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全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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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条狭长的山洞，入眼的是一片纯白无垢的世界。
纯白的植被簇拥着纯白的石板道，道路的尽头是白木的码头，码头停靠着纯白的渡船，而渡船则漂浮在浓雾笼罩的湖面之上。
如果光线再强烈一些，如果在这样的环境再待久一点，或许会患上雪盲症吧？
顾子琛有些困惑地想着。
如果他的知觉没有出错，方才穿过的洞穴远远没达到能够贯穿山体的程度。
那么，现在眼前的一切，是在山脉内部吗？
——不过，既然梦山巫族和全知的天书这样不合常理的传说都是切实存在的，那可能试图为眼前的一切找出科学依据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足够荒唐了。
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本也不在常人所行之列。
他不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但是也不否认自己与疯狂的距离仅有咫尺之遥。
顾子琛深吸一口气，将登山包的包带拉紧一些，继续向前。
直到走近了，顾子琛才发现码头上有一个人影。
她身着绘制着奇妙花纹的袍子，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纯白与淡到几乎融入纯白的紫色交缠成神秘的图案。
“恭候多时了。”
人影发声，那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空灵而悠远。
“我是此代负责守护天书的巫族圣女，你可以称我为，茜。”
听到对方动提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顾子琛的注意力立刻从周遭异常的环境中转移了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圣女大人，我此来是为了——”
“叫我茜就可以了，”她打断顾子琛的话语，“你为何而来不必与我交代，天书知晓已发生和未发生的一切，既然命我在此迎接你，便是已经为你准备好了回应——随我来吧。”
她引顾子琛上了渡船。
一叶扁舟划开浓雾弥漫的湖面，码头很快就在如有实质的白雾中化为了一滩阴影，倏尔消失不见。
周围一成不变的白茫茫一片，如果不是还有船舷划开水面的些微声响，顾子琛甚至会怀疑船是不是真的在前进。
渡船停泊。
“前方便是你的终点了。”
茜引这顾子琛从船上下来，指着码头连接着的道路尽头说道。
那里依然是一片白雾。
“你想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除了遵从别无选择，于是被顾子琛甩在身后的浓雾又再次吞噬了立在码头的身影。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是恍然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方才的渡船上。
——不对，这是比方才那艘大了两倍不止的另一艘渡船。
这船上甚至容得下一个精致的房间。
不知何时周围的浓雾散去，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
向上看纯白的云朵不留一丝缝隙地埋藏着整个天空，有细密温柔的雨丝不断垂下。
顾子琛走向那个房间。
空间奇妙地错位，他走入一个十平方不到的房间，却发现进入了一座宏伟的大殿。
大殿的中间是两个雕刻着繁复而神秘花纹的高座——或者说是王座？
其中一个上面，坐着一个小女孩，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
顾子琛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似曾相识。
那孩子穿着和茜相似的服饰，只不过小了很多号。
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眸子里是和稚嫩外貌没有一丁点匹配的幽深，双腿从对于她过于高大的座椅上垂下，触碰不到地面。
想来这就是天书的代言人了。
他深呼吸，准备开口提出自己的问题，却因为过于激动一时难以组织出完整的字句。
即便是面对成千上万人的行程活动，都从未怯场，一直游刃有余的他，竟然也会激动紧张到一时失语。
就在顾子琛努力找回语言功能的时候，那孩子却先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里啊，现在你应该在穆启元国家电影节上——我可以偷偷给你一点来自未来的剧透——这一次你的影帝提名没有落空哦，你会成为夏国首个第一次担任主角就获得这个奖杯的人，同时你也会成为夏国最年轻的影帝获得者。而这也会是你传奇一生的起点，你将荣耀加身，星光满地。”
带着孩童特有清脆的声音不费吹灰之力就响彻了整个大殿。
“她已经死了，你不该为了她放弃这个值得纪念的时刻。”
