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朝晖 所谓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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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因着记挂小宁伤势，乐嫣这夜睡得并不安稳，每每有极小的声响就能将乐嫣吵醒，乐嫣每次醒了总要先探探小宁的额，确认他没再烧起来，才再睡去。
不知谁也睡不着，脚踩在铺陈了满地的枯叶上，窸窸窣窣的，由远及近，愈渐可闻。
乐嫣再度被这微不足道的声响惊醒，搭眼一望：
泠泠清月下，秦准背对着她立着，背影是说不尽的萧索与孤单。
“秦郎君也睡不着么？”
秦准闻声怔了片刻，收了满眼的讶异后，才不疾不徐回过头。
乐嫣瘦削的肩上平整挂着件洁如霜雪的外氅斜靠在一棵尚挂着满树将落未落秋叶的大树旁。银白的月光被夜半乍起的风吹散轻卷起乐嫣颊上娇色无边，映得她面容俏丽如沐春色。
对于乐嫣的问询，秦准惜字如金仅应了声“嗯。”，便没了下文。乐嫣识趣地并不再问。
乐嫣起身后，随手将外氅理得更为平整了些，敛去外氅衣摆不慎沾惹的枯叶，才移步向着秦准方向而去。
见乐嫣要过来，秦准不由也正了正衣冠，皱眉装作是这山间的风太大了，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刻意。
可惜，他一向算无遗漏，今个倒头一回失算了。
乐嫣是向他方向去没错，但去的却是小宁将军所在。
秦准掩耳盗铃地轻“咳”了声，紧盯着乐嫣生怕她发现他这怪异举动。见乐嫣头都未转一下，他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尴尬一幕悄悄掀过。乐嫣俯身重新探了小宁的额，顷刻又勾起他无名恼火。
这时正有风轻抚过乐嫣额际，吹开她额间垂落的碎发，拂过她耳尖，穿过乐嫣斜插在发间的玉簪，飘飘扬扬向远去了。
一切都温柔极了。
连同秦准眼前的乐嫣也是。
悄无声息地让他轻易就熄了火。
大唐的公主，大抵是和草原上的姑娘不一样的。
秦准有些闷闷地想。
可究竟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7.
“水……”小宁因为先前高热而干裂的唇里艰难地蹦出断续的字符，乐嫣全数注意被其引去，听闻后即刻起了身，褪下肩上搭着的碍事外氅，将其叠好放置在一块干净的石块上后，才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匆匆奔去了河边给小宁取水。
仅留秦准在原地，空有满腹话要说，却无人可说了。
秦准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他才不要再管他们的死活。
他如是想着，手却很诚实地重新拆了小宁伤处裹着的布条，查看小宁伤势。
待他给小宁重新包扎好伤口，他在原处静坐了稍许，早该回来的乐嫣仍不见踪影。
秦准有些不安，起身就向河边寻去。
秦准到时，乐嫣正紧贴着一棵合抱古树靠站着。
听到渐近的脚步，乐嫣立即兢惧地以手覆面，似乎以为这样就能将自己完全藏个严实。可她又耐不住好奇，手闪出道缝儿只露了半只眼睛，勉强撑起些胆量看向来人。
那条不大的缝里先闪现的是青色衣摆一角，她的视线顺着衣摆一路而上，望到那双凛如清泉的眼睛。
乐嫣神思凝滞，下意识垂下了遮面的手。
目光交汇，遥遥相望。
秦准忽而觉得，她呆呆傻傻的样子，竟十分可爱。
秦准未做他想，径自向她走近。
他俯身靠近，居高临下，乐嫣这才回神。
“你！不许过来！”
她扬眉嗔目，纤细的指点在他胸膛，娇声喝斥，意欲止他脚步。
气势汹汹，倒真有了点公主该有的娇蛮样儿。
秦准能感受到她指着他胸膛的指尖有几分的抖，她看上去气势十足，实则不过纸糊的老虎，虚张声势罢了。
想必为了作出副骄横模样，着实费了她不少力气。
她似乎也没那么无趣。
8.
秦准难得生出些兴致，遂她心意向后退了几步，开始重新打量起她。
晚秋冷入心脾的风吹出她脸上几分绯色，她鼻尖也冻得红红的。她睫上挂着零星几点泪珠，眼瞳中蒙着的水汽还未散尽，全数栖在她微红的眼眶中，这分明是刚哭过。
“怎么了？”
“我……”
乐嫣语间一顿，又向树的方向靠了靠，避开他的眼神，似有难言之隐。
秦准见她整个人都要贴到树上，手指勾着衣带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迟迟没了下文，不由勾起了嘴角。
秦准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窘迫纠结。
不知怎么，秦准认定她必然会同他开口。
乐嫣攥紧了衣带又缓缓放开，似下了决心。
“秦郎君，我、我身上罗衫……被树枝划破了！”
乐嫣声音渐弱下去，尾音散在风里。
秦准听不真切，只追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枝条上挂着的碎布条正迎风招展。秦准看得出，那布条同乐嫣身上的软烟罗是一个颜色。
秦准顿悟，讪讪摸了摸鼻梁骨，顷刻别过视线，不再看乐嫣。
秦准想不通的是，分明是树的刮了她的罗衫，怎么她反倒低眉垂首像做错了什么事的那一个。
“秦郎君，能否……”
她满含试探的声音打断秦准思量，秦准闻声回头，目光正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手上，他顺着她局促的指尖一路而上，匆匆扫过她面容。
她双眼眼尾勾着抹红，眼中还噙着滴将落的泪珠，在月下脆弱而无助，像只可怜的小白兔求助地望着他。
她这是何意？
难不成是求他抱她回去？
9.
