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谐星她穿书了》无界之疆

2、同床共寝 乌云从东边

　　乌云从东边耳房的房角处缓缓铺过来，有弥天遮日之势，随之而来的是风，一时间飞沙走石，树影狂乱。

　　李婵婵前脚刚迈进正房的寝宫，轰隆轰隆的雷声就响了起来，豆大的雨点子顷刻间连成雨幕，将屋里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这是李婵婵穿越成太平公主的第一天，在她惊惶未定的时候，老天爷丝毫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现在她要替这个身体的前主人收拾烂摊子。

　　这个公主府里，有人因太平公主的欺压而自杀未遂。

　　崔湜、崔澄澜……李婵婵默默念着这个人的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他入公主府的经过：

　　就在半年前，崔湜进士及第，他不满二十便有如此成就，自然一时风光无两。
　　崔府的大门险些被道贺之人踩烂，因此收到太平公主府请帖之时，崔湜虽略有疑惑，却也以为在情理之中。

　　再者，他曾在面圣之后偶遇公主一次。那时，公主一身华美衣袍、美艳无比，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有其他神色流露出来。

　　他未作多想，便按时赴约了。
　　那晚月凉如水，渗着雅池的残荷香。游廊两串红彤彤的灯笼，逐次地开放，将公主府照亮。

　　席上，驸马爷武攸暨也在，还有不少王孙贵胄，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热热闹闹。公主不似那日冷艳，妆容温婉、态度亲和，对他道了喜，说了几句及有分寸的客套话，还问他平时都读什么书、喜欢吃什么，他受宠若惊，忙站起来一一回了，尚还有些拘谨。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微风和煦。

　　因此，他未加提防多饮了几杯酒，但尚不足以叫他意识全无。
　　可他还是醉倒了。

　　当他第二日从公主府醒来，则完全地变了个天。

　　公主在他身边半卧着，笑吟吟见他茫茫然睁开眼，十分熟稔地朝他嘴上亲了一口：“澄澜，醒了？”

　　他心下骇然，一时，已经悟了个大概。却仍不敢置信。
　　昨夜的那场酒宴，分明一场鸿门宴，那些王孙贵胄甚至是驸马爷武攸暨，都不过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设的角儿，公主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折了他崔湜。
　　不要他的命，要的是他的人，他的尊严和脸面。

　　此刻公主散乱着头发，既不是初见时矜高的冷艳，也不是昨夜的温婉亲和，而是一派的轻佻狂妄。

　　她把他往床里面推着，他一时抗拒，公主便冷下脸来。
　　“别给脸不要脸。”
　　她失了性致，从床上坐起来，招呼人更衣。
　　“以后你就留在公主府，日夜陪伴本公主，公主府应有尽有，你需要什么只管说。”
　　由此，便斩了他的翅膀、断了他的后路。
　　他苦读十几载、一心有所作为，到头来成了公主府的娈宠。

　　他锦绣堆里长大、心高气傲，又怎会甘愿做个娈宠？

　　在公主府这半年来，澄澜也是为自己争辩过、反抗过，还曾在一个月前偷偷跑过，公主由此动了怒，竟将他脚筋挑断，彻底废了他。

　　如今他心灰意冷，失去了活着的希望。

　　李婵婵撩开珠帘，绕过屏风。
　　她以为崔湜此刻定是躺在床上，面如死灰。她想着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合适。

　　然而，叫她没想到的是，崔湜此刻正坐在铜镜前，梳头。
　　早上初见他，脸上还有些透润感，此刻他已脸孔惨白、半分血色也无，脖颈血红的勒痕赫然在目，他似乎没有感觉，只是一下下梳着自己的头发。

　　李婵婵不由得干咽了下，只觉得背脊发寒，然而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崔湜身后处立定。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丝绸长衫，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腿上盖着薄薄的锦被，头发散着，一直垂到轮椅座上。

　　李婵婵望着镜子里的他：“那个……澄澜啊……”

　　他停下了梳头的动作，极慢抬了眼皮，看似看向镜子里的李婵婵，然而瞳孔却是散着的。

　　本子里说，崔湜这次上吊，“惹得公主震怒”，因此被送到公主朋友上官府上“陪”了两天，一时间“崔公子被借用”一事弄的人尽皆知，致使崔氏一族在朝中颜面尽失，崔湜的父亲也因此抱病而终。

　　李婵婵默默叹了口气，见着崔湜脖颈处仍在渗着血丝，嘴唇也干裂着。便吩咐曼儿拿些上好的跌打损伤膏。

　　膏子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味，李婵婵用指尖挑了一些，准备给崔湜伤口上药。

　　崔湜却略略皱了眉，几不可见地别了下头，躲开了李婵婵的触碰。

　　李婵婵未开口，曼儿就冷声道：“请崔公子识相些，莫再自讨苦吃。崔公子年少意气，想死就死，但也请顾一顾崔家上下，不知他们是否同澄澜公子一般洒脱。”

