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之路》冰与暗夫人

2、02安德丽娜 塞勒姆的秋

　　塞勒姆短暂的秋日并不干燥，淅淅沥沥的小雨有时候能一直下个两三天。
　　莱莉雅随着人流到了镇子西边的刑场—专门处理叛教者的地方。
　　教会把三兄弟教义完全渗入到了律法中，任何违反律法的事，都可以被说成叛教之事；而那些叛教之人，教会可以不经国王的批准，直接宣判死刑。
　　这次，被处刑的是个小个子的男人。
　　他刚从北境回来。他是侦察队的一员。
　　十个人的侦察队只回来了一个人，而且据说这个人回来的时候满口胡言乱语，他自称看到了女巫，还看到了她们的邪恶仪式和她们供奉的邪神—阿瓦兰斯。
　　在经历了酷刑后，这些大逆不道之语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嘴里冒出。
　　于是，招供环节被跳过，祭司在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后，他当即被绑上推车，押送刑场。
　　'真是疯了。'莱莉雅心想。'阿瓦兰斯可是治愈之神，怎么会变成女巫供奉的邪神。荒唐。'
　　她有些紧张，搓了搓手心的汗。这是她第一次参观处刑，也将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活人生命的消逝。
　　可与血肉横飞的残酷战场比起来，这场处刑显得何其温良。
　　若她连参观一次处刑都要紧张，那她何时才有上阵杀敌的资格？她何时才能像奶奶一样为信仰而战？
　　莱莉雅低头看向自己张开的手掌，死死盯着手心的纹路。
　　几滴冰凉的雨水落入掌心。
　　她使劲握拳，暗下决心：这是她的最后一次软弱。
　　刚抬起头，就和黑色兜帽下的一双金色眸子对上了目光。
　　莱莉雅眨了下眼，那双金眸消失了，好似莱莉雅从未看到过什么。
　　'那个人......是谁？'
　　一阵镣铐碰撞的声音吸引了她。
　　叛教者被押送上了刑台，巨大的葛雷西亚神像沉默地伫立在后方。
　　神像不会发问，不会质疑，不会回答，不会怜悯，就只是一如既往地伫立着，凝视着整个刑场。
　　叛教者一直在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咿呀咿呀”地叫。
　　刑台下的人群在七言八语。
　　“哎，埃琳娜要做寡妇了。”“她家孩子还那么小，她一个人可难了。”“家里出了个大罪人，哼，埃琳娜以后可是抬不起头喽。”“我之前就感觉这个人不对劲，没想到......”
　　祭司怀特提着一把漆黑的长剑，站到了人群前，示意众人安静。
　　莱莉雅认得这把剑，葛雷西亚之吻。没有人不认得。所有人都应认得。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坚定的信徒在奔赴沙场前，向死神葛雷西亚祷告：在他战死后，他的灵魂能前往葛雷西亚身边，继续为三兄弟征战。他不可动摇的信仰打动了死神。死神亲自现身回应，在他的剑上落下了深沉的一吻。
　　故事没有后续，战士的下落也无人知晓，留下的只有这把散发着死神之力的漆黑大剑—葛雷西亚之吻，被教会用来处刑叛教之人。
　　“三兄弟在上，愿你们的恩泽永耀世间。世人皆被庇佑，应报以绝对的虔诚。然今有背叛者，不可饶恕，我等将对其施以严厉的判决与刑罚。三兄弟，愿你们的凝视与我们同在。”
　　叛教者被固定在了刑具上。
　　他身后的葛雷西亚神像在雨中庄严又肃穆。
　　他艰难地抬起头，就像缺水的鱼大张着口，莱莉雅知道了为何他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头被割掉了。
　　莱莉雅的目光与他的相遇。他们在互相注视，他笑了，仿佛放下了所有的负担。他空洞的双眼就像漩涡，莱莉雅天旋地转地陷入其中。
　　“葛雷西亚，无畏之武神，亡者之主宰，愿您能指引罪人的灵魂走上正途。”
　　黑锋划过，头颅滚落，喷涌而出的鲜血挤进刑台木板的缝隙里。
　　巨大的嗡鸣声在莱莉雅耳边回荡。
　　她的脑海里出现的是自己被送上刑场，看不清脸的黑衣人将她的头颅斩下。
　　她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视野也随之转动，自己的血变成滔天巨浪，视野里一片鲜红。
　　“莱莉雅！”
　　有人在叫她。
　　“莱莉雅！清醒点！别乱想！”
　　回过神的莱莉雅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茉芙修女。
　　“你不应该自己过来。”见莱莉雅回过神，茉芙松了口气。“呆在这别走，一会我送你回家。”
　　茉芙转身向刑台走去，莱莉雅向茉芙伸出手，像在黑暗中的人妄图握住最后的微光。
　　她听见了周围的声音，是欢呼声，群众发出的欢呼声。
　　茉芙拿出了挂在颈间的修女圣物—阿瓦兰斯之眼。她将圣物握在两手间，对着残破的尸体诵出了悼词。
　　“茉芙！你在做什么！叛教者不值得哀悼！”祭司打断了茉芙。
　　“所有人都值得一个体面的终焉。”茉芙转过身面向突然安静的人群，毫不理会祭司。“这个人叫弗兰克，是民兵团侦察队的一员。他曾是个虔诚的信徒，他每周都会送面包给孤儿院的孩子们，教堂的修缮工作他从不缺席，他曾经独自击退了进攻羊群的饿狼，为牧民保住了生计。而现在，没人记得这些。但我记得。我记得所有人的贡献，记得所有人的奉献与付出。他和他的战友们在北境面对了可怕的女巫。他亲眼目睹他的战友被女巫们折磨致死后，黑魔法腐蚀了他，阻断了他的理智。说到底，他只是个被女巫折磨的可怜人。”
　　“他是叛教者！如果他的信仰足够坚定，女巫奈何不了他。”
　　“那他就一定要被处死么？他并非无可救药之人，他还有希望。你有办法救他，可你没有救他。他的功劳统统被遗忘，被记住的只是他的过错。他的叛教之语也并非出自他的真心。你的刀刃不应挥向我们的同胞，而是女巫。今天的处刑不是希望之神所期待的。”
　　此刻，在莱莉雅的眼中，所有的事物都是晦暗无光的，除了茉芙修女。
　　她，是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