他稍稍一垂眸，就只看得到她埋伏在眼底眉梢的柔弱。那柔弱宛若天生、展露无遗，教他无处可逃，悄然化去他心头的全数冷硬。
秦准不得不承认，他最见不得这般神情。她既然愿意向他示弱，他便不计前嫌暂且放下对她逃婚的介怀，解她眼前窘境。
秦准没再犹豫，飞快扯了自己衣摆一角，轻轻对折了下利落蒙了自己眼睛。
“能否帮我将先前穿的那件外氅……”
乐嫣话还未说完，便觉脚下一轻，再回神时已被秦准单手拢着打横抱起。
他的面容近在眼前，乐嫣还是第一次靠他这么近。
乐嫣有些失神。
他俊逸的侧脸半隐在夜色里，月光在他藏锋眉宇间晕染开柔和地一塌糊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分明掩在青衫袍料下，乐嫣却觉得此时的他同自己印象中的铁石心肠判若两人，比往日好懂了些。
乐嫣失神不过一瞬。
“放我下来！”
“给小宁的水还没取呢！”
遮上眼睛后，余下感官将一切放大、他清晰而准确地感觉到她气息如兰，恰拂在他颊面、耳尖，酥酥麻麻，恼人极了。
加之，秦准将她抱起后才她的话音才落，他知自己会错了意，耳尖难得生了些羞色。
他才不要被她发现。
“别动。”秦准刻意忽视心底泛起的那点涟漪，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算是威胁。
他的语气在乐嫣听来格外恶劣，乐嫣只能连忙下揪住秦准衣襟，打起十二分精神，一刻不敢放松，生怕一有不慎就会被他从臂弯丟下去。
“秦郎君我给你指路吧！”她的声音轻快地让人烦躁。
“不用。”
他只是遮了眼又不是真的眼盲。来时的路他早就烂熟于心，便是闭着眼他都能走回去。
乐嫣其余的话在秦准拒绝后，硬生生吞回了腹中。乐嫣不恼，唇边的笑愈发收不住。
这笑声在秦准听来，有点——
肆无忌惮！
10.
秦准脚步飞快，只想快点结束这段本不长的路途。
秦准陷在自己难明又混乱的思绪里，顾不上脚下的路。
于是，他抱着乐嫣直直撞上了树。
乐嫣想起先前秦准严词拒绝了她要给他指路的请求，难免幸灾乐祸，掩唇轻笑道：
“秦郎君，你嘴硬的样子还蛮好笑的！”
秦准板着的脸孔瞬间涨红，找不出一句话反驳，只能他独自怄起了气。
她怎么总能如此轻易操控他情绪！
而后秦准算是默许了乐嫣给他指方向。
乐嫣说向东，他就向东，说绕开树他就绕开树，乖顺听话地让乐嫣瞠目结舌。
乐嫣因此心情大好。
天色将明，山间不知何时起了沉沉雾霭，枯草叶尖清露摇落，落地凝成严霜。秦准眉梢不知在何处挂了些霜雪，在微明的天色里莹莹闪着光，秦准整个人都笼在冷辉里，清冷遗世。
乐嫣心间微动，玩心大起，轻悄伸手要摸摸他眉上霜雪。秦准感到有阴翳罩下，警觉回首，正撞上乐嫣指尖。
严霜遇暖化了清露恰融在乐嫣指尖，也淌过秦准眼尾。
两人俱是一怔，乐嫣局促蜷了指尖，秦准慌乱扭回了头，脚下步子也乱了。
没等秦准问询，乐嫣自个就先招了：
“我是见你眉上沾了霜雪。”
乐嫣望天叹气，恨不得找根绳吊死上一刻不打自招毫不争气的自己！
而后就听他在这万籁俱寂中哂笑一声。
乐嫣知道，他那是报先前的仇。
这人真小肚鸡肠！
枉为君子！
11.
