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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命的鞭》1 ...

  •   胡英一睁眼,就看见一个瘦高的男人通红着眼大吼大叫,他挥着拳头实施暴行,一股浓重的酒味从他的周身弥漫开来。
      “哭什么哭!都是贱人!贱人!”他仿佛和世界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骂天骂地骂女人,对着自己的妻子拳打脚踢,全然不顾其他。
      胡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痛的,她学过几年泰拳,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要害,一低头,看见自己多了个高高隆起的腹部!
      当了三十年单身贵族的胡英顿时一个大吸气,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这间恐怖的屋子里,那个男人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胡英躺在地上,冷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她吃力地站了起来,环视一圈,这屋子又破又小,御寒的物件都见不着什么,她毫不犹豫地抽掉男人身上的被子,裹在身上走出了门。
      外面天色蒙蒙亮,一股湿漉漉的青草气息浮在江南特有的朦胧早春。
      胡英感觉自己在做梦,她明明和董事会那帮人扯着皮,快要大获全胜了,怎么一下子成了个怀着孕被家暴的可怜女人。
      一时间,什么扎小人鬼神借运养古曼童等阴谋论在她心里过了一遍。她清楚,想回去需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是哪。
      房间外面是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她缓慢地从院子出去,站在大门口愣住了。
      这是一条青石板街道,对面隔着几户人家有个牌坊,上书“清波门”。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们老胡家的祖宅就在西湖旁的清波门,不过与这个荒凉的小破院子不同,她们家宅子堪比一个小型园林,弯弯绕绕溪水潺潺,处处都是精妙设计。
      一个大婶挎着篮子摘菜回来,见了她顿时上前扶着,操着一口方言道:“吊八头!他又打你啦?真作孽!”
      她看见女人身上明显新添的伤痕,一口唾沫吐在门槛上,骂了几句,好心地把胡英领回了家。
      大婶家就在隔壁,看着也是很清贫的样子,但还是给她用糖冲了碗热水,拿了两个青果子来。胡英扶着腰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几口终于缓过来一些。
      大婶在处理摘回的野菜,洗净去根放在一旁,边择根边说:“最多一个月就要生了,这样下去怎么好,要活不下去的呀!”
      胡英拿着瓷碗的手一僵。
      她没经验,看这肚子不算太大,以为还有些日子,没想到还有一个月就要生孩子了!这对于她来说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胡英飞快地思考着,这样一个丈夫,这样一个孩子,怎么看都是一出家庭惨剧。
      她半真半假失魂落魄地哭道:“我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境地啊……”
      大婶接话道:“就是说啊,你长得这么好,之前又是小姐,我早劝过你的,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就是不听!”
      小姐?胡英不动声色道:“我的娘家都不来看看我的吗?”
      大婶看了她一眼,奇怪道:“你自己说的呀!为了孟玮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了,我们家老头子还说侬家里蛮有钱的嘞。”
      胡英继续套了会儿话,觉得差不多了就打道回府。那个男人还在睡,因为冷,整个人团在一起,打的鼾都带着哆嗦。
      一屋子酒糟宿醉的气味,胡英生理性干呕几下,掩着鼻子翻箱倒柜,她想找到这具身体其他的亲朋好友。
      孩子月份大了,打掉是不太可能,但留在这男人身边迟早一尸两命,还是先找个地方安全生下来再说。
      据大婶说,这俩口子是两年前搬过来的,没有婚礼没有婚房,新娘子的父亲还登报断绝父女关系——这部分是大婶丈夫告诉她的,她对于女人娘家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因为丈夫是邻里乡亲中唯一一个识字的,当时拿着报纸稀罕半天,她才记住了。
      不过老头子去年年末去世了,也就无从问起。

      胡英翻了半天没找到一点从前的信息,只有几叠字迹端正的抄写书卷,数份都是重复的,看来这女人是以此换些家用补贴。
      她看着落款,女人叫胡茵茵。
      隔壁的小书房里堆了许多许多的画,落款是孟玮。
      据大婶的话推断,孟玮曾经是个画家,办过画展不过不怎么成功,后来为广告公司画装饰画,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辞退了,卖的画无人欣赏,家里越来越穷。
      起初他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屡次遭受挫折郁郁不得志,不知怎么的开始酗酒,喝醉了就打老婆,邻居都在半夜听见过他的打骂声。
      照理说胡茵茵这样一个大美女,娘家有钱有势,应该早早离他而去的,但孟玮此人,极其善于认错,醉酒第二日通常万分自责难过,往那普通一跪就抱着老婆大哭,自抽耳光抽得啪啪响。
      第一次邻居都来劝胡茵茵,说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第二次还是照打不误,渐渐地就没人帮他说话了。
      就胡茵茵傻,还念着旧情,多次想走都没走成,心一软留下了,还怀了孕,但生活并没有因此好转,等待她的只有丈夫变本加厉的酗酒殴打。

