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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爱老兵 度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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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南风站在原地,俊美非凡的面容一阵苍白,不可抑制地,他竟是吐出一口血来。
“咳。”指腹抹去唇角的血迹,度南风蹙眉,语气不耐,“重生回来的身子,还是太弱了。”
明月皎皎,一如多年前,度南风有瞬间恍神,以为自己回到了婴幼时期,回到了那个居于边塞,枕着硝烟的时期。
他是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儿,幸得唐老将军垂青,被养在他身边。得老将军指导,识字学礼,练得一身好武艺。
无论那时还是现在,唐老将军在他心中都是神明一样的人物。与他重生和救赎,驰骋战场永不会输。
但在度南风十四岁那年,这不败战神神话被打破,老将军打了败仗、身受重伤。
性命垂危之际,老将军提到自己那才十二岁的小孙女,说:“我唐家满门忠烈,皆战死沙场。得此遗孤独苗,本该护她周全,现在却是无能为力了。”
度南风当即跪下磕头,承诺,“属下愿护小姐一生平安喜乐。”
在他磕到第三个响头的时候,唐老将军断了气。
至此,度南风便将护住唐知逸,当成了这辈子唯一的目标。
彼时,唐知逸被接回京城,封为郡主。度南风心知自己此刻回京,充其量能在唐知逸身边当个武功高强的侍卫。
而那京城,空有武功,是护不住人的。
于是他疯了一样在战场奔波,四年之内,从小小士兵爬到副将,爬到将军,爬到统领。
四年之内,他攻克了唐老将军未曾拿下的城池,打败了曾打败唐老将军的敌方将领,收复所有失地。
凡度南风所在之地,天朝神武无人敢犯。
累累战功令他成了天朝新一代战神,他暂时满意了,班师回朝。
却发现唐知逸早不记得他是谁名谁。
也是,本在边塞时,他就常在战场。两人相见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试着融入唐知逸的生活,毕竟唐知逸是唐老将军的血脉,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尚算亲近的人。
在战场奔波四年,见惯了腥风血雨,多次差点化身杀人如麻、敌我不分的魔物,全靠唐知逸的存在,将他的神志叫回世间。
他不疼不苦也不累,他只是……
有点孤独。
但最后,他更孤独地发现——唐知逸的生活无法接纳他,她是养在皇城的玉兔,吃的是鲜草,喝的是纯露。
而他,不过是一个满身血腥味的、从泥坑爬出来的魔物。烂透了。
后来不久,唐知逸与天朝太子两情相悦,要定亲了。
天朝太子,那个一身佛光的圣洁人,信誓旦旦同他讲:“只要孤活着,必定护知逸周全。”
唐家遗孤,那个满身娇俏的小玉兔,坚定不移对他说:“太子是我心爱之人,我必须要嫁给他。还有……”
唐知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局促,度南风以为会是请他参加婚宴、观礼之类的。
却不想,她说的是:“你能不能离开京城,去边塞啊?那里的人需要你。”
那里的人需要他,天朝子民需要他。唯独她,不需要他。
度南风从京城离开了,一年后再杀回来,是因为唐知逸的死讯。
怎么死的?不详。
所有人都同他讲,太子妃死因不详。
他发了疯,砍了皇帝夺了兵权,自立为王,百万雄师围城,却仍敲不出唐知逸的死因。
他入了魔,挖了唐知逸的墓,开棺验尸发现是毒杀。
查。
将京城每一寸土都掀起来查,结果条条线索直指太子,这个他亲手将唐知逸交付的男人。
理智的弦终于断了,度南风彻彻底底沦为魔物。
第一天,所有皇室宗亲皆丧命于他刀下,鲜血染红了皇宫的每一块青砖。
第一周,度南风发下文书:谁能复活唐知逸,天朝皇帝之位,他拱手相让。
第一个月,巨大的法坛从皇城建起,周围一千里的郡县皆在范围内。
第一年,法坛内每一寸土壤都埋上了火药,度南风站在唐知逸墓前,手拿火把。他要在今日,以天下人之性命,复活一个人。
然。
就在他将火把丢向导火索的瞬间,天际异响,风云大乱。一个恍神过后,他竟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回到了刚进京城那一年。
月光从头顶清清冷冷地洒下,度南风迈开步子,往京城走。
上辈子修筑法坛,他遭了不少民众反抗,左腿在一次压制暴乱的过程中被人打断。即便治好,仍有些跛脚。
此刻,他的腿是好的,却不觉带上了跛脚时走路的怪异姿势。
一步一步地,他往前走去。
现在干干净净的少年,同上辈子那个恶毒狠辣的魔物,在他身上不断切换。
“唐知逸。”他的语气森然含霜,犹如最执拗最可怕的怪物,“你若死,世上万万人同你陪葬。”
“为你生,千万人赴死亦无妨。”
……
郡主府内。
“阿秋!”唐知逸捧着甜粽,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郡主?”贴身大丫鬟小花当即紧张地不得了,围上来道:“您是不是受凉了啊,要不要请御医?”