回到落脚处，秦准还未来得及放下乐嫣，一柄冷刃便抵住了秦准脖颈。
“我不管你是谁。”
“把公主放下。”
乐嫣闻声一颤，那声音冰冷地不带一点温度，她再熟悉不过。
乐嫣下意识攥紧了秦准衣襟。
秦准能感应到怀中人轻颤，想必是怕极了。
秦准耳力极佳，靠听判断出来者仅有一人，心里有了较量便侧身绕过那柄冷刃继续向前走，丝毫没有要放下乐嫣的打算。
秦准凭着记忆停在放着乐嫣外氅的石块前，才放下乐嫣，又俯身摸到那件外氅给乐嫣披上，才扯下系在眼睛上的布条。
乐嫣握着不容她反应就披在她肩上的外氅错愕抬头，她再度望入了秦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企图从他眼里找出些别的情绪，可他竟忙着将先前覆眼的带子收好，不疾不徐地实在找不出半分与他性子不符的情绪。
不知怎么，乐嫣先前不安分的要跳出胸腔的心突然恢复了平静。
可是，怎么他收好带子之后就向后方密林移了一步？
是打算要走？
乐嫣慌忙扯住他衣袖，似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才寻到了救命稻草，死死不放。
秦准视线落在她执着他衣袖的手上，她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了几分白，他能瞧出她是费了很大力气，也用了诸多勇气。
秦准不禁去想她过去究竟过得是何种日子，才能让她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将希望全数压在了他一个在她眼里不过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冒着亡命天涯的风险也要逃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可以笃定的是：那个原因里他仅占了很小一部分。
还未见过的陌生人，何来讨厌。
她逃婚绝不是因为讨厌他。
他垂眸看她，她悄然抬眸，两行清泪刚好自她眼中坠落。
风撕开沉郁夜色，天色破晓，山间缭绕的雾气弥漫，第一束晨光正巧自云间倾落，照耀乐嫣脸颊那两行清浅未干的泪痕。
许多年后，秦准再回忆起这一刻，只记得她沐在微明天色中，一双眼睛皎若梅上清雪。
那时，晨曦餍食掉最后一抹夜色。
秦准心间微动。
就此望到了朝晖万千。
他沐在晨间幽明山色中，任思绪沉浮了几遭。
他想他这招以退为进——
赌对了。
12.
秦准的心怦然而动，反手回握住乐嫣的手。
乐嫣错愕望他，他仅是笑笑。
“公主，请跟属下回去！”
来人收了剑，目光落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仅迟滞了短暂一瞬，面上仍是毫无表情。
“我不走！”
因着有了依仗，乐嫣回复地格外坚决。
“既然公主一意孤行，就休怪属下不客气了。”
皓都执剑，欲向着秦准而去。
是要抢人。
“皓都！”乐嫣怒嗔。
秦准将乐嫣藏在身后，单手拔了随身短刃。
是要接招。
乐嫣眼中酸涩，秦准的背影在她面前模糊起来，她看不清了。
“殿下，快上马车。”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小宁驾着马车突然从林间冲出来。
小宁刚醒不久，就听到林中似有声响，他寻不到公主踪影，只能先躲进马车中静观其变。
见公主到了，也未冲动冒进，而是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若能及时挽救公主于水火，他也算不负将军嘱托。
眼下危急，乐嫣来不及欣喜小宁终于苏醒，只得赶紧确认了皓都位置，连忙就着小宁的手，拉着不太情愿的秦准跃上马车。
秦准不情愿地接过乐嫣强塞给他的要他替代伤势还未大好的小宁驾车的缰绳。
秦准以上了车就闷着一口气：
他又不是打不过那人，为何要逃！
乐嫣与小宁自然不知道他的沉郁心事，全数心思都放在皓都身上。
小宁掀起车帘探头确认了下，只见那人停在原地丝毫未有追的打算，他觉得奇怪放下帘子忍不住嘀咕了句：“真奇怪，那人怎么不追？”
乐嫣闻言一怔，失神想起些往事，脱口而出一句：
“他总是怪怪的。”
小宁摸着下巴，煞有其事地沉眉分析起来：
“他与殿下是旧识，想必也不忍心殿下嫁给突厥那个又老又丑的可汗。”
乐嫣忍俊不禁，刚打算开口要给小宁解释这误会。
不料原本行着的马不知怎的突然停了。
乐嫣以为又有追兵，掀帘问询，被秦准冷着脸以一句“无事”堵了回去。
乐嫣自讨没趣，赌气放了帘重新坐回马车里。
他简直不可理喻！
“小宁你误会了，突厥如今的可汗年及弱冠，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君主。”
秦准听后冷峻的面容终于缓下，唇边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小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讪讪道：“渭城消息闭塞，我人又迷糊，想必是听岔了。”
“可是殿下，既然那可汗如你说得那般好，您又为何逃婚？”
乐嫣倚在窗边，压下浮上心头的种种旧事，看了看正托着下巴一脸期待地等她解惑的小宁，她实在不忍扫了小宁兴致
可是，那些事她要从何说起，又该怎么开口？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朝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