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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我那次下乡扶贫的地点是一个落后的小村庄,倒也不是特别落后,至少运输货物的路还是有的。我沿着那条唯一的,坑坑洼洼的大宽路进了村。村子里大都是老旧的平房,和普通的农村一样,没什么特点,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村子里没有田,全是一片一片的香樟树。

      舅舅家很好识别,因为他是这个村子唯一有田的人家,而且自家的田就在家门口。那是祖宗传下来的。当年树贵,所以家家都改种树了,但舅舅没有,家里老辈不许,说不吉利。但如果老辈现在还在的话,舅舅可能会当着老人家的面儿一口唾沫星子喷出去说:屁的不吉利,没栽才是不吉利。

      舅舅家里很穷,仅有一小块地,一半做房子,一半是院子。房子很旧,老式的模子。蜡黄的墙上溅有稀稀拉拉的黑泥,就一间屋子,里头杂乱不堪,桌子上的锅里盛着发霉的黑汤,已看不清原本是什么,墙上贴了一大半的奖状。垂下的纸脚在空中摇曳,似乎在招手,又似乎是濒临死亡的呼救。

      透过昏暗的灯光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个字,约莫是一个小女孩的名字。

      我正想伸手去摸,忽然一只猫窜到了我
      的身上,我一惊,后退了些许。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还能听见稀泥吸地的声音。舅舅回来了。

      我转过身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皲裂的脸,像常年干旱的非洲土地,连色都一模一样。

      我一惊,先前听老一辈提过我这个舅舅,小时候大话连篇,吹牛都不打草稿,还总是自诩是个国家栋梁,是干大事的人。自傲自满,目中无人。连初中都没上完。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妻子嫌他好吃懒做,谎话连篇,带着儿子和几千块钱跑了,就剩一个女儿和一座破房子,一个院子。后来为了抚养女儿,被迫种田却不知怎的怎时,女儿死了,自己像个活死人一样。

      “舅舅,我是来这里扶贫的。”我胆怯的试探般的说着。

      他没理我,只是看着我的站位和奖状的位置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并不大,起初还没看清楚,这一瞪,眼皮下密密麻麻的血丝就露了出来,浮肿的眼球一瞪就更肿了,好像要爆开一样。

      他从后门离了屋子走向院子。我朝着后门走去,边走边打量四周,一双幽绿的眼睛注视着我,先前那只撞到我的狸花猫就蹲在一张照片的下面。

      我抬头看见一个高档的镶着金边的相框,上面还盖了约摸一厘米的长布条遮灰。与破败的房子显得格外不搭。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圆圆的脸,精致的五官有点舅舅的影子,脸上带着笑靥。女孩的后面有两棵高大的香樟树,绿油油的,这是唯一带色彩的东西。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照片上的女孩应该就是舅舅的女儿,我的妹妹。她一年前死了,听说是自杀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刚刚的照片应该是她的遗照 。

      感到非常奇怪的我带着疑惑走进院子。院子很小,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大的香樟树还有树下的秋千。与屋子不同的是,院子非常明亮,夏天的阳光照在树叶上,绿得锃亮发光的树叶将周围的一切都衬得灰暗失色,像一个个黑白的物体。林间有风,却不见一片落叶。风很柔,每一缕拂过面颊的风仿佛是一双双少女的手,轻轻擦去脸上的灰尘和尘世纷争留下的痕迹,又像清澈透明的水,缓缓流过手掌,清凉舒适。

      猫从我身后一窜而上,动作娴熟干练,它上树时用爪子轻轻的抓住树皮,生怕力用大了会弄疼树,借力一跃,窜到了树梢,向下俯瞰。它张嘴叫了几声,开始舔爪子,一遍又一遍,接着是毛……动作慵懒优雅,还时不时打打哈欠。

      我缓慢走到树下,这是两棵樟树围成的一个小阴影,树间系这秋千,秋千下是砖瓦铺的一小块平台,坑坑洼洼的废瓦却把地面铺的特别平整,可见是下了功夫的。前面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溪边樟树的灌木丛中开了几朵野生的粉蔷薇,芳香四溢。我四处张望,找寻舅舅的身影,却始终不见,渴了,准备回屋喝水。朝着后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去。

      猫叫了几声,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视线也不越来越不清晰,这感觉像同时喝了三种酒的混合物一样晕,我想找个能够倚靠的东西,却不知不觉的向树走去。我似乎看见一个身影坐在秋千上,摇晃着。我听到了稚嫩的嗓子发出的声音,那声音像歌,却没有词,像絮叨却很柔美圆滑,像随便一哼但却又有一丝忧伤,孤寂和无助,那个模糊的背影一直在荡秋千。画面很简单,但给人一种深沉的压抑,仿佛那个人的童年,青春和大半辈子都一个人待在这里,不停的唱歌,一个人……歌声也一直在荡漾。隐隐约约,我能看到一些一闪而过的画面,整洁干净的屋子,漂亮美丽的新鞋,还有过年每个小孩都有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糖人,还有舅舅舅妈的照片。夏天蓝蓝的天空,绿油油的樟树,舅舅靠在树干上若有所思的打量着树,似乎正在依靠眼睛丈量着树的高矮,舅妈怀里抱着一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圆圆的脸,手里正抓着一片绿油油的叶子在把玩,头上也落了几片小黄叶。渐渐的,画面更模糊了,有些已经没了轮廓,各种不同的颜色都相互交融,彼此改变着。猫叫又了几声声,我回过神来,画面消失了,歌也消失了。

      我哐当一声撞树干上,只听见了一声空荡的回声,我一手扶着树干,一手轻轻敲着,又是空荡的回声,里面是空的!顺着向下摸索,看见了一圈胶水的黏痕,树是假的!

      舅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一把拧住我的耳根子就把我往外拽,我吃疼,斜着身子叫着出去了。

      “走吧,这里不需要什么扶贫,我有的是钱。”

      说着,他打开了一个不大的落满灰的匣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纸钞,整整齐齐的躺着。说完,他转身回屋,重重的摔上了门,屋子震了震,落了好些沙。多么明显的赶客行为!我被轰了出来。

      我见扶贫无望,正准备离开时,树上的狸花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我向前走一步,它也走一步,我伸出双手,做了一个“上来”的姿势,它就跳到了我的手上,温顺乖巧 ,我想放下它,它却怎么也不愿再踏上这块土地,仿佛下面有无数的针头,刺着它的脚心。我微微一笑,伸手碰了碰它湿湿的鼻子,说“你想跟我走吗”它没回答,当然它也不会回答。

      我带着狸花猫踏上了回家的征途,动车上,猫一直盯着窗外,痴痴的,傻傻的,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一切它都没见过……我从它的眼睛中读出来熟悉的感觉。

      疲倦的我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时,猫不见了。
      我也没有寻找。

      2021.4.30

      纪陪伴我十年的香樟树,它见证了我
      从牙牙学语的稚嫩小孩到不识愁滋味却强说愁的青春少女。不开心的时候在秋千上抱怨,开心时在树下唱歌,心动时,也会幻想和他有一个未来,成熟时,借着暖阳懒懒的读书。

      我没有能力去和父母抗争,去决定你的生死,却可以用文字将一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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