一并殉葬吧。”
冷眼目睹着眼前的二人自相残杀的局面,姜沉微不可查地轻嗤了声。
然而,就在梵文血色大盛的那一刻,裂缝中突生异端,被吸纳的木元流泄而出,眨眼功夫,阵法便已溃散。
段广寒神色剧变,双手飞快结印,按向法枢。
却已无济于事。
裂缝骤然分成八道,更有无数细小的裂缝敞开,以九宫八卦的顺序排列开来。
开门、休门、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
三人的身影一晃,被引入不同的裂缝之中……
视线再度转明,便是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钉死的窗棂密不透光,姜沉双眸低敛,借着过人的目力抬手摸到了佛台之上翻倒的烛台。
复燃而起的烛火中飘起一缕异香,与潮湿的腥气与霉气混在一起。
似乎是一处静室。
眸光掠向角落中的人影,姜沉微微蹙眉。
雪青的衣袍之上血迹斑驳,古怪的纹路散落在他身旁,与血色梵文有异曲同工之处。
即便是狼狈至此,姜沉还是看出此人的身份。
大抵是觉察到火光,薛奉北眼皮微抬,看清面前人的轮廓时,却是狠狠一抖,嘴唇颤了许久,才有字节吐出。
“……师兄。”
手中的烛台也因薛奉北的动作而险些掀翻在地。
少年时的骨架已然长开,即便只是单手,也能轻而易举地将那清减的肩身揽入怀中。
姜沉身体微僵。
陌生的温度埋在颈窝处,烫得浑身都不自在,一如五年前的火海,蔓延开的灼痛感仿佛要将整个人焚烧殆尽。
没有那碍事的青铜面具,也没有无面的种种伪饰,甚至也没有什么青厌君。
只是他的师兄,仅此而已。
“是梦吧……不然,你怎么会不躲……”薛奉北模糊而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惨然的苦涩,“你该是恨我的……”
极低的哭腔拢在胸腔之中,却再也不能如同年少时那般放纵而任性。
良久,姜沉才轻轻抬眸,温玉一般眉眼神情冷然。
“松手。”
清朗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却已沾染了无尽的疏离之意,心室猛地一空,喉咙中又隐隐翻覆起血味,薛奉北闷笑了声,却是收紧了手臂。
哪怕是死,他也不会再松手了。
“……”
姜沉缄默少顷,伸手将薛奉北的指节一根一根从身上撬开。
藤蔓的尖刺有半数还残留在血肉当中,薛奉北能撑到现在还保持着清醒,实属不易。
但因为破阵及时,这伤势看着惨烈些,却并未伤及根本。
归根到底,这一次是薛奉北使得段广寒的计划出现了纰漏。
只是……又是谁将薛奉北扯进这一局棋中的呢?
玄铁所铸的义肢不知为何被卸了下来,姜沉并指封穴,止住了血,将人拽到了背上。
薛奉北此时的身量已经比他高出一截,姜沉本就因一身陈伤消瘦得厉害,背着人起身的那一刹竟是险些没站稳。
抽去了束着的腰封,姜沉一面将人捆在自己身上,一面漠然地想。
长这么高做什么,干脆砍去一截得了。
烛香氤氲。
奇门有八,方才自己并未走出阵中,也未遇到什么危险,想必入的不是杜门便是景门。
在那沁人心脾的异香之中,姜沉徐徐舒了一口气,望向面前的三道裂缝。
选哪一个?
·
冷汗涔涔而下,湛同光吃力地撑开眼皮。
心口乌青的佛手印蛰痛,他在昏迷的前夕,似是触动了什么身法,续而便被扯入阵中。
也多亏了这道阵法,才让他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从骨髓中渗出的冷从四肢开始蔓延,湛同光银白的瞳孔中微露茫然。
老钦天监在临死前便告诫他,钦天监背负着大楚一半的气运,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言死。
可死,究竟又是什么?
周身的生机逐渐衰弱下去,湛同光耷拉下眼皮,侧首抓住了掉落在一旁的拂尘。
鬼使神差地,他竟当真如同姜沉所说的那般,将竹节制成了尘柄。
欠那个人的恩情怕是此生无以为报……
融融的暖意在胸口荡漾起,湛同光歪过头,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一角雪白的僧袍映入眼帘。
“佛子……玄烛?”
