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我》不知名穷困潦倒大学生

1、第 1 章 无

　　我入宫时才满六岁，家里穷，养不起我这个女娃娃，我便被卖进了宫。
　　公公在前面领路，走路带风。我人小，腿短，跟不上，但又不得不跟上，我实在怕一个人被丢在这宫里头。
　　我跟着跑了好久，下口气都还未喘过来，公公就停下了步子，叫我喊人。
　　我抬头看，看不清，月亮太暗了，又不是太阳。
　　我不知道喊什么，只会抬着头愣着。我当时年龄虽小，却也能感受到公公已经在生气了，应该是气白白花了银两买了个傻子，可我真不是傻子，我只是累，还看不清。
　　“不叫就不叫吧，这女娃看着可爱，怪像我早夭的丫头。”是个老妇人的声音。
　　“你以后可就跟着她了，杂家可不管你的死活。”公公的嗓子真的很尖。
　　“就叫我嬷嬷吧。”老妇人开口。
　　我终于看清老妇人的样子，是很普通的面貌。
　　然后，我怯怯地叫了一声，“……嬷嬷。”
　　我一个小丫头自然是记不得这些事儿的，嬷嬷却记得清楚。
　　嬷嬷总爱把我抱在怀里，说以前的事。讲她早夭的丫头。
　　她说，我长得好像她的囡囡，她还说，要不是我长得像她的囡囡，我定是被公公安排最苦最累的活儿。
　　可我那时还小，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当像嬷嬷的囡囡是我的福气。
　　我一直跟着嬷嬷，嬷嬷疼我，不让我跟别的小丫鬟干重活，我只需跟着她，替她拿衣，拿鞋，然后再同嬷嬷一起吃饭。但我进宫时正值两朝交替，太多东西要忙活了。上到法度，礼制，下到衣食，住行。就算嬷嬷不让我做活，别人也会使唤我。我被人叫着送饭去给冷宫里的那位。我幼时无知，很是疑惑怎么叫“冷宫”呢难不成还有“ 热宫”吗这宫里头可太奇怪了。
　　等我提着食盒磕磕绊绊找到她们口中的冷宫时，才发现大门前竟有个女娃娃，粉嘟嘟的，像是粉色的玉雕出来的，比我好看不止千倍，穿的衣服也好，我不识货，只觉得那衣服定是很贵的，这女娃娃真的从头到脚都好。
　　她看着我，你叫什么名怎么人这么小，蛮可爱的，你以后跟着我吧。
　　我觉得奇怪，她怎么这样说话，怎么一见面就叫我跟她，而后我又觉得我害怕，她要我跟着她，那我就要离开嬤嬷，离开嬷嬷，我.....我....我不行，我可不能离开嬷嬷,我越想越怕，然后就哭。我哭得真的很大声，那女娃娃被我吓着了，也跟着哭，我见她哭，更哭得厉害。我那时真的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让我离开嬷嬤更害怕的事了，哭得可伤心了，哭到最后嬷嬤寻声找来把我抱在怀里细细哄着都没止住眼泪。
　　后来又有好多人跑过来，那些人抱着女娃娃，嘴里说着“小公主”之类的话。
　　是了，这便是公主和我的第一次相遇 。
　　后来我被嬷嬷抱回去，嬷嬷对我说，刚才那个女娃娃是新帝的第一个女儿，是千娇万宠的公主。我听了个一知半解，只晓得我还是跟在嬤嬤身边的，便不哭了。
　　第二日，我同嬷嬷吃饭，我正开心今天的饭有肉沫就有人进房来。
　　嬷嬷一见她就跪，嘴里叫着总管姑姑。
　　那人好傲啊，头挺得老高，我只看得见她的鼻孔。
　　那人说，公主看上了这小娃娃。
　　说完还看了我一眼。我怕，就躲在嬷嬷后面，嬷嬷总会护我的。
　　嬷嬷恭恭敬敬的小声应着，这娃娃还小，还未教过，不懂规矩，只怕会冲撞公主。
　　那人听了只是哼一声，我们自会教的。
　　听到这里我才懂，她们要把我送到公主身边去。
　　这可不行，我得跟着嬤嬷呢，嬷嬷那么好,宫里找不到待我更好的人了，别人只会使唤我，还说我矮。我一想就委屈难过，嘴一瘪揪着嬷嬤的衣角就要哭。
　　嬷嬷握着我的手。
　　嬷嬷的手好大啊，我整只手都被完完全全握着。我看着嬷嬷的手，嬷嬤的手糙，布满了茧子，不好看。
　　嬷嬷不想我被带走，但嬷嬷只是嬤嬤，说的话算不了什么。
