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你们这些人也太过分了……只因见他是书生，所以言语行事就这样怠慢他吗？”
“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而已嘛……那么个文弱的样子，风一刮就倒似的……”虽是挨了训斥却仍是不服气的在口中嘟嘟哝哝着。于是一向待人宽厚和善的赵云将军也禁不住有些着恼，口气里无形地带上几分严厉的颜色。
“就算再年轻，他也是军师！更何况……”
年轻的将军将目光投向远处更加年轻的男子。从那个俊秀的长相和在这军队中过于显眼的书卷气上来说，在战场上是否能信赖这个人，实在令人怀疑。然而看他这些天亲自操练新野民兵，举止进度，颇得章法。只因年幼，又生得文秀，还不曾见他用兵，所以难免不能服众。于是虽说这几天操练辛苦，军中众将士却只是在一边看热闹评论，除非孔明亲自叫人，否则决无人上前问讯。烈日严严，少年军师举手投足冷竣依然，也挡不住挥汗如雨，纤瘦的身体禁不住微微的颤抖。
赵云带着一半欣赏一般同情的心情摇摇头，对随行的兵士正色说道：“天气炎热，至少拿些凉茶与他。且不论他有些什么手段，但他为主公劳苦，我们将士却如此怠慢他，于情于理都是不该。”几句话说得众人面有愧色而退。而赵云自己因有事要办，就最后望了一眼那位年轻人，也离开了训练场。大约总是忠厚善良之人的缘故，那日下午，那位年轻军师文弱但坚定的身影总在赵云眼前挥之不去。终究是放不下罢……于是在处理完手上事务之后，他又匆匆向训练场赶去。这时已经是日落收兵之时了。
众人几乎散尽。只见孔明对着一个小兵交代几句什么，那小兵也走开了，只留下孔明独自一人，带着点心不在焉的表情，慢慢往回走。
站在一片阴影下的赵云犹豫了片刻，不知道是过去招呼一声好呢，还是悄悄走开的好。毕竟他还没有和这位军师打过任何交道。前后思绪间，却看见已经走到不远处的孔明踉跄了一下，似要跌倒。来不及再想，箭步冲上去扶住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身体只是稍稍的触及到手臂，就立即离开了。抬头，看见孔明在面前，站得很直，方才那种无防备的茫然已经消隐无踪，虽然一脸掩不住的苍白疲惫，神情却是拒人千里的冰冷：“多谢赵将军。”略停了一停，接下一句语气缓和不少，然而黑玉色眼瞳里依然没有任何温度：“多谢赵将军的茶。亮在此谢过了。”
他知道了。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只是对小兵嘱咐了几句，这样细小的动作，居然没有逃过这个人的观察。
心细如发，明察秋毫。作为军师，可不仅仅要有纵观大局，运筹帷幄的手段呢。这个人……在战场上或许可以放心的将性命交托与他呢。
赵云看着已经走过自己身边，在日晖中缓缓前行的年轻人，赶上前去，伸出手：“你的脸色好差，我送你回去吧，军师。”
“亮自己能走。不劳赵将军费心。”仍是冷冷地拒绝。
突然就有点生气了，为这个人的倔强和孤冷而生气。干脆拦到他面前，紧盯住那双漂亮又毫不动容的黑玉色眼睛：“这样冰冷地对待将士，可不是一个军师应有的态度啊。要让将士们信赖军师，军师也先要信赖将士们吧。”黑玉色的眼眸……玉，不应该是温润暖和的颜色才是吗？这种冰冷和坚硬的神色，还真是不相称啊。
听到这样的话，这几天来孔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他的微笑给人一种清晨的朝露一般清新的感觉，这让他的生硬和冰冷几乎立即消隐无踪。
“谢谢赵将军。亮自己能走回去。”还是拒绝，但这样说着走前几步，忽又回头笑着：“亮有一事拜托将军：请不要把刚才看见的告诉其他人好吗？”
赵云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夕阳是收敛了锋芒的太阳，暗金色的颜色染上对面那个人白色的长袍，温暖和煦……
半个月后，曹操引兵进攻新野，孔明准备在博望坡迎战。那第一枝令，诱敌深入，不显功劳却至关重要的一令，非得一位稳重周全的将帅不可。孔明环视众将，最后将目光落在左侧的赵云身上：如是这个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须臾，各路军马均调度完毕，孔明吩咐孙乾等在新野城内安排庆功事宜，自己却只带了两三个小兵走到新野城外，遥望博望坡战况。不久只见博望坡方向火光冲天，兵喧马嘶不止，心里知道计已成功，又观望片刻，估量着诸将将要得胜回城，于是招呼随行小兵，准备先一步返回新野城内。就在这时，左路有欢呼声由远及近，一支人马朝这边过来了。为首的将领白马银甲，英气袭人。
