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刺》今世卧龙

2、索命的孤魂 林梦瑶遇柳

　　三更，夜实在是深了。
　　每个人到了这种时辰，都应该卷在被子里呼呼大睡，但柳青峰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起了身。
　　他悠悠地点着了一盏油灯，又慢慢用灯挑子将灯火挑的光亮。
　　他提着灯火走到房间角落的铜镜前，对着镜子将自己的头发了束了起来，之后便拿起了放在镜子旁的发冠，端端正正地为自己戴上。
　　又见他整理了一下衣着，将褶皱的衣角用力的扯平。
　　他仔细的审视着镜中的自己，虽然他尽力地表现得端庄，但无论怎样的修整也掩饰不住眼角的皱纹，头上的银丝。
　　他无可捺何的摇了摇头，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老了，虽然还没老到牙齿掉光，手脚无力，但他毕竟已经开始老了。
　　每个人只要一开始老，就绝对没有办法停止下来，只能任由着自己的身体变得虚弱，容颜变得沧桑。
　　他现在就有点沧桑。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了——他今晚还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他当然不会让他的老朋友看到他一脸落寞的样子。
　　提着油灯，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今天是十五，外面的月色十分明亮。
　　院子很单调，没有水池，也没有假山，只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和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小径大概能让一个成人行走，树干大概有两个成人的腰身一般粗。
　　月光穿过梧桐叶，打在地上，就像撒了一把糖霜。
　　谁又能想到，享誉江湖的江南大侠柳青峰，竟住在这样孤僻清幽的地方？
　　绕过梧桐树，柳青峰轻盈掠起，翻过墙根，从院子里消失了。
　　他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走门？
　　这明明是他自己的屋子，可他却偏偏要像做了贼一样越墙而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
　　风声略过耳边，柳青峰身旁的景物不断变换，几次呼吸的时间，柳青峰便掠过了四五条街巷，一盏茶时他便已掠到城墙之下。他站定，掌中的灯火飘摇着，却仍未熄灭。
　　不愧是江南大侠，单凭他这一身轻功，在江湖上已经难逢敌手。
　　但他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深夜来到城墙这边？难道他要见的人就在这里等他？
　　但这里四下寂静，又哪里来的人？
　　柳青峰举着油灯在平整的城墙上摸了几下，然后对着其中一块石头敲了几敲。随即，一阵阵沉闷的声音从城墙中传来，墙上的砖石竟慢慢陷了进去，不久后城墙上居然露出的一个又大又深的洞口。
　　柳青峰举着油灯缓缓地走进了洞里。不久，又是一阵阵沉闷的声音，方才陷进去的石头又缓缓填了回去。城墙又恢复的平整，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
　　洞口通向城墙之外，原来他要见的人根本就不在城中。
　　苏州到了更时便紧锁城门，闲杂人等绝对无法通过，走密道离开显然是最好的办法。但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密道，又是怎么了解这个机关的呢？
　　这就是他的秘密了。
　　举着灯，柳青峰的身形再次掠起，就和方才一样轻盈，一样迅捷。
　　但他这次却花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达目的地。
　　不惜用轻功赶这么长的路，他要见的人一定就在这里。
　　但是，这里又怎么可能有人？别说这里看不到人，简直就连可以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这里只有一整片的平原和满地的杂草，有的枯黄着，有的长着新芽。树木也不多，这有一颗不高不矮的梨树，树上的梨花开了满枝。
　　一条小径蜿蜒着爬过梨树下的土地，想来应是梨子成熟时，过路的行人纷纷采摘，便踩出了这样的一条小径。
　　柳青峰沿着小径走到树下，默不作声的站了很久。
　　“大哥！”突然的，他轻轻呼喊了一声。
　　人来了？但是这里除了他明明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在喊谁？
　　“十年了！那一天过后，已经足足十年了。”他痴痴地望着那棵梨树，眸子里流露着说不出的深沉。
　　他的大哥就在这里，就埋在这棵梨树的下面。
　　原来他要见的老朋友根本就不是人。
　　“这十年来我一直想查清楚那天发生的事，但始终毫无头绪。”
　　“但我总有一天一定会查清，总有一天，我要洗清我们的冤屈，当然还要好好赎一赎我们的罪。”
　　他又沉默了半响，之后便退出半步，朝着梨树跪了下去，扣了几个头。
　　他站起身来，却又痴痴的看着那棵梨树，又半响，才缓缓转身离去。
