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藏》洛轻桑

1、容小娴的回忆

　　容小娴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总有一个人不停地叫着“小娴……小娴……”
　　“小娴，你的名字好听”
　　“小娴，你喜欢海马么？”
　　“小娴，你有喜欢的人么？”
　　“小娴，你怎么又忘了带伞”
　　“小娴，别怕，有我在”
　　“小娴，生日快乐！”
　　“小娴，容小娴……”
　　容小娴惊慌的睁开眼睛，屋子里的空调还在呼呼的低鸣，明明在凉爽的房间却透着一股憋闷，手边都是被拆开的五角星纸条，那上面规整圆润的字迹，带着绵长的缱绻还有无尽的遗憾，一起回到5年前

　　那年高考……容小娴落榜了。
　　一直巴望着家里出个大学生的容爸爸打来电话，没有责备，没有数落，沉默半响说:“你去复读吧！”
　　容小娴无疑是个听话的孩子，从小就如此。
　　一切都很平静，她进入那个县城另一所中学的复读文科班，一切都是陌生的，班里都是那一届落榜的学子。
　　容小娴无疑又是独立的
　　从入校、报名、交学费、办理寝室入住、七七八八的事情都是自己一手张罗 ，忙完就已经是傍晚。
　　等容小娴急匆匆赶到教室，正是晚自习时间。
　　前脚进教室，班主任就夹着课本后脚跨进来了，班主任是一个理着平头，带着眼镜儿的斯文男人，七七八八零零撒撒的长篇大论一番…无非也就是自我介绍，以及对大家的赋予厚望…分座位的时候，容小娴因为近视自动选择了中间靠窗户的位置。外面就是大大的土操场，大白杨树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知了一直不停得“之一之一……”
　　复读生虽不至于像新生那样雀跃，毕竟是重新组合的班级，还是不少人在教室里交头接耳，
　　前排的女生突然转身，直接把两本书放在了容小娴旁边的桌子上，女生圆圆的眼睛看着她俏皮的笑了一下，
　　容小娴牵了牵嘴角，表示意会，觉得教室里有点吵，遂拿出mp3的耳机当耳塞，世界一下安静了。撑着下巴望着已经亮起路灯的操场，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迟到的学生在前往教学楼的路上狂奔。
　　容小娴神游太空，然后一个穿着白色球服长马尾的身影就这么悠哉悠哉的闲庭信步着闯进容小娴的视野。
　　从她身边跑过的学生来看，这身高就足以成为被关注的一点，容小娴下意识的摸了一把自己有些细软的头发，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头发又该护理了！
　　再看向操场的时候，长马尾已经不见了！
　　容小娴叹口气，头顶的风扇呼呼的转也抵挡不了夏日的闷热。摘下眼镜儿，撩了几下披散在肩头的发丝果断还是要扎起来才行吧！
　　这时候窗外拂过一阵微风，大白杨的叶子沙沙的颤动，带来一丝丝夹杂着白日余热的微凉，还有一点点泥土的气息！
　　容小娴面相着窗外，有些惬意的眯着眼睛，要下雨了！
　　“莹莹，这里……“前面的女孩子压低声音，小声的咋呼着，朝着门口轻轻挥手，容小娴有些迷瞪的睁开眼睛，没有戴眼镜儿的视野有点模糊
　　顺着看去，人已经过来了，原来就是楼下那个马尾。

　　容小娴眸子微闪，想来这就是自己的同桌了。
　　随着马尾的到来，带来一阵浅浅的香味，容小娴觉得像沐浴露的味道，挺好闻。
　　圆眼睛同学“你怎么现在才来？”
　　“一言难尽，下课再说”刻意压低的嗓音有些沙哑
　　“东西呢？”
　　“给你，明天还我”
　　“OK”
　　容小娴眼观鼻子，鼻观心，安静的收拾书本，文具 、水杯靠窗整理放好！
　　然后袖子被轻轻的扯了一下，容小娴侧过目光，一双桃花眼微倾，嘴唇饱满红润，鼻梁不算小巧却笔直挺立，长长的马尾应该刚修剪过，搭在肩头，坐着都比自己高那么一丢丢
　　“同学，借一下墨水？”
　　容小娴看着这个同桌手里拿着一只钢笔，询问的表情在自己眼前晃了又晃，有点尴尬
　　“哦……好”
　　容小娴挂上眼镜儿
　　遂低头，把课桌里的墨水瓶拿出来递给她。“蓝色的”
　　“可以，可以！”同桌一脸感激 ，一对桃花眼闪烁着阳光

