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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药人(2) ...

  •   声音很是年轻,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
      话语之间却流露出些许阴仄仄的鬼气。

      佛修对阴魔邪鬼一类的修者尤为敏锐,广宣自然也不例外:“太清宫的耳朵并不比贫僧迟钝多少。”

      那不明身份的黑衣少年又是一声笑,“彼此彼此。”

      太清宫弟子用剑,所以这少年的腰间也配了一把剑,只是形制寻常,看不出师承,像是刻意为了掩饰身份才挂上的。

      目光扫过了那剑型法器,广宣合十的双手垂下,面无表情道。
      “段王爷那边,有何进展?”

      少年笑道:“有姜沉在,仅凭段广寒一人,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顶多只是为我们拖延一些时间罢了,无足轻重。”

      “反倒是大师这边,不知有何收获。”

      广宣望着他,眼底庄严的佛相散去,徒余暗潮涌动:“望岳书院已为贫僧的师弟捷足先登,怕是要令阁下失望了。”

      朝堂之上的势力错综复杂,多数为世家所招揽,少数的中立者官职品阶不高,在大事上没什么话语权。
      隋晟这个皇帝虽然不够听话,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却不敢明面上与世家叫板,又阴鸷暴虐,刚愎自用,无疑要比段广寒好掌控得多。

      故而,段广寒所能争取地就只有朝堂之外的势力。

      无相寺自菩提尊者伊始便鲜少入世,太清宫先前与无相寺类似,到了大长老帛飞羽掌权才略微有了亲近皇室的倾向。
      王不贰心思缜密,两边都不想得罪,一面收了昌西侯的小儿子李文曜作亲传弟子,一面私底下又与姜沉交情不浅,故而望岳书院的态度最是暧昧不明,难以揣测。

      只是不知这老狐狸被灌了什么迷魂药,竟然隐隐有了倒身其中一边的念头。
      至于是倒向哪一边,这就是值得考量的地方了。

      少年摸了摸鼻子,惋惜道:“这样啊……”

      “原本是想给这老家伙一条活路,如今倒是留他不得了。”

      闻言,广宣只是冷笑一声,显然是未将这一席狂妄之语当真。

      王不贰成名极早,甚至比菩提尊者与太清老祖还要长上一辈,论底蕴,谁也抵不上这一位老谋深算,城府深沉。

      眼前这少年最多不过是太清宫的内门弟子,如何能与护国剑神抗衡?

      简直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

      僧舍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广宣神情微敛,那富有迷惑性的宝相庄严便又回到了他身上。

      “若无它事,阁下便请回吧,”念了一声佛号,广宣温声道:“恕贫僧不远送。”

      说罢,便移步走出庭院之中,向着学宫外喧嚷的人潮处而去。

      “死秃驴。”待广宣离去后不久,那少年才低骂一声,嗓音由清朗化作了喑哑,他掌心一翻,幽绿色火焰便浮现出模糊的虚影,若有若无的鬼气顷刻间更重了三分。

      “很快,你我就会再见面了。”

      喃喃的轻语声响起,裹挟着无尽的痴狂,翕张着指节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

      “姜沉、姜沉……”

      你只能死在我的手上,永远地属于我。

      ·

      神策军归京原本是在国祀之后,不过因科举案耽搁了些时日,这才让两桩事撞到了一块。
      照理说,神策军归京的仪程也应当由礼部规划,只需到兵部那边知会一声,记录在册。

      但因那礼部尚书和左侍郎的人选还未商定,整个礼部便只有右侍郎一人尚且顶事,神策军归京一事便交由兵部置备。

      纵使是有兵部分担,礼部一众官员照样忙得焦头乱额,整宿整宿地对着明烛,一连多日不曾合眼。
      若不是有顾铮等人在一旁帮衬,怕是还要更糟上些。

      往年的用度都是李尚书同昌西侯商定,像是他们这些小官压根插不上手,满腹的经纶久无用武之地,几乎到了生疏的地步。

      礼部右侍郎是一个矮胖和善的中年人,此时眼底挂着两片乌青,口中絮絮叨叨道:“千万不能出了差错,叫陛下怪罪下来……”

      因着上火,礼部右侍郎舌头底下一连生了三个疮,说起话来有些大舌头,顾铮的书童阿盛搬着厚厚的一沓文牒从他身边经过,恰好听到了右侍郎的嘀咕,忍不住便偷笑起来。

      头顶忽然传来了顾铮的声音。

      “不得无礼。”

      小书童连忙收起了嬉笑的神色,恭恭敬敬的将手中的文牒交予了礼官,这才随着顾铮出了文渊阁。

      二人方走到朱雀门,便见一架香车停在了宫门之前。

      乌丝垂帘攒金凤,由一匹青骢马拉着,说不出的贵气。

      婢女搀扶车上的人下了马车,立刻便有老黄门堆着笑脸迎了上去。

      玄色的裙摆透着点朱红,流水般的暗绣勾勒出凰形。

      整个大楚,能穿着一身玄凰衣的便只有一人——

      元懿长公主隋知宜。

      芳冠京华的容样尚还存着昔日美人的模子,隋知宜转头看向身边的婢女,那婢女会意走上前去,将掺着些许灵晶的碎银递予那老黄门。

      此时天色已暗,也不是应当入宫的时候,隋知宜此时入宫,又是要去见谁?