　　曼儿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鹅黄的薄衫，圆脸圆眼的，看着十分好相与，然而她到底是太平公主的贴身大丫鬟，此刻的一番话，就像是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崔湜身上。

　　他脸色更白，整个人就像浑身布满裂痕的石膏像，眼看着就要在下一瞬散了架。

　　李婵婵内心震动，面上仍不动声色，只是拍了拍崔湜的肩，把那药膏递给崔湜，换上个冷然的神色：“自己细细地涂，留下疤便要你好看。”

　　曼儿一番话给崔湜敲了警钟，却也同样敲醒了李婵婵。在曼儿说这番话前，李婵婵仍旧是李婵婵，她知道自己穿越了，却并不打算做任何改变，她觉得崔湜可怜，就想帮帮他，甚至想要立刻放他出公主府。

　　然而，她突然惊觉，现在她并非李婵婵，而是那太平公主。
　　她是谁，她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是大唐王朝权倾朝野、无人不知的太平公主。

　　连她的丫鬟都敢公然呵斥朝廷重臣之子，及第的进士。
　　那她本人又岂能是善茬？

　　暴虐荒淫的太平公主，岂能瞬息之间便转换成乐于助人、心慈手软的人间小甜豆？

　　李婵婵不禁后怕，曼儿蕊儿等丫鬟在太平身侧侍奉多年，太容易察觉出差异来。
　　若有人发现她不是真正的太平公主。
　　那她的灾难恐怕便要来了。

　　于是，李婵婵冷着脸往软塌上一坐，重重哼了一声。
　　哪怕是装，她也要装的像真正的太平。
　　好在她上辈子是演员，自然演什么像什么。

　　整个寝殿的氛围因为她这一声冷哼而骤然凝固起来，崔湜麻木机械地给自己上着药，一直没怎么说话，老老实实在干活的丫头蕊儿立刻为李婵婵打了扇，曼儿端了茶点果子布上了。

　　李婵婵呷了口茶，见崔湜已经将药膏涂抹完，就又走过去，故意笑道：“算你听话，今儿个本公主心情好，就饶了你这回。来，陪本公主用早膳。”
　　她说着，也不管崔湜如何答复，推着轮椅就到了圆桌前。

　　而后摸了摸崔湜冰凉凉的手，将一碗白莹莹的米粥推过去，意有所指：“多吃点，晚上还要陪本公主折腾呢。”

　　崔湜蜡白的脸又更白了，他抿着唇：“多谢公主美意，在下没有胃口。”

　　李婵婵啧了一声：“你就乖一点，表现好了，明儿个找太医给你瞧瞧腿。”
　　她顿了顿，见崔湜略有疑惑地看过来，赶紧补充了句：“这腿脚不便，伺候起本公主来，也不周到了。”
　　若是能让这个可怜人儿少受点罪，她李婵婵倒不介意说点坏话、做个坏人。

　　李婵婵自小受的教育就是平等、尊重、与人为善，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挺愿意帮人的，当然，她特别潦倒的时候也接受过很多人的帮助。

　　再说，既然崔湜不喜欢太平公主，她觉得也没必要强留人家，即便崔湜长得好看，但要她李婵婵天天对着一张病怏怏的臭脸，也没什么乐趣啊。

　　她想着，还是要找个由头将崔湜送出府，只是一时急不得。

　　现下她又饿又累，于是端起粥碗，把雪菜、豆丁、辣子拌进米粥里，舀了满满一勺吃进去，满足地眯起眼。她抹了抹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崔湜听：“这人，只要是没死，就得吃饭，还得好好吃。”

　　崔湜滞涩的眼珠微微转了下，在李婵婵身上略做停留，就像从未见过她一般，良久，他看了看眼前的米粥，默默端了起来。

　　剧本里说，太平公主因为崔湜外形酷似她死去的前夫薛绍，因而自从把崔湜骗进府里，便没有为崔湜准备房间，而是一直跟公主共寝。
　　想想崔湜也是可怜，公主府四进五重的院落，几十间房，竟没有一间给他。

　　李婵婵本想晚上换个地方睡觉，又不敢轻举妄动，怕突然性情转变暴露自己。思来想去把心一横，大不了就跟崔湜一起睡罢了。
　　她又不吃亏！

　　晚上躺在那床上，心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面上还要佯装老司机。

　　这边曼儿伺候她更完衣便退下了，李婵婵趁着崔湜撑起身子灭烛的功夫赶紧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待崔湜灭了烛一摸，发现自己连被子都没有了。往里看了看，床里头隔了他好远，隐隐约约有一个蛹形的人卷。
　　他没说什么，只是贴着床沿默默平躺下来。

　　身边李婵婵窸窸窣窣半晌，在黑暗里小声问他：“我最近突然想要把被子卷起来睡，嗳，你不介意吧？”
　　她忘记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但她又不想跟崔湜同盖一床被。

　　好半天，听到“嗯”的一声。
　　李婵婵放了心，眼一闭，瞬间就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黑暗中，崔湜轻轻转了身，朝她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