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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忠犬护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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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虞纾情绪格外低落,脑子里总是忍不住回想绾绾的话。
她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将死的命运,绝望而悲丽。
炎旻和天珑一样,女子不过是男子的附庸,男子拿走了女子的一切,包括她们的尊严,她们的悲剧。
他们用女子的悲剧来作为自己身份的象征,来作为饭后说笑的谈资。
“绾绾同你说了什么?”
周桓见虞纾出来后便没有说话,言语间很是好奇。
虞纾抬眼瞧了周桓一眼,没有说话。
甫一回到宫中,国师便迎了上来,
“尊上,皇上已经在殿中等候。”
虞纾嘴角扬起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弧度,淡淡道,
“真是巧,我正想去找陛下。”
见虞纾回来,殿中众人齐刷刷跪倒在地,皇帝连忙起身,恭敬道,
“听闻尊上在找我,我便过来了。”
虞纾没有理会,扬着头坐到了正中央的位置。
“听国师说陛下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
皇帝连声道,“劳烦尊上挂心,已无大碍。”
虞纾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不轻不重的放在桌上,
“那就劳烦陛下,把夕颜公主和黎夜究竟如何死的,好好同本尊说一说。”
“你应当知道,没有人可以对本尊说谎。”
周桓站在一旁,饶有兴趣的看着虞纾面若冰霜的模样。
还说自己不是卿泠帝尊,这幅故作冷冰冰又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只会出现在卿泠帝尊身上。
皇帝听罢,面上露出些许狠意,但转而便被极好的掩饰,
“我实在不知尊上在说什么,黎夜是我的暗卫,他在夕颜想要置我于死地时将其反杀,这便是事实。”
“你说谎!”
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不知何时,乔芷蓝出现在了众人身后。
与其说是乔芷蓝,不如唤她夕颜公主。
“杀我的根本不是黎夜,是你!”
公主本来清隽的面容忽然变得狰狞,鲜血从她的眼睛嘴巴中流出,翠绿的衣衫也被鲜血染红。
守卫纷纷掏出桃木剑,一拥而上。
还没等他们靠近公主,周桓念了个法诀,公主周围亮起了结界,守卫们被阻在结界之外。
皇帝目露凶意,他一把夺过守卫手中的剑,红着眼冲到结界前,
“你这恶鬼,朕今日便要将你彻底击杀!”
周桓轻轻一摆手,皇帝手中的桃木剑便到了自己手里。
皇帝此刻彻底明白,虞纾几人根本不会帮他,他恶狠狠地吼道,
“什么狗屁卿泠帝尊,你放任恶鬼作祟,残害皇家子嗣,你算哪门子的神!”
虞纾此刻心里着实有点怂,还觉得这皇帝说的话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但在周桓眼神的强烈示意下,虞纾还是板着张脸,故作镇静的走到发疯的皇帝面前,
“本尊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
虞纾面上表现的对发疯的皇帝很是不以为意,甚至正眼没给一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衣摆下的双腿都在疯狂颤抖。
苍天,怎么他还魂之后,没一个正常皇帝,要么是傻子要么在发疯的路上。
果不其然,皇帝只要见到夕颜公主,心中便只会想到自己惨死的孩子,看着虞纾高高在上的模样,自然而然将怒气迁怒到她身上。
偏生周桓还在一旁阴阳怪气的拱火,
“皇上为何忽然这般失态?到底是为了死去的孩子,还是为了炎旻皇室的颜面?”
“我猜应该都有吧,否则你也不会胆子大到从一开始便在哄骗尊上。”
皇帝口中大叫着让周桓不要胡说,不知何时手里的桃木剑换成了锋利的宝剑,直直向虞纾胸口刺来!
虞纾本来正看着结界内的夕颜公主若有所思,看着逼近自己的剑,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似乎有些很是久远的记忆被唤醒,她下意识的想要避开,脚下忽然一软,眼看就要被剑刺中,忽然有人挡在了她面前,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了致命一剑。
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双眼,一片黑暗中,虞纾耳边听到声脆弱又执拗的呢喃,
“姐姐,不要看。”
随着捂住自己眼睛的双手无力落下,虞纾终于看清眼前的状况。
甜甜浑身是血的倒在自己身前,皇帝已经被周桓制止。国师跌坐在地上,对面前的情况倍感绝望。
此时天空中忽然响起一道惊雷,原本晴朗的天气皆刻间变得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雷声由远及近,仿佛就在自己耳边炸开。
原本杀红了眼的皇帝不知为何,此刻魂魄丢失般踉踉跄跄向外走去,他眼神空洞的抬头,却见一道声势浩大的惊雷,竟是直直向他劈来!