“不用不用。”唐知逸摆手,咬了口甜粽,“你继续说。”
“哎~”小花应了一声,道:“这度南风是天朝新一代的战神将军,官至一品,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才班师回朝不久。”
“至于他为什么要当郡主的侍卫,还叫郡主‘小姐’嘛。那是因为度将军曾经受过唐老将军很大的恩惠,一直是将自己当唐家家仆的,所以叫郡主一声‘小姐’,也合乎情理啦。”
“哦~~”唐知逸拖了长音,洗浴过后穿的白色中衣将她雪白小脸衬得更加白软。
原来这小小配角,还大有来头啊。
但这配角,再怎么大有来头,那也是配角啊!
怎么能对主角出手呢?还那么狠。
唐知逸不觉摸了摸自己细白的脖颈,那里此前是一片乌青指印。
天知道她顶着这指印回来时,郡主府是如何惊动了一番,若不是她不许,小花铁定是要进皇宫告御状,让皇帝发布海捕文书的。
幸得此刻已经敷上了厚厚的药膏,听说灵的很,明日就能痕迹全消。
不过,那度南风……
方才在马车上,当她脖子被掐住的时候,耳朵就被吓得失了聪。度南风在那叭叭半天,她是半个字没听到。
按小花所言,度南风该是对她极为忠心的人啊。
不然那么武艺高强的人,不是让着自己,还真能被自己两脚就踹下了马车?
但是,他到底为何要突然掐自己呢?
难道是——
唐知逸突然想到一个词:战后心理综合征。
度南风作为将领,在战场上打打杀杀,总归是受的刺激不少。况且他现在才十八岁,上战场时才几岁啊。
战场上那些血啊牺牲啊的,小孩子哪里能看这些?
四舍五入就是妥妥的童年阴影。
所以那会在马车上,可能是突然有什么东西刺激到度南风了。所以他才会突然发狂,攻击身边的人。
而唐知逸,只是恰恰好是那个“身边的人”而已。
“郡主,郡主?”小花的声音响起,将唐知逸唤回现实。
唐知逸看了眼小花手中多出来的信件,道:“怎么了?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没什么,这只是太子殿下邀请小姐明天去西苑马场,参加马术大赛的请柬而已。刚刚郡主的表情十分叹惋,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
“没有,我只是觉得……”
小花期待而认真地聆听,“觉得什么?”
“关爱老兵,人人有责。”唐知逸坚定地咬了口甜粽,看了一眼显然蒙圈的小花,坚定地自我肯定,强调道:“人人有责。”
“嗯……”小花沉吟一刻,道:“郡主,您一个甜粽够吃吗?要不要奴婢再给您拿几个来?”
唐知逸本想拒绝,突觉袖中木牌有些灼热,便道:“好啊。顺带帮我泡壶花茶吧,要凉到刚好能入口的那种。”
“是。”小花应声退下。
华丽的门板被她从外轻轻合上。
唐知逸先是静静坐了几刻,估摸小花该走远了,这才赶紧掏出木牌。
现下这木牌上的字是:即将发布第一个任务,任务完成奖励完成度百分之二十。
唐知逸细细瞧了一眼这木牌,才发现在它右上角有一小行字“完成度:百分之零”。
木牌:是否接受任务?
唐知逸想了想,问:“如果不接受会怎么样?”
木牌:抹杀。
“……那,如果没完成呢?”