　　那位叫总管姑姑的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就是她们把我一路提着到公主的殿里。
　　我一到殿里就哭。我幼时认为我哭总会有人来哄，比如嬤嬷。但我大了才知，这简直太可笑了。
　　公主的宫殿大得很，我的哭得那叫一个响亮，丫鬟们管不住我，她们越是打我，骂我，我越哭得凶，我怕得要死，觉得公主肯定会万般虐待我，还不拿饭给我吃，我会饿死，
　　我哭得久了就哼几声，哼到嗓子哑了公主才来。
　　公主一见我就笑，你这小娃娃是怎么了，哭得像我额娘养得大福。
　　我那时不知大福是只狗，我以为公主夸我呢，然后也不哼了，就看着公主。
　　公主又说，你吃过晚膳没
　　公主就是公主，不懂我们这底下人是没有晚膳这高雅物儿的。
　　我摇头。
　　公主又笑，嘿，我正好从额娘那儿得了芙蓉酥，这芙蓉酥可好吃了，我都不常吃得到，你可要尝一尝
　　我点头。
　　芙蓉酥是什么味儿的呢，我心里疑惑。
　　公主身旁的丫鬟端着食皿，上面端端正正的放着公主所说的芙蓉酥。
　　我拿了一个，一口吞进嘴里，怕有人同我抢。
　　公主看着我的吃相又开始笑，你怎么这么好玩儿。
　　我想，公主定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否则怎么这么爱笑。我吃饱了便困。但又不敢睡 。我以前看过偷睡的小丫鬟被打得好惨，像豆沙一样的血流了一地。
　　是困了吗？公主凑过来看我。
　　我呆呆地点头。
　　你们带……公主话才说几个字就停了下来，对了，你叫什么名？原来是不知道我叫什么。
　　我摇头。
　　没有名字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的啊，你怎么会没有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公主我生来便因为是女孩子而不讨喜，连满含父母期许、爱意的名字都不配有，而嬷嬷也只会摸着我的脸说，长得真像我的囡囡啊，就叫你囡囡吧。
　　所以，八岁的我是个无名人。
　　算了，我帮你起个名儿吧，叫什么好呢？嗯…………就叫，叫翠玉吧。我额娘说翠玉是上好的东西。我就叫你小玉儿，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朝公主笑，笑得比和嬷嬷吃肉还开心。
　　小玉儿这个名字真好听呐，像是被爹娘宠坏了的孩子。
　　那，姑姑，你带小玉儿去隔壁房休息吧。公主转身对旁边的大丫鬟说。
　　是，公主。大丫鬟应了声就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公主身边的人都是极好的。大丫鬟把我领进房就对我交待，天气渐凉，热水每日都会有。一天只有两顿吃食，早上和晚上，要伺候公主休息了才能吃夜食。每隔两月便会有人来裁定新的衣裳。
　　大丫鬟对我说了好多话，我实在困得不行，零零散散的记了些，但大丫鬟那句，公主心性纯良，待人和善亲近，但万不可坏了该有的规矩，我是牢牢记住了的。
　　我八岁便陪在公主身旁。
　　公主说我比她年岁小，所以待我就同妹妹一般。我时常记着规矩，但公主不屑这些，总拉着我同吃喝，共赏玩。然后慢慢的我也不总记着那一套一套的规矩，便会和公主打诨。
　　我时常想，公主真的太好了，这样的人定会福多顺意的。
　　待我好的人不多，公主是一个，嬷嬷也是一个，我可没忘记嬷嬷。
　　我十岁那年得了准许，去看了嬷嬷。
　　嬷嬷早已上了年纪，不干什么重活。我塞给她好多东西，都是公主送的，很是珍贵。我想同嬷嬷讲好多事，但嬷嬷只是看着我，过了半晌才摸着我的脸说，果真是长大了，都不像我的囡囡了，一点儿也不像了。
　　我听着嬷嬷的话，不知怎么的，就有点想哭，但到底是没哭。我拉着嬷嬷的手，嬷嬷，我叫小玉儿，公主给我取的名字，不是你的囡囡。
　　后来，我便没再去看过嬷嬷，只偶尔托人送点好的衣裳去。