广衍淡淡垂下眼睫,墨灰的双眸中不见菩萨低眉的悲慈,若浸昆仑之冰雪,割天山之川凌,是一种深刻而锋锐的俊美与冷峻。
惟有那一线平静的眸光温然清彻。
大梵经乃佛门至高心法,浩然中正,于疗伤有奇效。
僧袍下的手骨节分明,握着一串檀香佛珠,古拙的金字刀工冷厉,秀致天成。
曰“伏魔”。
但那伏魔二字只亮了片刻,便沉寂下去,滑回到腕间。
湛同光直起身,便望见了并不比他状态好上多少的广宣。
庄严宝相褪去,广宣面色灰白,神情阴郁。
广衍方入无相寺时仅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药僧,却因医术好的出奇,而深受山下百姓的尊敬。
就连菩提尊者也对其赞赏有加,甚至将大梵经也一并倾囊相授。
先天佛骨,竟是先天佛骨。
无论他如何刻苦与追赶,都抵不上“先天佛骨”四个字来得轻而易举。
后来,广衍便被奉为佛子,破格进入忉利天修炼。
天上一日,天下一旬,凭借这样的优势,分明是大师兄的他被狠狠甩在身后,再也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而在五年前的一天,传闻中的佛子却破了一戒,动了不该有的情感。
只是没想到,这人不仅是男子,还是万人唾弃的邪修,甚至还是……
魇族的炉鼎。
真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抹去嘴边的血,广宣冷笑道:“当年菩提尊者为魇族神女所惑,果真所言非虚。”
“否则,以我无相寺森严的戒律,怎会容许这样一个心志不坚的佛子的存在。”
广衍轻轻摇首,合掌垂目,仿佛方才动手的并非眼前这和尚,而是别的什么人。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广宣最见不得地便是他这副温润无争的模样,当即又是冷冷道,“堂堂佛子,为渡他人竟连自己也搭了进去,可笑之至。”
广衍抬眸望了师兄一眼,又是摆首,只道:“师兄魔障了。”
修者当中,独属佛修进境最为不易,又最易入魔,而与无相寺的佛修相对立的便是东瀛的密宗,二者本是同源,却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到了后来居然演变到反目成仇、水火不容的境地。
广宣本是东瀛女子与大楚儿郎所生,后因丈夫负心,那东瀛女子为情所伤,便独身回了东瀛,将当时尚不足月的孩子送至佛寺。
后来虽由菩提尊者收为门徒,但终归因这一身份而落下了诟病。
“浮屠浮屠,死生与同,生当来归,死当同柩。”广宣低吟,一缕黑血无端溢出嘴角。
大梵经浩瀚的真气阻断了那毒血攻向心脉的去路,却已然施救不及,广宣七窍之中俱是有毒血流出,但神情却甚是畅快。
“中了七毒圣手,不出一时三刻便要命赴黄泉,再过些时候,纵然是大罗金仙也难救,”移目望向湛同光,广宣瓮声道,“广衍师弟,你空负佛子盛名,可这些人……”
“你一个也救不了。”
·
裂缝之后是一条狭长的墓道,石壁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浓郁的冰元充斥在其间,体内的真气在这骇人的冰寒中亦是微微滞涩。
姜沉抬指捻去一片霜花,细小的冰珠融化在指畔。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怕是没有人会相信,小禅山作为国祀重地,却存在着这样一处与鬼神相通之地。
伏在背上的人微微一动,竟是在这彻骨的冰寒之中苏醒过来。
手掌下单薄青衫为血渍所洇染,薛奉北目光剧烈一颤。
竟不是梦。
“别……背我……”
会拖累你的。
喑哑的声线渐渐低了下去,耳畔的呼吸声急促。
姜沉脚步微顿。
他听清了那最后的一句。
薛奉北说,师兄,杀了我吧,就当是一命偿一命。
将二人绑在一起的腰封被解开,薛奉北猝不及防之下,微微趔趄,旋即又被姜沉伸手拽住了。
“不恨我,难道你就活不下去了么?”