　　原来江南大侠的身后，竟然还藏着这样的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既关乎冤屈，又关乎罪过……
　　他沿着来时的路，施展着和来时一样快的轻功，落地的时候油灯也一样没有熄灭，他穿过了离开时经过的洞口，甚至从和离开时一样的位置掠过了自家的院墙。
　　但他的房间却已和他刚离开时不一样了。
　　他的房间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穿着素白长裙梳着长长辫子的女人。
　　房门打开着，只见桌上燃起了一盏油灯，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一双纤细的手摆弄着茶杯和茶壶。
　　柳青峰站在房门旁，他看了看那女人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手了，纤若无骨、洁白如玉，在昏黄的油灯下竟还能显得如此白皙。
　　他想，这个女人一定很年轻，也一定很漂亮。
　　但当他看清她的脸时，却不免地感到失望。只因那女人的脸上戴着一副青沥沥的面具。
　　他想伸出手去，将那副丑陋的面具摘下来，仔细的看清那姑娘的容貌，但他没有。
　　他做了好几年的江南大侠，身份教会了他时时刻刻都要保持沉稳。
　　他半张着嘴，正准备问一下那位姑娘是怎么进来的。
　　但还没问出声他就突然想起，他自己就是翻着墙进来的。
　　他又问不出口了。
　　“你回来了？这么深夜，你到哪里去？”
　　先开口的是那位姑娘，她问道。
　　她问得很轻柔，很自然，就像她本就是这个房间的主人一样。
　　柳青峰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他突然有些分不清楚，这间房的主人究竟是他还是这位姑娘。
　　他又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个主人偏偏像个贼，而这个“贼”又偏偏像个主人。
　　但他没有笑出来。
　　“我回来了。我去见了一个老朋友。”
　　柳青峰尽力保持着风度，用平和的声音回答了她。
　　他突然又后悔了，只因他这样一回答，便已失了主动。
　　“你在等我？”柳青峰问道，他从不喜欢让女人主动，不管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等了你一个时辰。”那姑娘答道，柳青峰盘算着，原来他才到城外不久这位姑娘就来了。
　　柳青峰道：“但我并不认识你。”
　　那姑娘道：“我找你，并不是因为你认识我，更不是为了让你认识我。”
　　柳青峰眼角里已有笑意，但他还是没有笑出来。
　　他问道：“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姑娘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我找你，是为了杀你。”
　　柳青峰听了竟不惊奇，也不恼怒，他反而笑了，他竟然笑了。
　　那姑娘望着他，冷冷地问道：“你觉得很好笑？”
　　柳青峰回道，：“我并不是觉得很好笑，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
　　不等姑娘开口，他又说道：“其实江湖上想杀我的人的确不少，能杀得了我的人也有好几个。但这几个人里只有老妖婆，而没有像你这样的小仙女。”
　　那姑娘站了起身，盯着柳青峰。
　　“你认为我杀不了你？”她冷冷地问道。
　　不等柳青峰回答，她就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右手，用两根手指往桌角一磕，只见那实木桌子的的桌角竟被她这样磕下了一块，捏在手里。
　　柳青峰突然笑不出了，她这一手虽然他做得到，但那是他从四岁开始，练了二十六年武功，到三十岁那一年才有这样的本事。
　　他今年四十七了，但他猜测那位姑娘绝不超过三十岁，甚至可能只有二十一二。这只能说明这姑娘练武的天分要在他之上，甚至要远远超过他。
　　他开始认真回想，他结过的哪一个仇家里，谁才能有这么一个有天赋的女儿。
　　“你看着。”那姑娘说道。
　　柳青峰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正迷惑着那姑娘要他看什么。
　　却见那姑娘右手一甩，那被磕下来的桌角已飞了出去，不偏不倚的打在院中梧桐树的树干上。
　　伴随着一声巨响，那有两个成人腰身般粗壮的树干竟被砸出一个大口，只剩下小半边树干苦苦地支撑着树冠上茂盛的枝桠。
　　一阵阵撕裂声传了过来，剩下的树干显然支撑不住沉重的树冠，寸寸断裂，最终整棵梧桐树轰然倒地。
　　原本干净清幽的庭院顿时变得凌乱不堪。
　　柳青峰看得目瞪口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世上居然有这样耸人听闻的内力。
　　他不敢再去望那位姑娘，但耳朵里却传入了那位姑娘清冷的声音——“我这样的本事，能不能杀你？”
　　柳青峰没有回答，他已用不着回答。
　　他仿佛在一瞬间便苍老了许多，面容显得十分憔悴，屋外的月光斜斜地照着，他头发上的银丝似乎都显眼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