　　再说些别的，说公主的事儿。
　　公主15岁那年，举办了盛大的及笄之礼。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光景。
　　奇珍异果摆满整个宴席。好多东西我都叫不出名。只听得丫鬟们私下里说那些长相怪异的水果是胡人才进贡到朝里的。
　　公主那天真的是顶顶漂亮。头上戴得笄簪是上乘的白玉打造，雕的是朵朵白樱，丝丝细蕊让人觉得是朵真花。身上穿的华服都是江南织锦轩的师傅连着三个月亲手绣出来的，就连纽扣都是用珊瑚玉磨成圆润的模样再用丝线绣上去。
　　文臣武将，皇子王孙，全都拎着价值不菲的物件儿恭贺公主及笄。
　　我也是第一次觉得这宫里也不是那么冷清。
　　我能清楚的记得那天的好多人好多事，也记得公主子时抱着我哭，说，女子许嫁，笄而礼之。
　　之后，公主便不常待在自己的寝殿里。公主要在尚宫大人的殿里授以“妇言、妇容、妇功、妇德”。
　　这一学就学到公主18岁。
　　贵妃娘娘便为公主挑选驸马爷。
　　孙丞相家的二公子，温雅如玉，贵族世家，是第一人选。李将军的大公子，虽是年长了点，但好歹手握军权，便暂居第二。
　　贵妃娘娘还未定好第三人选，夷人便同南蛮联合一举攻下整个西南地区，战火直烧京城。
　　公主当时气傲，区区低贱之族，怎可撼动我大峣。
　　于是公主唯一的哥哥，三皇子，领着十万雄兵出征了。
　　那场仗打了好久，打到第三个月时，公主已连最爱吃的芙蓉酥都不碰了。每晚都拉着我的手说，小玉儿，三哥会回来的，对吗？他肯定会回来的，他还未见我着红袍，嫁良人呢。
　　公主还每日拉着我去稷诚寺拜佛。我跪在公主身后，看公主的头重重地磕下去。公主嘴里念着，保佑，保佑。
　　我悄悄抬头看佛祖，高高在上，只觉得害怕，看不出来慈眉善目。
　　后来皇上调兵支援，是由将军府的大公子带头的。
　　战火又打了三个月才平息下来，大峣以三皇子战死，李将军失臂为代价取得胜利。
　　三皇子的尸体未曾找到，抬回来的士兵说，是被野狼吃了。
　　皇上下旨，就算是白骨也要带回大峣。
　　士兵们便杀狼剖腹，畜血染了满手却未见白骨。最后随手在战场上拉个尸体把皮肉剥了，再向皇上献上白骨。
　　贵妃娘娘同公主看着森森白骨齐齐哭晕了过去。
　　公主连夜发起烧来，汗水从额头滴落，浸湿被褥。太医们将公主层层围着商量对策，却连个好坏都讲不出来。
　　我守在公主身边。为公主擦汗，换衣，喂药。我怕公主跟着三皇子一起去了，便连夜去寺庙，去的是香静寺，拜的是菩萨。
　　菩萨看起来是真的慈眉善目，大佑众生。
　　过了三日，公主才悠悠醒来，开口叫的是，三哥。
　　公主，三皇子在天上呢。我扶公主起来。
　　公主听见我的话便什么也不说了。
　　皇上听闻公主已醒，特赐公主咏乐名号，而贵妃娘娘早已晋升为皇贵妃。
　　皇家的封号怎么都抵得上一个皇子的命的。
　　公主的身体从那时便一直不好。总是感染风寒，卧病休息。皇贵妃却也不曾来看过公主，只是叫人每日送来芙蓉酥，但公主一口未动，全都进了我的嘴里，于是我便吃腻了芙蓉酥，闻着味便想吐。
　　四季更迭，岁旦将临。皇贵妃娘娘再怀六甲是新年的第一个好消息。皇上高兴坏了，毕竟三皇子亡故，宫中只剩生母为婢女的九皇子，到底是不可担大任的。
　　又过了些许月，皇贵妃娘娘挺着孕肚来看望公主。嘴里却说着，额娘失去了唯一的孩子，母族衰败，正是需要你帮衬的时候。额娘已经为你挑好了驸马，将军府的大公子，虽断了臂，但战功在身又手握军权，怎么也不会叫你同其她公主比落了下风，母族也能多些底气，是个不错的选择。
　　公主听了只淡淡地回，儿臣自小就听额娘的话，全凭额娘决定，断不敢多言。贵妃娘娘听了直拉着公主的手叫好，随后便留下了些芙蓉酥离开了。
　　公主把芙蓉酥赏给我，便卧床休息。我回到偏房，吃早已冷掉的饭食，忍不住的想，将军府的大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对公主好吗？他会喜欢公主吗？最后又疑惑，世间的母女都像皇贵妃娘娘与公主这般吗？而后我又感到无奈，我只是公主身边的小丫鬟，为公主做不了些什么，但我能永远陪着公主。