姜沉缓缓抬头,眸底平寂的表象无声破碎,露出了一点近乎嶙峋的冷戾与悲戚来。
“一个两个的,都赶着死在我面前,是一齐约好了么?”
那个女人是这样,苏虹是这样,周云侯也是这样。
肺腑间血气翻腾,姜沉掩唇轻咳两声,松开了扯住薛奉北的手。
淡青色的衣袖之上,血色的红梅一瓣一瓣绽开。
“你要觉得活不下去,我不拦你,总归我是邪修,手底的人命不嫌多……”
姜沉垂下袖,低低笑了声:“我不在乎,添你一条倒也无妨。”
漠视规则,鄙弃法度,就连最亲近的人死在面前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本来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冷血的怪物,歇斯底里的疯子。
急火攻心,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薛奉北只是不住地摆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唇畔噙着些许笑意,姜沉轻轻道:“我不是青厌君,也不是你的师兄,你我……”
就此别过吧。
言落,姜沉便不再停留,只身向前走去。
至于薛奉北后来又说了什么,他听不见,也不想再听。
这里与上一道奇门一般,既非吉门也非凶门。
姜沉望向面前的三道裂缝中间的那一道。
悬在腰侧的旧玉微微发热。
走完了所有的八门中代表“中平”的两门,非吉即凶。
姜沉抬手按住了其中的一道。
不可抗拒地力量将身体扯入深渊。
漫天风雪飘拂。
这一扇门中终于出现了除了姜沉以外的人。
隋晟站在一片天寒地冻之中。
右手手腕上佛珠缠作两道,褪色的红线透出几分光阴消磨的古旧,两个小道童躺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看到姜沉,“隋晟”并不怎样意外。
“阿……”
那附身在隋晟身上的人似乎想要唤他“阿沉”,但在看到姜沉面上的冷淡与疏离之时,又改了口。
“你……终于肯见我了。”
姜沉淡淡一笑:“神女有召,我又怎敢不见。”
听罢,老太妃只是苦笑。
她的身体和地位不允许她出入皇宫,不远迢迢来到小禅山,便只能以菩提尊者的佛珠为媒,短暂地通过隋晟介入到这一场博弈。
虽然对无相寺怀着厌恶,但此物毕竟是老太妃送来的,有避灾消难之效。
自古帝王多信奉鬼神,隋晟不疑有它,便将佛珠戴了出来。
见姜沉不欲与她过多交涉,老太妃只得转移了话题:“那孩子……是薛尚书的遗孤么?”
说着,老太妃又摇了摇头,“其实,你也并未必比那孩子通透多少……”
姜沉眸光微暗,散去的冷戾渐渐有了复萌的征兆。
“薛査将遗孤托付于我,我便不能放任他消沉寻死。”
闻言,老太妃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姜沉却仿佛没有看到老太妃眼中的哀痛,只是道:“奚邈在何处?”
老太妃抬手一指。
尽管那邪阵被薛奉北强行改写了一部分,但真气与寿元都受到了不小的伤害,奚邈此刻未醒。
姜沉从储物的芥子戒中取出了一颗珠子。
“而后我会以魇术缔造梦境,从中找到药人一案足以服众的线索,”姜沉垂目道,“这颗镜花珠会将梦境中的片段记录下来,便有劳神女替我转告隋晟。”
“想要削弱世家的力量,摆脱昌西李氏的控制,药人一案,不可不查。”
老太妃略一颔首,然后道:“你……”
“我会离开天郡,离开太微城,不再插手朝堂与修界中事,”姜沉微微一笑,“倘若有人问起,那便当我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老太妃沉默良久,才答:“也好。”
微凉的指尖触及了奚邈的眉心。
魇术一旦生效,当年奚衡费尽心机封住的记忆也为奚邈所记起。
该忘记,不该忘记的。
姜沉缓缓阖眸。
尘封的恩怨如风雪之一角,铺陈开来。
薛奉北:师兄,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姜沉:???……等等,这台词不太对。
火葬场只会一个比一个惨=v=让我看看下一个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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