众人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一幕,就连原本模样狰狞的鬼公主也已经恢复了原本清秀的样貌。
只有周桓神色平静如常,细细看去他眼中还带着些鄙夷,似乎是嘲笑,又似乎是悯然。
他再清楚不过,作为紫气环绕,天选之子的一国帝王,不论他如何荒唐,如何残暴,都绝不会轻易招来寓意惩戒的天雷。
只是多么可笑,区区凡人竟妄想弑神。
他的目光转向在地上昏迷不醒,奄奄一息的男人。
明明是这么多人中唯一一个受伤严重,生死不明的人,可他的身边只有虞纾在焦急的试图唤醒他,其他人全部被天降异象所吸引。
他们在惊叹,惊叹着原来真的有神,原来神明真的会为他们降临。
他们在祈求,祈求神明不要对他们降下惩罚,他们只是听命于圣上。
可真正至高无上的神祇,现在正浑身发抖的跑到他的身边,近乎恳求的拜托他,
“周桓,我知道你有办法,求求你,救救他吧。”
周桓冷漠的盯着虞纾。
她此刻因为害怕和焦急显得狼狈不堪,眼眶里甚至盈满了泪水,衣袍上沾满了不属于自己的鲜血。
任谁看来,都不会相信面前的人是那个冷漠无情又高高在上的卿泠帝尊。
可这一刻,周桓无比确定,她就是那个前些日子里无故消失的卿泠帝尊。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丝毫没有长进。”
周桓惋惜的摇摇头,对虞纾颇感失望。
还是一样,一次又一次被这些微不足道的蝼蚁拉下神坛。
虞纾却还在言辞恳切的祈求,
“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人,求求你救救他,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看着虞纾这般痛苦无助的模样,简直愚蠢到要让他发笑!
“不必求他,我可以救甜甜小友。”
身后传来女人清脆好听的声音。
虞纾转过头,夕颜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结节,站到了虞纾身后。
不等虞纾开口,便没了意识,再一睁眼,她来到了一片花海中。
她微微侧头,甜甜便躺在她的身旁,在一片娇艳绽放的夕颜花中,他紧闭双眼,身上已无血迹,纯白的衣衫,绝艳的脸庞。
仿佛困在樊笼中,等待救赎的小雀。
“我死后才知道,我寓意生机,即便我□□消亡,灵魂也不散。所以我便将我的魂魄结成了丹,它具有起死回生的作用。”
“甜甜小友已经吃下了由我魂魄所结成的的结魄丹,他不久便会醒来。”
夕颜出现在她身边,微笑说道。
不得不说,夕颜生的极美,她经历了很多,脸上却仍然带着孩童般的幼态与稚嫩。
“所以其实,你并不是厉鬼。”
夕颜摇摇头,对她给予否定,
“不,我是。”
“在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杀了他那么多孩子之后,我就知道,我已经变成了没了人性的恶鬼。”
“所以他是真的害死了你的孩子?”
夕颜陷入回忆里,
“没错,他让我亲眼看着,我的孩子死在了我的面前。”
“那时我的孩子刚刚学会叫母亲,他死前害怕极了,边哭边叫母亲,黎夜那时已经被打断了一条腿,毒哑了嗓子,扔在了地牢里。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在看到我们的孩子断了气之后便彻底疯了,拖着半条命要杀了皇帝,只是他自己已经是个半死不死之人,又怎么可能是皇帝的对手。”
“所以皇帝杀了他,之后又杀了你。”
“不,是他先杀了我,再杀了黎夜。”
夕颜脸上布满了悲伤,虞纾不忍继续追问,轻轻伸出手环住了她。
将头埋在虞纾胸口那一刻,夕颜似乎又回到了年幼时,在北夏的日子。
她终于忍不住抖着肩膀哭了起来,似乎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倾泻而出,
“他当着黎夜的面玷污了我,黎夜明明已经疯了,可还是冲了上来,他便拿剑刺进了黎夜心脏,黎夜的血不停的流,染红了我的裙子。”
“我害怕极了,本以为死了便一切都结束了,可上天为何对我这般残忍,即便是死,都不肯给我一个解脱。”
虞纾轻抚着她的后背,眼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悲悯。
夕颜抬起头,泪眼朦胧的望着虞纾,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真的乔芷蓝,是吗?”