“她没有死！”
顾子琛的重点没有放在对方为自己描述的星光大道上。
“车祸现场没有发现她的尸体，她只是失踪了，警方也只是将她定为失踪人口而已，所以她——姬长宁一定没有死。”
他说得很用力，不知在说服谁。
“那是因为对皇室而言，姬长宁这个身份确实还不能死透，每一个了解内情的人都明白，那样的车祸，她不可能活下来。”
“她……她是凤凰末裔，凤凰以不死不灭著称……”
“她的那点凤凰血脉大概只够她强身健体的了吧。”
顾子琛还想要反驳，但是他已经把所有能够说服自己她还活着的理由丢了出去，而且已经被对方完美地否决掉了。
最后，他只是执拗地坚持着。
“没有见到尸体，她就有活着的可能。”
“所以，你确定打算为了那点微末的可能性，赌上之后的人生吗？”
孩童的声音带着天真，没有半点挑衅的意思，全是真挚地询问。
“恕我直言，天书虽然全知且慈悲，但是作为人类，想要从祂那里得到答案，还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而且，代价不仅不确定，甚至随机得令人害怕。哪怕是作为天书书灵的我，也不是能够随意向祂提问的。我是最了解全知的存在，我的建议是，放弃吧，为了那点微末的可能性，你需要付出的和可能收获的相比起来差得远了——不值得，现在全身而退还来得及。”
顾子琛沉默了一瞬，回答道。
“我确定。”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事发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劝过我的人不在少数，节哀顺变我已经听到麻木了。”
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仿佛回到了刚刚知晓噩耗的日子。
“但是我，我还是不能接受。直到她失踪，我才发现，姬长宁并不仅仅是我认识的那样，她有那么多的秘密，那样多的苦难，她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我又错过了多少。”
诉说着自己的情感，他逐渐平复了心情。
“如果我不知道天书确实存在，我或许真的有朝一日会被时间磨平对她的爱恋，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或许有机会找到她，甚至救下她，那我就绝对不能坐视不理……一想到时间或许会磨平我对她的记忆，我甚至对时光的流逝都产生了抗拒。”
“可是，这都是建立在她还活着的前提下，如果她死了，你花费巨大代价寻得的答案不就没有意义了？你的付出无济于事，白费罢了。”
“如果我不能找到她，救下她，那我至少要知道，是谁伤害了她。”
孩童难以控制地皱了一下眉头。
虽然稍显稚嫩，但已经是个成熟男人的顾子琛在空旷的殿宇中站得笔直，倔强而坚定的身姿诉说着他的固执。
只是从她这里看下去，却显得渺小而无力。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死脑筋……那我直说了吧，姬长宁是这个世界的害虫，还是死了的好，你的寻觅毫无意义，你自己看吧。”
随着她的话语落下，顾子琛感觉自己的周遭再次扭曲变化，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坐在了一把舒适的座椅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屏幕。
这是一个类似电影放映厅的地方——应当是别墅的私人放映厅，因为这里包括他坐着的只有两个座位，而那个孩子模样的书灵正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上。
“你看看吧，这是天书预知的未来。”
随着这句话语的落下，屏幕开始闪烁，庞大的画面和信息纷至沓来。
夏历163年七月二十四日。
——哦，不对。
夏国已经不复存在，哪里来的夏历？
姬长宁站在一片焦土之上，眼前的是无尽的残骸。
——城市的残骸，大地的残骸，世界的残骸。
终于结束了。
她亲手毁灭了人类的最后一座城池，一个文明，一种生灵。
姬长宁曾经以为，一切结束，她会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可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她的心里却毫无波动，她的眼里只有冷漠，仿佛前不久还响彻大地的惨叫在她的心里没有留下丝毫波澜。
她漠视一切，踏着火焰，走向她的王座。
她坐在那里，下面是匍匐的妖物。
一望无际。
在这里，她甚至看不清它们的表情，却明了它们各自心中的算计。
有的，为了她的力量而来；
有的，为了永生的信仰而来；
有的，为了她承诺的新世界而来。
它们勾心斗角，各自为营。
她心里清楚。
这个时候怕是没有人再知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凤凰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她振臂一挥，万妖唯有拜首。
毁灭人类的下一步就是毁灭世界，姬长宁给自己留了一个晚上与世界道别。
顾子琛看到与他相隔无以计量的时空的女孩独身一人一步步走向了他熟悉的那座房子。
她的少女时代便是在这里度过的——虽然那时她在特调处东奔西跑，到头来也没住在这里几天。