木牌:抹杀。
唐知逸当即掀桌,“那你问个毛啊!搞得我很有选择权一样。”
木牌:生活需要仪式感。你是否接受任务?
神他么的仪式感。
唐知逸翻了个白眼,道:“接受。”
接着,木牌上的字体就开始消散,却不待它将后面的字显露出来,门口倏然响起敲门声。
是小花。
“郡主,度将军来了,在前厅等着。您见不见啊?”
喲?
老兵来了?
唐知逸当即将木牌塞回衣袖,“见,见见见,当然见。我换个衣裳,小花你好生招待度将军啊。好酒好肉的,都上。”
小花:“郡主,这会是晚上了。”吃肉喝酒怕是不太合适。
唐知逸沉吟片刻,“那就给他打包带走。”
“吱呀——”门板被人从内打开,唐知逸探出个头来,“这样吧,你带着咱们府上的厨子去见见度南风。让他们介绍介绍自己的拿手菜,看度南风有没有喜欢的。”
“若是有喜欢的呢?”
唐知逸小手一挥,“那就将厨子给他打包带走。”
“……是。”
……
一刻钟后。
待身着鹅黄衣裙的唐知逸进入正厅之时,度南风正和一排厨子大眼瞪小眼。
度南风表面不动声色,背地却将四方扶手椅椅背都捏出了掌印:好她个唐知逸,不见就不见,派这么些厨子来是什么个意思?
准备将他红烧了吗?
呵。
可两人相比,她才是当食物的那个吧?
兔子那么可爱。
一定要多放辣啊。
正气闷着,度南风察觉到唐知逸终于来了。他倏然起身,眉间戾气层层,正欲发作,却突然瞧到了对方脖颈上敷着的一层药膏。
眉眼像是突然被冻住,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这……”
“怎么样?”该多放辣的兔子没察觉到方才气氛的不妥,反连蹦带跳地蹦跶到度南风身边,笑嘻嘻道:“这里可有你喜欢的厨子?”
度南风藏匿起眼中晦暗神色,问道:“小姐送属下厨子做什么?”
“哎呀~”唐知逸一个滑步,绕过度南风,没骨头般躺进另一侧的扶手椅,笑道:“我这不是想,将军你久居边塞,突然回京会吃不惯这里的饭嘛。我府上的厨子可多了,总有一个做出的饭能合你胃口。”
“怎么样?怎么样?”唐知逸起身,手肘撑着扶手,手掌托着下巴,眨巴着清亮的眼睛,“将军可有喜欢的?”
像极了小白兔踢踏着断腿,热切地问:怎么样?疯狗先生想好怎么吃我了吗?
心头涌现莫名心绪,度南风抬眼,眼尖地看到唐知逸嘴角沾着的一颗白糯米。
一步上前,粗粝且手心布满伤痕的手指捻下那颗糯米。
对上唐知逸先是懵懂,而后灿然一笑的小脸,一股甜粽的香从指尖窜到了鼻尖。
度南风垂了垂眸,道:“那就要小姐府上,做甜粽最好的那位吧。”
“行。”唐知逸爽快放人,“王婶,你等会就收拾包袱,跟度将军去将军府。”
末了,她又忍不住嘀咕:没想到老兵还是个反差萌?个头能把天杵个洞,私下却是个喜欢吃甜粽的小甜心?
度南风没听懂话里是什么意思,但他觉得眼前的唐知逸很有意思。
很……鲜活。
是他上辈子穷尽所有都看不到的鲜活。
“啊,对了。”唐知逸想起正事,问道:“将军深夜造访,是为何事啊?”
提到这个,度南风眼神暗沉一瞬,沉声道:“是来告诉小姐,明日的马术大赛,你最好不要参加。当然了……”
他的语气又开始变得可怕,“你若是执意参加,那……”
却不待他说出威胁之言,唐知逸拍板定事,“没问题。你说不参加是吧,那就不参加。”
度南风:“……?小姐,这就答应了?”
唐知逸疑惑:“不是你让我不参加的吗?”
她的思想很简单:马术比赛,她也不是非去不可。度南风,一位有心理创伤的老兵,让她不去。
那就不去了呗。
关爱老兵,人人有责!