“这是，赵将军得功而返了呢。”孔明微微而笑，称羡地看着策马飞驰而来的赵云，正准备说一些恭贺的话语，不想赵云径直策马疾驰到孔明身侧才勒住手中缰绳，然后从因紧急停住而前蹄腾空而起的战马背上直接一跃而下，下一时间，身披白袍的少年军师就被紧紧扣入了一个宽实的怀抱……
一种强烈的气息席卷了全身……那是，勇气，战火，斗志激昂，以及欣喜的混合，是属于拥有“名将”称号的男子特有的，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并取得了胜利的骄傲。受到巨大的喜悦以及另一种还没有自知的莫名情愫的驱使的将军一时间找不到宣泄自己心中感受的方法，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子用自己惯使长枪的双臂将年轻而纤瘦的军师紧紧拥在了怀里。
孔明一时间大为窘迫，却也无法挣脱。然而环顾四周，围上来的将士们全都眉开眼笑，一脸信服地看着自己，没有一个人非难这个令人尴尬的场面，于是他也只好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太好了！你让我打了一场到目前为止我所参加过的最精彩的仗。我早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赵云欣喜兴奋难抑，只对怀中的人一遍一遍说着以上的话语。这个无意中说出来的话让孔明很是感动。无论如何，在自己展露才华以前，可以被一个人信任着，实在是令人高兴的事情。
“赵将军，这次未让你取头功，亮觉得非常抱歉……”
孔明开口说话，让赵云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一时高兴，竟然做了礼仪尽失的事情，赶紧松手，将脸转向一侧，再不敢看孔明，却并没有说出赔罪的话语，只说：“军师何出此言。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主公匡复汉室的大业，虽死不辞，云又怎敢争功。”
孔明亦不追究刚才赵云的失礼，只问：“赵将军因何追随主公？”
“得仁义者得天下！”这句话，赵云直视孔明的眼睛，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智慧、勇猛而又忠诚的飞龙的眼睛。孔明在心里如是说：第一次，选择了他果然是对的。
“要让将士们信赖军师，军师也先要信赖将士们啊。”
早先在新野城夕阳美丽的余晖下，威名早已远扬倍受众人信赖的年轻的名将第一个对初出茅庐、声名未显的少年军师伸出了友善之手，在少年朝露一般清新美丽的微笑当中，这两人之间就种下了名为“信赖”的种子吧。
而这颗种子随着“时间流逝”的浇灌，日渐发芽，终究会长成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吧。
渐渐地，每个人都对这位睿智、严谨而且笑起来非常美丽的少年军师信赖和尊敬起来，同时，大家也都习惯了在看见军师之时，总是出现在军师身侧，几乎形影不离的将军赵云。这位英俊而骁勇的名将沉默地，然而带着绝对的忠诚和效率执行着军师定下的各种计策。这甚至曾让他们的主公刘备说出“子龙很像是先生私属的将军呢”这样的戏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孔明对赵云的称呼由“赵将军”变成了“子龙”。
之所以说是“几乎”形影不离，是因为有一两次，孔明没有将赵云带在身边。其中最危险，也是最著名的一次，就是为了孙刘联盟，孔明只身下江东的那一次。
“主公，军师此去江东，可谓身陷刀光剑影之中。请准让子龙随行！”
当事人自己却对将要面临的危险毫不在意，神色自若，拒绝得不留一丝余地：“亮今往江东游说孙权，哪有带将同行之理。而且主公身边事务繁多，子龙当尽心辅佐才是。”
于是，与往常一样，一切依照孔明的安排。虽说知道他一向智慧过人小心谨慎，若他说不险，那一定是有全身而退之计。然而心中仍是惴惴不安，觉得唯有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亲手保护他才得放心。
那日众人散后孔明留下赵云，笑道：“子龙，你在闷闷不乐。”