      那老黄门得了好处,脸上的笑容更甚,招手唤来了两个瞧着机灵的小黄门,又朝着隋知宜感恩戴德地再三拜谢。

      入了朱雀门,隋知宜的脚程便快了些许。
      极淡薄的真气笼罩着荷花池,无数娇艳的水芙蓉徜徉其间,浮在碧绿的圆叶之上,煞是好看。

      隋知宜的目光却并未停驻,层层叠叠衣摆随着披帛摇曳生姿。

      隋晟尚未纳妃,后宫之中住的大都是先帝的嫔妃,却有一处除外——

      那就是慈宁宫。

      太皇帝在位时,曾御驾亲征,令南蛮献上质子俯首称臣,故而死后谥号为“武”。
      太皇太后在武皇帝驾崩后没几年便染病故去,所以姜老太妃虽为太皇太妃,实则与太皇太后的地位并无二般。

      隋知宜在慈宁宫前站了片刻,不一会儿,便有一个眉目倩然的宫女提着灯走了出来。

      灯芯中燃的是凡火,可落在那宫女的手中,却是烧得更旺盛了些,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魇骨。

      “长公主殿下请随我来。”
      小宫女嫣然一笑,并未以奴婢自称,大大方方地向二人盈盈施礼。

      隋知宜微微颔首:“有劳云岚姑娘。”

      若是有宫中人在此,定然会为这一颔首而大跌眼眶,那名为云岚的宫女却是欣然受之,俨然已是习以为常。

      先帝在时,便对这个小自己十二岁的妹妹十分宠爱,恨不得将全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任她挑选。
      当年千娇百宠、飞扬跋扈的元懿公主如今却变了一副性子,愈发地娴淑寡言。

      慈宁宫中的布置极为简易,甚至有些冷清与寡淡,惟有一缕旃檀幽芳萦绕其间。

      蒲团之上,一袭白衣的身影跪坐着,于满堂神佛前垂首,低眉顺目,神情虔诚。

      手背因苍老而有些粗糙,一串老旧的佛珠缠作两道系于那伶仃枯瘦的腕上,鲜红的穂络已然褪却了原本的颜色。

      听到门口的动静,老太妃微微昂头,面上露出一抹慈和的微笑。

      “你来了。”

      隋知宜望着那风烛残年的老妪,眼眶略微发涩。

      “在太微城中,见过阿沉了么?”老太妃徐慢起身,似是因跪坐太久,她有些晕眩地按住了眉角,缓声道,“那孩子先天有缺,身子骨不太好……”

      一道疤痕自额心划至下颌,生生将整张脸割裂成两半,又没入领口。
      尽管已过去了许多年岁,但每一次看到,都会让人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隋知宜上前扶住了老太妃,“我已叫红绡留在了他身边,您不必忧心。”

      红绡是花神祭典上那花神仙子的本名,其修为即便是在魇族之中亦属上乘,听罢,老太妃面色稍安,瘦削的指节在隋知宜手上轻抚:“昔人已逝,你能走出来,难能可贵。”

      隋知宜知道老太妃说的是什么,闻言神情微黯,良久才摇了摇头。
      “他的心不在我这,放得下放不下,又有何区别呢?”

      老太妃叹息一声,浑浊的眸光望向烛台。

      烛台上的香火燃尽,袅袅的余烟缭绕佛龛,模糊了神佛的面目。

      “孽缘、孽缘……”

      老细细摩挲着手腕上的佛珠,老太妃闭上了双目。

      那日的情形犹在眼前。

      殷红的血一滴又一滴地砸落石阶,那忉利天上的佛子负着半身浴血的魇骨,远道而来,向她求取菩提尊者当年的信物。
      而后又持着信物于无相寺的风雪之中枯立了七日,才换的惊云剑仙的一颗秋水丹,吊住了那魇骨的性命。

      ……

      姜沉悠悠自昏睡中转醒。

      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一层衣袍,雪青色的氅衫随着他的动作滑下,姜沉垂眸望着地面,微微蹙眉。

      也不知薛奉北是哪根筋搭错了,总是在他睡着的时候过来看他,醒来时又见不到半个人影,像是在刻意躲着似的,饶是姜沉自认还算了解薛奉北,一时也摸不透自己这师弟大姑娘一般七弯八绕的心思。

      师弟心,海底针。

      长舒了一口气,姜沉掀目视向搁在案台的那块玉。

      大抵是因那朱红丸药散发出的莲香,心脉之上的刺痛缓和了不少,也不再像往日一般动辄便要吐血,用严暮生的话来说,这几乎称得上是……

      神迹。

      姜沉屈指在桌案上轻扣。

      既然能够将那份名单藏匿在玉中,写下这份名单的人定然知晓这枚丹药的存在。

      那又是为什么……

      风帷随着脚步声从外拨开,姜沉思绪顿止,撩眸看向来人。

      金吾卫与蜃楼转换了策略,神策军中渐渐也有了伤亡,偏生通晓岐黄的只有严暮生和为数不多的几个军医,故而这些天来送药的都是断水山庄中的弟子。

      接过药碗,姜沉浅抿了一口,眼尾余光掠过那张假面,唇角微弯。

      “你在药中放了什么?”

      见伪装被识破,那断水山庄弟子眨眨眼睛,喉间溢出了一声轻佻的笑音。

      “庄主既已看穿了妾身的伪装,还敢喝妾身手中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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