      胡英翻累了,一屁股坐在书房唯一一把旧椅子上,长呼出一口气来。
      钱也没找着,信息也没找着。这个穷人家,穷得是相当干净。
      啊,糟心。
      隔壁一阵撞到桌椅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出现在门口,脸上惊慌万状。
      孟玮看见女人的身影,顿时肩膀一松,不需要演习,两行泪便从他的面颊滑下。
      “茵茵!”他叫道。
      平心而论,孟玮长得还行,少年人的俊朗清瘦,他有;成年人的温和多情,他也有。
      即使现在不修边幅,挂着黑眼圈还有宿醉的憔悴浮肿,但总体能看出是个美男子,怪不得当初富家小姐胡茵茵能被他领回来。
      他被门口的一个画框绊了一觉,踉跄着走到胡英面前,轻声道:“你没有走,我就知道你不会走……太好了……”
      胡英告诉自己要心平气和不能动了胎气,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开口和这个家暴的傻吊说话:“我的身份证明在哪?我们家的钱呢?”
      孟玮上前来拉她的手,温柔道:“你要身份证明和钱做什么?”
      胡英不动声色地说:“快要生了,去医院做个检查。”
      孟玮奇怪地说:“镇子上那个老先生不好吗?何必去那又贵又远的医院。”
      好家伙,连医院都抠搜的不让老婆去,胡英冷笑一声:“你是瞎吗,看不到我脸上的伤吗,有些人昨天就差把我打死了,我得去医院检查检查孩子死了没。”
      孟玮后退一步,挂上哀戚的神色,道:“果然,昨日我又……我又如此了吗,茵茵!茵!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实在是心中苦闷……”
      胡英懒得听他说话,直接道:“我的身份证明和钱放在哪?我要去医院。”
      孟玮被截了话头,一愣,随即说:“你非要这般吗,你明明知道我们家已经……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不必要的事我们不要做了好不好?”
      “不必要?产检是不必要的事?”胡英站起来步步逼近他,“你老婆快要被你折磨死了,去个医院你说是不必要的事?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借!也要给我借来钱去看病!”
      孟玮猛得朝她跪了下来,深情道:“是我不好,我是个没有能力的丈夫,茵茵你消消气……”
      “我不需要消气,先生,”胡英快被他气笑了,微微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钱,现在就要,别让我再重复一遍,可、以、吗?”
      孟玮被她不同往日的姿态吓了一跳,怔愣一会儿嗫嚅道:“我怎么能向邻里乡亲借钱呢,这让我以后如何出门?”
      胡英彻底无语了,插着腰积攒了几秒愤怒,手一抬,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男人脸上。
      如她所料,男人反应极大但丝毫没有还手的意思,她看得分明,这种男人,连打老婆都只敢借着醉酒发泄,在现实中他根本不敢放一个屁。
      懦弱、自私、无能、虚伪!

      “茵茵……”
      她反手又一个巴掌,打得整个手掌都麻起来。
      孟玮看她要走,连忙拉住她恳求道:“你打吧茵茵,我该死!不要离开我……”
      胡英转过身又扇他一耳光,不带感情的说:“我去向大婶借点钱。”
      孟玮听到她去借钱,连忙放开了她,毕竟家里已经没有米了,他昨天一幅画都没有卖出去,还欠了一笔酒钱。
      “那你可要快些回来啊——”
      他自己不愿借钱,妻子去借倒是不阻拦。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胡英走出家门,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朝着街巷前头停靠的黄包车夫走去。
      “去最大的报社。”
      黄包车夫眼睛一眯,殷勤笑道:“您坐好嘞,路远颠簸,我骑稳当些。”
      这路是远,足足半小时才到了繁华的地段,胡英看见路旁的百货大楼和老百汇舞厅,才有了身处新旧时代交汇处的感觉。
      “等等,这儿停一下。”她忽然道。
      下了车,胡英走进一个玻璃橱窗中放着中古包的铺子,把自己口袋里一串珍珠项链典当了。
      这项链是从一个隐秘的角落搜出来的,看得出来胡茵茵相当看重,生活潦倒至此也不愿拿出来卖了它。
      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胡英不在乎,她毫不犹豫就当了换钱。
      珍珠项链的成色极好,换了不少银元,有了钱就是有底气,胡英结完黄包车夫的钱,径直上了报社二楼。
      一个小编辑接待了她,问道:“夫人您是要……”
      胡英道:“帮我登一则告示,版面能有多大就登多大。”
      小编辑道:“那刊登什么呢?”
      胡英嘴角一咧,道:“就写:‘孟玮死了——胡茵茵留。’。”
      她付了钱,又说:“要是有人来问,就让他去对面亚细亚宾馆找我。”
      小编辑看着她离开的背景,抓了抓头,深感疑惑。
      “怎么了?那女的是谁?”同事凑过来问。
      小编辑道:“也许叫胡茵茵……胡茵茵是谁?”
      同事大惊,连忙追出去看,见没人影了才回来道:“你不知道胡茵茵?哦对你刚来杭州不清楚也正常,听过‘神鞭公主’的名号没,上海大富豪胡全的独生女儿,百万家业都是她一个人的。”
      小编辑说:“可是我看她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衣服还比不上我哩!”
      同事道:“那就是自作孽了,两年前为了个男人和有钱老爹决裂,现在家都回不去,这命呐……想当初她见谁不爽就用鞭子抽,都没人敢说话的。”
      两人唏嘘一番,又与其他同事分享,大家都等着看好戏,主编催促下次日就把启事登了出来。