“我没有……”沉默了一会，赵云突然看着孔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军师，太危险了。还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孔明轻轻的笑了起来：“子龙，不要担心，只要依我所言，绝对不会有事。只是，”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拉过赵云的右手，伸出修长的食指在掌心中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时，可不要忘记了。备一小舟于南屏山下，东南风起，就是亮回来之时。子龙，亮把身家性命系于你身上呢，你难道还不相信我可以平安而返吗？”
“军师信得过赵云，赵云信得过军师！”紧握一下面前人的手，屈一膝跪地，有若说出誓言。
“那好，子龙。”孔明笑得自信满满，神采飞扬：“等我回来，教你见识千载难逢的用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觉得为了保住眼前这个人的笑容，为之交付自己的一切也是甘愿的。这就是自己早就立下了的，连自己也不自知的誓言……
南屏山七星坛，孔明祭风，眼看东南风起，大功告成，于是急忙弃台下山。那边纷乱的脚步声隐约可闻。公瑾终于忍耐到了极限，杀意已决了吗？
赵云在江畔守候了一天一夜，待到甲子时，感觉山上喧哗一片——
“子龙，亮把身家性命系于你身上呢”
孔明，孔明，你千万不要有事啊！！！
迎上山去，看见正在头顶十来米高处，孔明披发跣足匆匆而下。
“军师！”
大声呼唤着，见他这副模样，赵云心中有微痛的感觉。
听见唤声，白衣的身影向下望了一望，四目相对，下一刻孔明就从那十米多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
子龙，你会接着我的！
一看见那个身着银甲的高大身影，连日以来时刻都在紧张算计的神经在瞬间就松懈下去。不想再逃了，也不用再逃了，只要子龙在这里——于是毫不犹豫地就跳了下去，毫不意外地落入那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从来都令人安心的怀抱。
……
“子龙，待我去船尾有话对东吴的将军说。”
只身在东吴的数月，明显耗尽了孔明的神思。而眼下严冬之际，披发跣足在南屏山苦寒之地祭风，这又极大地消磨了他的体力。尽管脸色苍白得吓人，孔明双眸中的光彩却未曾减淡半分。他走出船舱，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履神色间根本看不出这是个神形都已透支的人。
赵云想，在他有生之年，绝对不会忘记这一幕。他的军师，诸葛孔明，从容不迫地走出去，用那样纤弱的身躯，毫无惧色地面对东吴的追兵，宛如身后站立着百万雄兵。
而当赵云射桅退兵之后，与孔明退回船舱，那个一直在用意志支撑着身体的人，在跨进船舱第一步后，终于倒了下去。
孔明在双眼合上之前，看见一双手迅速向自己伸过来。他微笑地说了一句：“子龙，有你在身边，真是太好了……”就安心地让自己失去了意识。
赤壁之战之后的庆功宴热闹非凡。每个人都在为烧退曹操百万大军的那场大火而激动不已。
“子龙，等我回来，教你见识千载难逢的用兵！”
赵云不由想起孔明独自去江东之前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不错，这一场争战，是注定会被载入史册，被后人传颂的战斗。是千载难遇精彩绝伦的战斗。而他有幸参与了其中。那个人，那个人给予了机会让他参与其中。
“赵将军因何追随主公？”
在新野孔明初战告捷，头角崭露之时，他曾经这样问过赵云。赵云的回答是：
“得仁义者得天下。”
刘备玄德是这天下至仁至义之人，如果跟着这样的人，应该可以创造一个相对完满的天下吧。这就是赵云跟随刘备心中所怀的梦想。而孔明的出现，则让他第一次有了“这个梦想可以实现”的安定、踏实的感觉。
虽然没有挤在围绕在孔明身边的那一群人中间，站在相隔不远处的赵云没有让自己的目光稍刻离开孔明。今日孔明看上去尤其的高兴，俊秀的脸上的笑容明朗如秋日的晴空。
这是应该的。赵云想：连日沥尽心血的辛劳得到了完美的回报。
就在这时，毫无防备地，赵云听见自己的名号从站在孔明身边的一个小将口中说出：“军师，您只要和赵云将军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心情特别好的样子呢。”
刹那间天地俱静，似乎全部人的眼光都一下子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大敌当前都不曾畏惧过的将军在瞬间居然有了要逃跑的冲动。然后，他看见那个人转过头来，从容淡定地看向自己，笑得云淡风轻：“那是当然。有子龙在，亮无后顾之忧。”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