握拳。
度南风有些语塞,复杂的眼神扫了唐知逸好久,这才懵懵懂懂带着王婶走了。
明日赛场上,唐知逸会遇刺,被太子英雄救美。皇室会借此定下两人婚事,他必须阻止。
可太子递了请柬来,心上人的邀约,唐知逸如何会拒绝?
但是,这怎么阻止的这么容易?
看唐知逸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他有些蒙,难道是自己疯久了,不能理解正常人的脑回路了?
得抓紧时间找个幕僚。
不不不。
今夜就去找幕僚。
度南风心事重重地走了,唐知逸却一身轻松。
换了睡衣,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什么任务,唐知逸将木牌抽出一看,脚下发软一个趔趄。
只见那木牌上写着一行字:参加马术大赛。
再想想拒绝或不完成任务的惩罚,唐知逸连忙叫小花,“小花,快给我拿纸笔来!”
听到自家郡主撕心裂肺的呼喊,小花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带着一队奴婢将整个书房的笔墨纸砚都搬了过来,“郡主!奴婢来了!!!”
冲到唐知逸面前,小花一个急刹,急切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您要写什么?可需要代写?要不要小花为您斟酌?亦或是现在就去找个文臣来……”
“不用不用。”唐知逸摆手,随便扯来一张白萱,开始给度南风写愧疚信,“只是决定明天要参加那个马术大赛了。你快去给我准备身适合的衣裳。”
“是!”小花先是应下,而后倏然察觉不妥,“可郡主您不知答应了度将军,不参加大赛了吗?”
“所以啊。”说话间,愧疚信已经完成。
唐知逸将白萱提起,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实在不忍直视。团吧团吧将其拍到小花怀中,她道:“这是给度将军的信,你速速去送。”
“是。”小花领命,风风火火带着一群奴婢退下了。
……
次日。
唐知逸被打扮整齐,临出门之际,仍不放心地询问小花,“你确定是将信送到了,对吧?”
小花肯定点头,拍着胸脯道:“郡主,小花做事,您放心。”虽然度将军没在府上,但信已经送到府上了。是送到了!
唐知逸莫名其妙地又打了个寒战,拍了拍小花肩膀,压下心中那种不好预感,笑道:“放心,我很放心。”
心事已了,唐知逸便不在府门口停歇。
凭借着身体对马匹的操作记忆,她一甩马鞭,胯下骏马当即嘶鸣一声,扬蹄往西苑方向疾驰而去。
唐知逸一米七的个头,在高头骏马上仍显娇小。
见得这娇小一团策马扬鞭,青丝纷飞,一身鹅黄色衣裙随马疾驰,如浪花白云般舒展。
青春洋溢,满含豪情。
而城中另一头,某些人的表情就不怎么青春了。
“什么?”度南风手中的茶杯被生生捏碎,他看向报信人,“她去马术大赛了?”
好样的,好样的!
唐知逸,小骗子!
……
城外西苑马场,激昂鼓声从高台上传来,高台下,是权贵云集的休憩凉亭。
一眼望不到边际的青绿草场上,众参赛者骑马候于起始线外,等候开赛。
“阿秋!”唐知逸狠狠打了一个喷嚏。脊背发凉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大祸临头。
“知逸,你怎么了?”身侧的太子康成见见状,关切问道:“可是着了凉?昨夜度南风那般样子,我还当他能照顾好你呢,没想到……”
“没,没事。”唐知逸揉了揉鼻子,从腰间提起一个正红色香囊,笑道:“许是殿下送的这香囊太香了。”
康成见浅笑,天神般的容颜发出圣洁光芒,“你若不喜,那便……他怎么来了?”
“嗯?”唐知逸迷茫,循着太子泛冷的视线要去看,“谁来了?”
却不想,此时高台上,弓箭手将重弓拉了个满月。
“咻——”长箭划破长空,发出长啸。
钟鼓声瞬间变得激烈热切。
马术大赛,正式开始!
一时间,众马齐驰,尘嚣四起,阻挡了唐知逸的视线。
更不知是谁,一鞭子抽到唐知逸的马上。□□马嘶鸣狂奔起来,唐知逸只能将视线收回,专注于眼前的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