      胡英在宾馆住下,买了身衣服又买了药,钱已花完了大半。
      她坐在亚细亚一楼的露天咖啡座,看着对面报社形形色色的人进出。盯梢是很累的,一上午过后就疲乏得很。
      快傍晚的时候一辆黑色“斯蒂庞克”停在报社路边,司机下车恭敬地开了门,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人下车,带上手套走进了报社。
      胡英有强烈的预感,这就是她要等的人。果然,那金发外国人不一会儿就出来了,不紧不慢地去了亚细亚前台。
      胡英看着那车子,昨日送到客房的报纸上有这辆车的介绍,据说要五万美金,全中国都找不出一个巴掌来。她对自己自己娘家的财力有了新的评估,本来还以为是个一般富,没想到是个巨富。
      她看着这外国帅哥与前台聊天,她嘱咐过前台,有人来问就把来客带到她这边来,谁知左等右等,那帅哥聊会儿天之后居然走了。
      她明明看见前台小姑娘往这儿指了指的!
      天已经黑下来,多耽搁一天就是多一份开支,她没有时间和金钱可以耽误了。
      胡英当机立断,站起来追上那人,她心中已经确定这是胡家的人,于是快步走去,往他跟前一拦,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达到目的就走?”
      路灯亮起,帅哥站的位置背光,看不太清脸,只听见冷冷的声音:“我不喜欢被算计着做事。”
      胡英心道:“这可由不得你。”
      她脚一崴,倒在男人身上,帅哥扶了一把,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大小姐觉得我是个好人。”
      胡英没听清楚,因为的腿由于怀孕浮肿,假戏真报应,成了真痛,于是她顺势撞在这人身上,晕过去前想到——
      “终于碰上瓷了。”

      《生命的鞭·节选》琼瑶
      在西湖边的第二年春天,茵茵生了一个女孩子,取名小葳。生活变得更加困苦了,三餐不继,衣履无著。
      孟玮酗酒如故,喝醉了就回家打人,醒了再痛哭流涕的后悔。茵茵接了许多抄写的工作来,勉强维持家庭,孟玮也偶尔卖一两张画,买的人纯粹是同情茵茵而勉强购买,孟玮了解这一点,心中沮丧郁闷到极点。
      这天晚上,孟玮醉醺醺的回到家里,才走进大门,就看到茵茵仓皇的抱著小葳,躲在壁角。他向她们走过去,茵茵立刻受惊的喊:“别!玮,你会打伤孩子!你别过来!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
      孟玮瞿然而惊,他站住,酒醒了一大半。这才发现茵茵对他是如此之恐惧,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个魔鬼。
      她抱著孩子,浑身颤栗,用一对防备的眸子惊恐的望著他。他感到心中一寒,立即全身冷汗,在茵茵眼睛里,他看出了自己,那个酗酒、打人、咒骂……的恶汉!他打了一个冷颤,跄踉的退到园子里。园中月明如昼,夜凉似水,清新的空气使他脑中再一爽,他不由自主的在庭心跪下,仰首向天,喃喃自誓:
      我孟玮如再喝酒打人,将永劫不复了!”
      他跪著,从深夜一直跪到天亮。茵茵不放心,出来看他,他说了许多懊悔的话,他们在曙色中拥抱痛哭,共同祈望著光明的未来。她始终认为,她的孟玮不会沉沦的。
      他改好了三天,第四天,他又酗酒如故,于是,茵茵开始明白,她所爱的孟玮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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