　　容小娴垂下眼睑，拿出历史课本打算复习，玩了一个暑假，感觉都有点陌生了
　　容小娴喜欢语文，却对着历史头疼。对着画满重点的书本，只有死记硬背
　　然后，墨水瓶沿着桌子推过来。
　　容小娴头都没有抬一下的把墨水瓶放回桌子里
　　同桌面向着她，半饷，好像想说什么
　　容小娴侧头“怎么了？”
　　同桌桃花眼笑了一下，用口型说“谢谢”
　　容小娴笑了一下，摇摇头
　　然后就是同桌，窸窸窣窣找书找本子的动静
　　复读的学生大概只能想着学习，想着怎么削尖了脑袋的上榜，容小娴不能说不在乎。毕竟自己背负着家里人的期望，只是有时候也不免觉得迷茫，青春就是这个样子，一面觉得自己长大了，一面又无法完全脱离父母的桎梏和保护。

　　教室里变得安静下来，容小娴脖颈酸痛的抬头时有个笔记本顺着手肘推过来，上面是正规圆润的字迹
　　“你好，我是你的同桌，傅莹莹！”旁边还附带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傅莹莹……”很古典温婉的名字，容小娴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看了一眼这个扎着马尾，穿着宽松球服的女生，这名字跟人形象一点都不搭！
　　然后刷刷的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大名“容小娴”
　　傅莹莹笑的一脸阳光“小娴，你的名字……好听”
　　“……”
　　容小娴有时候挺讨厌自己的性子，别扭笨拙和不善言辞。
　　外面在下雨，教室里安安静静。
　　偶尔有人窃窃私语，不间断有书本纸张翻动的声音透着严肃紧张，而这些成了这一年备考晚自习的常态！

　　容小娴又是个慢热的人，同桌了一周除了互相知道名字，就是课上老师要求互批试卷，有时候也会因为题目，讨论几句，私下也没怎么说过话。倒是前桌的女生，哦，叫白婷，总是偷偷转过来跟傅莹莹说话，然后被老师扔粉笔头
　　每当这个时候容小娴就忍不住的抿嘴笑，权当是枯燥课堂的调味剂
　　不过，大家又似乎都很忙，忙着上课听讲，写笔记，忙着下课抢厕所，忙着晚自习刷题背课文
　　唯一放松的时刻就是体育课，这个时候通常傅莹莹会穿着球服奔跑在操场上。
　　而容小娴就总是坐在教室看书，或者不经意的抬头去看着窗外的操场，看着那个长马尾的身影在球场上飞舞。旁边是白婷和众多女生男生的围观，白婷叫的最大声，隔老远三楼的容小娴都忍不住替她尴尬，容小娴见过女生打球，那叫一个惨烈滑稽，但是傅莹莹跟男生打，她不懂那到底打的好不好，但是这样的傅莹莹让容小娴觉得阳光又耀眼。

