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路》与尔听

10、谢意

　　一场醉酒，对于黑袍人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便是酒的后劲足了些，醒来神魂有些晃晃悠悠，梦中种种，犹如过眼云烟，醒来便没有丝毫记忆。
　　在这地狱万年，灵力强盛时，她也会幻化场景。倒不是如‘美人灯’一般追求住所，而是幻化四时之境。
　　人间一年分四季，一季为三月。春夏秋冬，景色各有不同。晴时打伞，雨时打扇。日照东出，斜阳西落。月隐柳梢头，星辰碧空照。
　　这窑洞的时间，便是跟着时间变幻的。
　　梦中的种种感知消退，她便也渐渐的清醒。睁开眼，于黑暗中透视着这地狱的幽深。
　　门外是枯藤，老树，荒沙。自打她居住于此，便设置了一层结界，除了自己，无人可踏入此地。
　　这倒是有趣，琢磨了近千年都找不到蛛丝马迹的过往，倒是让一壶酒给得了机缘，破了某种束缚。
　　原来就豁达的性子，现在更是随性了！
　　反正是不死不灭的，有的是时间知道那些隐藏的秘密。
　　大梦一场，地府已过百年。
　　人间一世，难得百岁福寿老人。
　　她这一醉，便像是经历了人间一世。
　　才醒，‘美人灯’的拜帖也送到。
　　也不知是何时起，只要这厉鬼可以自由出行于地狱间，最后一站都会到自己这里走一遭。
　　一开始她还是有些不解的，这又不是凡间的拜山头，后来她就见怪不怪了。抬手一挥，撤了结界，周身幻化成茶室，‘美人灯’便走进了。
　　与之前所见媚态不同，今日的‘美人灯’姿态端庄，举止有度。
　　一身幻化宫装，于三尺前站立，轻轻屈膝行礼，“西凉拜见君神，多谢君神赏赐。”因仙酿得凭证，了却心中所念，今日少不得要过来拜会的。
　　端坐于上首的黑袍人，也就是君神随意指着座位道：“坐。”
　　西凉这名，于一国则大气天成；于一人，若非天命之人，怕是压不住！
　　落座后，‘美人灯’便道：“因得君神赏赐，西凉得以了了却心中执念。今日除了道谢，也是来与君神辞行的。”
　　端起茶杯，‘美人灯’恭敬的双手敬上。
　　看‘美人灯’神色平和，神魂淡然，君神受了这一杯茶。
　　却原来，‘美人灯’本也是万把年才出现的这么一个绝色骨相，前世生于官宦人家。因其容貌，自出生之日起，便养在闺阁，不曾见过外男。家人也因其太过绝色的容貌怕引来祸端，在外缄默再三。
　　于二八年华，父亲与她商议后订了一门亲事。想着不求‘美人灯’被因其外在被世人所伤，只愿其平平淡淡渡此余生。
　　而‘美人灯’所选的人，便是父亲至交的儿子，自小在军营长大杀人无数的将军。
　　当时的国家，战乱不断，将军于朝廷而言举足轻重。
　　将女儿嫁与对方，可得其庇佑余生。
　　谁知，成也将军，败也将军！
　　便是在成亲之后，边疆急报，有敌来犯，将军便即刻启程。将军离开三日，宫中定下不日选秀，官家夫人也要进宫陪伴太后。为躲避进宫，“美人灯”远赴边疆寻找将军庇护。
　　在边疆之地，夫妻二人才相见，便因敌军突袭分开。
　　前方战情紧急，兵营中又有敌国奸细出没。
　　等再见时，‘美人灯’已被当成人质拉去战场，用以逼退将军撤军。
　　掩盖容貌的‘美人灯’站在锣鼓喧天，战鼓齐鸣的敌方阵营前方，看着身着一身铠甲的新婚夫婿神情定定的望着自己。
　　这场婚姻本也是寻求一场庇护，两人算不得多深的感情，便是下一刻因将军出言拒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答复。两军对垒，浑身浴血的战士们都看向将军。
　　等着下令，等着开战。
　　最后，将军下马，丢下手中的兵器，一步一步朝‘美人灯’走去。
　　身后的战士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战。敌方的战士看着越走越进的杀神，握紧手中的兵器，随时准备防御。
　　一步一步，走出防御墙，走入敌方范围，眼看着走过身边，阵前兵抑制住心中对赫赫有名的战神的恐惧，出刀砍向将军。
　　身受一刀，将军只是身形略微顿了顿，便接着往前走，脚步还未落下，当胸口又是一剑，血瞬间四射，像是打开了机关一般，就近的士兵纷纷下场，叫嚣着冲向将军。斧、钺、钩、叉十八般武器齐齐上阵，伟岸的身躯刀刀见血。便是身陷如此境地，将军还是面不改色的想要起身接近‘美人灯’。
　　这一战，一方杀气冲天，一方肃穆无声。
　　“咚！”终于，在被砍去一条胳膊，废了一条腿之后，身体上的伤痛再也无法支撑着一个毅力强大的人站着，将军涂然跪于地面。便是跪，男人也是顶天立地，身板挺得笔直。身上不是露着的血洞，便是插入其中的兵器。全身上下皆是血色，唯独一双眼睛看着‘美人灯’，平和而富有力量！
　　走不出一步的距离，将军便拼尽全力去一寸一寸的挪。便只是身体略微的动了下，将军的眼神里也是欢喜的。
　　这一刻，‘美人灯’可以清楚的意识到，他不是那个陌生的夫君，不是那个威名显赫的战神。
　　他是她的男人，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泪眼朦胧中，她恍然回忆起成亲的那日。洞房花烛夜，本该经历人生四大喜的新人，却坐在婚床前盟誓对话。
　　“你我今日既然成了夫妻，你便是我将军府的女主人，即便是没有岳父的嘱托，我也会护你一生。”
　　看着灯烛下的绝色佳人，见惯了杀戮骨骸的大将军，此刻也有了一份铁骨柔情。
　　这是一份承诺，亦是一份男人的担当。
　　听到后‘美人灯’原也没有在意，世间男子薄情，女子薄幸。只是还未发生罢了，当不得真的。
　　而她，天生一副绝色骨相，与将军成婚是一时之策。想要过的自在些，便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可现在，此时……
　　一滴一滴的泪落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想说不要，却胸腔憋堵，出不了气。
　　她想要制止他，可被他的眼神无声拒绝。
　　她便是再美，也是女子，出不了闺阁，见不过世面。所知所闻，不是家人请的启蒙女师傅教导，便是看哥哥带回来的一些书中的闲闻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