虞纾微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夕颜落寞的笑了笑,
“我见到乔芷蓝时,她已经油尽灯枯,她死前曾告诉我,要将往生镜交给卿泠帝尊,我将魂魄附在她的身上,接收了她的记忆,知道了卿泠帝尊的长相与身份,才化为孩童模样,好巧不巧,我遇到了甜甜小友。”
虞纾有些意外,
“甜甜?”
夕颜嘴唇有些泛白,她似乎越来越虚弱,
“没错,他是个极好的人,我遇到他时是在天珑的皇宫附近,他看起来遇到了些麻烦事,自身都难保,可还是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孩童出手相救。并且,那时他看起来很清醒,并不像心智有问题的样子。我当时看他身姿非凡,绝非常人,便利用了他,希望能通过他,寻到卿泠帝尊。”
“我当时的确是有些私心的,卿泠帝尊那般神通广大,她是普度众生的神明,定能惩罚真正的恶人。”
夕颜微微喘息,她苍白的脸上带着歉意。
所以在她听到虞纾说自己不是真正的卿泠帝尊时,才会表现得那般失态。
虞纾想起自己曾被拉入过幻境,
“所以你是因为将我当做了卿泠帝尊,才借着往生镜摔碎,将我拉入到幻境里?”
夕颜微微愣了下,眼中有些迷惑,
“什么幻境,我只是带着你和甜甜小友一起进了往生镜,在那之后为了提醒你们小心皇帝,才会将甜甜小友拉进幻境里。”
虞纾有些乱,所以幻境中的那个女人,并不是夕颜。
而按照夕颜的意思,她只是将虞纾跟甜甜拉进了往生镜,那周桓到底是何人?为何会跟她们一起进入到往生镜中?
夕颜又想起了什么,强撑着力气道,
“刚刚让甜甜小友吃下结魄丹时,我细细查探了一番,他体内似乎有蝎麻草。”
蝎麻草!
她对此药颇有印象,曾经在藏书阁时,便见到过对蝎麻草的记载,蝎麻草是南藩秘传的一中慢性剧毒草,由多种剧毒混合在一起淬炼而成,若长期食用,会让人身体愈加虚弱不说,还会让人失智发疯,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废人,最终毒素深入五脏六腑,七窍流血而死!
这种草毒就毒在不会让人快速死亡,而是在备受煎熬的折磨中,慢慢走向生命的终结。
怪不得甜甜总是说自己是条狗,一副心智不全的样子,原来是被人下了毒!
虞纾压下心中的震惊,回过神来,夕颜身体竟然开始逐渐变得透明。
虞纾脸上露出鲜有的慌乱,她不可置信的去触碰,却发现夕颜的身体已经逐渐虚无,她的手竟然直接穿过了夕颜的身体!
“公主,你的身体!”
夕颜公主却笑的格外温柔,
“我将结魄丹给了甜甜小友,这幅躯体自然便会消散,虞小友不必难过,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虽然你不是真正的卿泠帝尊,但在我看来,你比那个传闻中的卿泠帝尊更像真正的神。”
夕颜有些眷恋的环顾着四周的花海,似乎看到许多年前,尚未成年的女孩同自己的父王母后和兄长,在花海中无忧无虑玩闹的场景。
“这里是北夏尚未亡国时,我的父王,为我一人打造的花园。”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夕颜已经彻底消逝。
她宛若早春枝头的一抹绛红,绽放时绚烂夺目,凋零逝去时仍旧妖冶绮丽。
园中种满了夕颜花,它们在幻境中开得正艳。
夕颜用自己的执念,幻化出了这片她梦中的花海。
靡靡幻境中,夕颜永驻。
于往生镜中,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