　　这周末有半天的假期，闺蜜一早就打电话说要来学校找她，还没到校门口就远远看见闺蜜洪灿在那里招手！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最年少的岁月都是跟洪灿一起走过，外婆总说她两就是穿连裆裤的交情，一个月不见，两个人见面都格外的开心，压马路，聊天！逛小吃街……
　　送洪灿上车的时候，洪灿泪眼汪汪的样子惹得容小娴也红了眼眶。
　　原来长大了就意味着离别。
　　看着洪灿的车子离开，容小娴来不及伤感，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
　　在一个岔路口，抬头看周围，目测从旁边小区操近路穿过去，应该可以节省5分钟的路程。
　　犹豫的这几秒钟里，一辆电瓶车从拐角处就拐出来。
　　来的太突然，容小娴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愣在了原理，只觉得背包的带子被人从后面使劲一拽，然后重心不稳的撞进身后人的怀里，一起往侧面摔倒，伴随着摔倒的声音以及滚了一地的苹果。还有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嘶～你都看不到车子冲过来的？”熟悉的声音带着懊恼，突发状况里，容小娴有点晕乎的还来不及说话，感觉嘴巴有点疼，口里有腥甜味，估计嘴唇里被牙齿磕破了
　　“你们没事吧！”
　　骑电瓶车的大叔丢下车，一脸紧张的赶紧跑过来。
　　容小娴回过神，慢半拍的爬起来去扶还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的人，原来是她那个马尾同桌傅莹莹。
　　傅莹莹的左手扭伤了！
　　容小娴有点内疚，一路上帮傅莹莹提着东西，电瓶大叔还算有心，带着她们去了医院，看医生，拍片，诊断，还好只是手腕拉伤！等一切就绪，已经是晚上8点后了。
　　晚上8点半的时候，一个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的女人朝这边走过来，看起来优雅又温柔
　　“妈，你可算来了”傅莹莹一声咋唬，容小娴没来由的有点手足无措的站起来
　　“阿姨……”
　　女人安抚的笑着示意没事，看了一下傅莹莹，
　　“啪！”一巴掌就呼傅莹莹脑门上
　　“妈！痛啊，我同学还在呢”
　　“一天不给我找事就不安生”
　　容小娴有些慌张“阿……阿姨……傅莹莹是因为帮我……”
　　了解事情的始末，傅母才白了傅莹莹一眼，刚好大叔从医生那里出来，手上拿着药
　　然后两个大人走到一边去了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容小娴远远看着两个大人在那里说话，回头见傅莹莹龇牙咧嘴在动自己的手腕，看起来有点肿
　　“你别动了”容小娴看不下去的伸手按着她的手腕，有点凉
　　傅莹莹抬头瞅了她一眼，意味莫名，容小娴有点尴尬的收回手
　　“对不起啊”小声的道歉，下意识咬了咬嘴唇，突然的痛让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傅莹莹注意到了，她嘴唇有点血
　　“没事……”容小娴抬手抵着嘴唇，舌头轻舔着伤口，真有点疼
　　傅莹莹没说话，用另一只手就去勾她的下巴“我看看”
　　容小娴有点懵，微张的唇盯着傅莹莹专注在自己唇上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
　　“张嘴”
　　容小娴反应过来的收回下巴，有点磕巴“真……没事”说完笑了一下，嘴巴又痛，样子有点滑稽
　　傅莹莹忍不住噗呲一下笑出来
　　容小娴见她笑话自己，瞬间表情有点小委屈
　　傅莹莹眨了眨眼，轻咳一下，清了下嗓子“好，不笑你了！”
　　可能有种同时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两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也就是这时候容小娴才知道，傅莹莹是走读生，对那时候的容小娴来说，无疑是羡慕的！
　　她知道了傅莹莹是从别的城市转过来的

　　晚自习是赶不上了，好在也没多大一会儿，傅莹莹的妈妈就走过来，旁边跟着大叔
　　大叔一脸抱歉的表示送她们回家，傅母婉拒了。
　　后来呢？
　　因为时间太晚，傅母不放心小姑娘一个人回学校，就直接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然后，傅莹莹直接拽着尴尬的容小娴跟着傅母回了傅家
　　就是吧，整个过程容小娴就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从小到大，她只在宏灿家留宿过
　　倒是傅莹莹，从到家就表现的很兴奋，一会儿给她找睡衣，教她怎么用热水器，带她去自己的卧室，期间傅母还端了两杯牛奶，嘱咐她们早点睡觉
　　直到穿着傅莹莹的睡衣，躺在傅莹莹床上，容小娴都还在感叹
　　用傅莹莹的话说就是，她那个妈就喜欢乖小孩，尤其是容小娴这种看起来又听话又乖巧的
　　“……”
　　她不怎么健谈，所以就是听她说，说她有个交往3，4年的男朋友，说她们是青梅竹马，她说他很有电脑天分！她说她们分分合合很多次。她说她还有一个发小，骄横跋扈得不行
　　她说:“不像你，小娴，你是个安静又内敛乖顺的女孩子！”
　　她听着她说，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至此，友谊来的有些仓促
　　也因为这件事，傅莹莹总是调侃:“咱两也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
　　容小娴嘴笨啊，只会在无可奈何的时候送白眼