坐在天台的长椅上，看着最后的星辰发呆，那只是已经破碎的世界碎片，由毁灭带来的美丽掩藏着致命的危机，可是挡不住它们勾起自己的回忆。
她想起来自己一个人从姬氏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想起自己被张家收养，想起自己为了调查真相加入特调处，想起自己年少时在这片大地上东奔西走。
——原来，她救过那么多的人啊……
可是这些人已经又被她杀掉了。
她不长的人生里，前半辈子帮人类杀妖怪，后半辈子，帮妖怪杀人类。
前半辈子调查真相，后半辈子报仇雪恨。
她沿着记忆追索，与世界道别。
“姬家灭族的时候，死的为什么不是脑子有病的姬长宁，而是姬长艨呢？”
她想起来特调处的上司死前的质问。
“谁知道呢，只是你们倒霉罢了。”
“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你会粉身碎骨的——你的家人也不希望看到他们最后的血脉就这样断绝吧？”
她想起来那些年他名义上的未婚夫，夏国三皇子给她的警告。
“他们只需要一个希望就可以赌上性命孤注一掷，凤凰，请成为他们的希望吧。”
她想起濒死的玄武。
她想起她曾经的同事，想起她救过和杀过的各种生灵，最后她回到了小时候，她的亲人还在身边的时候。
她在老祖宗的小院里荡着秋千。
那时的风就和现在一样温柔。
她养育的小雀儿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最后却被宮玉容的猫儿吃掉了。
她就当着宮玉容的面，生剥了那猫儿的皮。
——你看，她从小就注定走这么一条血腥的路。
“你这个怪物！”
那你们就让小怪物被关在姬氏的樊笼里就好啦，怎么还特地把她放出来呢？
凤凰的永生就那么诱人吗？到头来连人类的寿命都没用完，求那么多有什么用呢？
可惜，那些人都死透了，她也没法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殿下。”
她可靠的伙伴，弥生恨和弥生怨来到她的身边。
“你们不道别吗？”
她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风里威严而刺骨。
“我以为，除我以外，这世上现在能和人类扯上关系的生灵只有你们两个了，还特意给你们留了时间道别，怎么，这么迫不及待了？”
“这人间，我们已经看够了。”
弥生恨代表他们兄妹答道。
“比起这些残骸，我们对您为我们带来的新世界更加感兴趣。”
他单膝下跪。
“殿下，时间到了。”
是的。
时间到了。
她将这个世界烧成灰烬的时间到了。
“走吧。”
她的身上燃起火焰。
——如此，世界终焉。
一切归于寂静，似乎过了很久之后顾子琛才回过神来。
“看到这一切，你还要寻找她吗？”
书灵问道。
“你会说谎吗？”
“天书不会说谎。”
顾子琛陷入了沉默，就在孩子以为他已经退缩的时候，他终于再次开口。
“那就更应该找到她。”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这个场景如果是真的，那就说明她没有死，哪怕只是为了阻止这样的未来，也应该去寻找她不是吗？”
孩子没想到自己的行为适得其反，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
她想要继续劝阻的打算，被顾子琛眼中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坚定打消。
“会发生的终究会发生吗……”
她轻声对自己说。
“好吧，那你就自己确认吧，究竟发生过什么。”
顾子琛在那个素昧谋面的孩子眼里看到了不加掩饰的担忧和无奈。
“我准备好了。”
他说。
“开始的时间是……夏历153年十月十一日。”
这是他深思熟虑过的时间点。
空间再次扭曲，顾子琛回到了那个空旷的放映厅。
屏幕上的倒计时被暂停，一旁的书灵开口。
“天书中记载的是世界的记忆，只要存在过的东西都会被全须全尾地记录下来，想来作为人类的你并不会理解‘全须全尾’代表着多么危险的事情，作为一个慈悲的‘书灵’我必须向你介绍注意事项，你也必须全部都记住并遵守，明白吗？”
语重心长的嘱咐出现在她稚嫩的小脸上，格格不入。
顾子琛点头。
“首先，天书全知，人却是有极限的。刚才是我以未来为线索锁定的画面，接下来你看到的一切都和刚才不同，你不仅能看到他们的行为，还能感受他们的情绪，思考，这些都是很危险的东西，如果不想被天书的信息海冲散人格，你必须牢记自己的名字和目的。”
他点头。
我叫顾子琛，要寻找心爱之人……失踪的真相，要找到伤害她的敌人。
“其次，天书虽然全知，但是就像字典的用途并不是让你一个字一个字阅读，你需要根据一些线索信息来寻找你想要的答案。现在只能用你自己作为线索，你只能知道和你接触过的人，在和你接触之后的视角信息，懂吗？”
顾子琛再次点头。
“如果有任何疑问，你可以尝试和我交流，如果我心情好，也可能会提醒你，你是演员的话应该明白，这样有助于你‘出戏’。”
“好的，谢谢你，你给我的感觉很人性化，你真的是天书的书灵吗？”
女孩转过头去不看他，声音里是没有任何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要你管，赶紧完成你的目的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