　　公主出嫁那天，向皇上，皇后行了告别礼，又向皇贵妃娘娘行了礼，才在命妇引导下升舆出宫，赴额附府邸。我作为陪嫁丫鬟站在一旁看着公主与大将军行合卺礼，心想着这就是要陪伴公主一生的人了。
　　我不知道公主嫁为人妇是否开心，我只是觉得大将军待公主应该是很好的，因为到将军府的第二年冬天公主便有了身孕。
　　我看着公主的肚子一日一日地圆润地起来，只觉得开心，想着不久的将来又会多一个人陪着公主，这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有次夜里，听见公主哭，我走近，抱着公主，我轻轻地拍着公主的背，安慰公主，叫着只有私下里才能叫的公主的小字，没关系的，清裕，不用害怕，我陪着你呢。
　　公主只哭过那一回，其他时间只是发呆，不说话，而大将军不知在忙什么，整日里早出晚归，大抵是朝堂之事过于繁多困扰。
　　我那时只一心想着陪着公主，再没有别的，所以当公主叫家丁拖着我离开将军府时我都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将军府突然之间就乱了，下人们四处逃窜，地上堆着一堆的衣物，破碎的瓷器。我茫然地看着这一切，我看着公主站在偌大的堂屋中间。
　　公主在哭，她抬头看我，我也看着她。
　　眼泪流下来的那一刻，那些无形的，强势的恐惧一瞬间向我袭来。我知道的，只要一出将军府，我和清裕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我拼死的挣扎着，什么礼仪我都顾不得了，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清裕”，我要回到她的身边，无论怎样，哪怕是死在她的身旁。
　　清裕早料到我会这般，选的家丁都是练家子。我的臂膀被箍得生痛，我逃脱不了。
　　被拖着出将军府时，只听得“造反”“攻进皇城”“血染东宫”几个字眼。
　　和家丁们坐在马车上时，我是被绑着的。家丁们惶恐的谈论着。这大将军早就计谋好了，伙同南夷举数万精兵逼宫造反，这天下这样好谁不想坐龙椅呢，只可惜咏乐公主，怕是生生被当了人质。
　　我听到这话又开始哭，那么那么好的清裕是要同她的号一样，永世快乐的。我又开始害怕，怕大将军威胁清裕，怕皇上不顾情分，更怕清裕自我了断。
　　马车一路向西，我被绑着喂了些吃食。不知是过了几个日夜，家丁们都各自逃散，我早已被解了绑。
　　寒风凛冽，似乎骨头都是凉的。我不知该往何处去，这世间有成千上万的人，我却孤身一人。
　　我愈发觉得悲凉，不禁地想今年的冬天怎么格外的冷，怕是熬不过去却又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往回走，去找清裕，就算冻死途中也要去找。
　　我跟着不知名的人们跑，一心要回将军府。实在太冷太累了，我靠在破庙的梁柱，冷得没有知觉，迷迷糊糊地想睡觉。耳边又有人在谈论什么，声音虽小却字字落耳。听说皇上一剑刺死了这咏乐公主，到底说皇家无情；这倒也不奇怪，我姑婆是在宫里当过差的，她同我讲，这咏乐公主的生母是低贱之人，生产完便断了气，但耐不住皇上喜欢，便将公主过继给了如今的皇贵妃娘娘，如今大将军造反，区区一个公主算得了什么……
　　我已说不出什么话来，周围满是嘈杂之声。只记住了“一剑刺死”四个字，我竟没有哭，只觉得好笑，从来不是福多顺意之人，皇家无情，上天亦是，太令人作呕了。我蜷缩着身子，忽的感到热，脑海里想的都是清裕，悲从中来，却已没有力气哭了。莫名地想，下辈子要和清裕做姐妹，她拉着我的手叫玉儿姐姐，我给她最爱吃的糖。
　　想到这儿，我又笑了，今夜会是个好梦吧，那就别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