　　十七，十八的年纪，除了课业就是青春期的荷尔蒙萌动，傅莹莹总会在少有空闲的时候，跟她交流对恋爱的看法，只可惜，容同学没有谈过恋爱
　　所以，当她们意见不同的时候，傅同学会毫不客气的问一句“容小娴，你谈过恋爱么？”
　　容小娴就只有张着嘴，一脸懊恼的无从反驳。
　　容小娴没谈过恋爱，但是却对未来另一半有一个模糊的定义，她觉得现在的学生谈恋爱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不成熟。

　　女孩子间的关系就是这样，时间营造的氛围，类似亲密无间。容小娴一直留着长发，喜欢披散着。软软的棕黑色，柔顺自然。傅莹莹也是长发！多而黑的长发，是容小娴羡慕的那种，它们总是被利落的扎起来，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
　　容小娴觉得傅莹莹像一只欢脱的小马驹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传出来的，听说隔壁复读理科班有个男生喜欢傅莹莹，据说是因为打篮球时候，被折服了，最开始是送情书，傅莹莹居然直接扔垃圾桶了
　　容小娴觉得那个男生真可怜。
　　再后来那个男生总在课间的时候跑来找傅莹莹说话。而她总是看自己的书对他视若无睹。
　　最不耐烦的一次直接说:“同学，你爸妈送你来复读 （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为了让你来追妹子的 ”于是，傅莹莹落下清高之名。但是容小娴却觉得，这样的傅莹莹莫名的很帅气，她想，她一定很喜欢她的男朋友，才会这么义正言辞的拒绝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妨碍她的我行我素，她感觉，傅莹莹是欢脱也是高傲的，但绝不是清高，她说过的很多事她都觉得新奇，好像也喜欢听她说。
　　偶尔看她和她的朋友玩闹也会觉得有趣，
　　偶尔也会有点小羡慕，
　　偶尔她也会和她们一起说话，或者听她们说。但是她知道自己和她们不同，所以总是看着听着的时候多！
　　她想，就这样也挺不错，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傅莹莹跟她说话的时候，她会不直觉的去盯着她的眉眼看，有时候会研究起她的嘴唇，饱满而色泽诱人，有时候甚至盯着出神。
　　想不出原因，她只把这归于自己爱发呆的结果。
　　那天晚自习，老师没有讲课，大家各自复习。
　　课间的时候，傅莹莹趴着小憩，容小娴在整理笔记，可能是太久没有理发，一缕刘海总是不断地落下来，脸上痒痒的，然后有一只手抬起来帮她把不听话的头发轻轻别到了耳后，凉凉的指尖不经意的刮过耳廓，容小娴只觉后背立马竖立起一排汗毛的歪头死死捂住耳朵
　　傅莹莹的手尴尬的抬在半空
　　“……我怕痒！”
　　傅莹莹笑了笑，不以为意的说:“你为什么不把头发扎起来呢？应该挺适合的！”
　　她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第二天，在梳头发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扎了马尾，在第一节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进入教室，她看到她眼里得赞赏。
　　她说:“不错！漂亮！”
　　而她却因这感到几分开心。
　　这个上午她的心情一直很好，下午历史课，老师没在！
　　大家都各自看着书复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垂下得左手和她垂下的右手就这么拉在了一起，容小娴也不知道是谁拉的谁，只感觉手背的肌肤感受略有薄茧的手心，有点凉！遂玩心四起的她伸出小指勾着傅莹莹的手指磨挲着，却在下一秒，傅莹莹迅速的撒开了手！容小娴呆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看着傅莹莹突然显得有点尴尬的表情，似乎想到什么也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只是她想的是，两个女孩子拉拉手而已为什么要这样难为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