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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归者 ...

  •   天罅最近流行一出新戏。
      编戏的人是谁已不可究,只是听说戏本质量奇高,遣词造句华美而不落俗套,故事也是一等一的精彩,不知是哪家落魄的王公贵族亦或是不得志的书生的余兴之作。
      短短几天,这出戏已经被天罅大大小小的曲楼戏台买了去,连秦楼楚馆也忍不住来凑热闹,实在是那些老掉牙的艳曲吸引不到什么客人了,客人都爱去听《妄语天》。
      今日琅院里只排了一出《妄语天》,原是有宫里头的贵人包了整场,琅院怕出什么岔子,索性停了别的安排。
      这戏不长,讲的是一个落魄书生的故事。
      说这落魄书生原是一商贾富家的大少爷,不爱从商爱读书,其父是当年有名的“玛瑙王”,其母也是女中豪杰,不作女红不安于宅,嫁入府中后就和其父一起走南闯北,有了儿子,就带上儿子一起。书生儿时活泼,唯有读书时能静下来,一日书生被父母带着去临边的小镇集市赶集,书生被书摊上的星象推演图迷住,看了不知多久,回过神来后已不见父母踪影,与家人失散途中书生不知自己逃过一劫,其父母已死在流匪之中。
      一幕戏毕,再起时已是天地改面,布置皆是宫中。一位身着红衣形容昳丽的男子行于身着金黄龙袍的天子之侧,红衣男子潇洒恣意高声歌颂盛世昌平,而在他们身后,是满目哀愁长吁短叹的一朝众臣。然而群臣退场,天子行远,红衣男子望着满目星辉,眉间点愁。
      戏台上锣鼓齐鸣,戏台下人影稀稀落落,几个奴仆低着头候在一旁,正中是一座挂着白纱帐的软塌,榻上摆了一个小几,小几左右各坐一人。
      “这角儿挑得还不错嘛。”说话人一边点头一边去拿小几上摆的点心。
      最后一块枣泥糕,却是被说话人左席之人快准狠地抢走了。
      “……还生我气呢?”
      抢糕的黑袍男子冷着脸不说话,明明笑起来更好看的一张脸生生逼出了不近人情的感觉。
      “陛下,这还有人看着呢,一国之君夺人所好,不合适。”
      动之以情行不通,他晓之以理。
      黑袍男子把枣泥糕吃了。
      “最后一块!”陆未匀恨得牙痒痒,“先前我吃不到时就算了,现在你还和我抢,陆羲锦,你就是这么对长辈的?”
      陆羲锦冷漠回看:“为老不尊。”
      陆未匀眼角一抽:“大逆不道。”
      相顾无言,继续看戏,两个人却是都没了心思。
      片刻后有宦官来报。
      “陛下,太后遣了人来,说是神医已至。”
      陆羲锦欲起身,被陆未匀按住了肩膀:“人演一出不容易啊,看完再走吧。”
      戏台上正演到那红衣男子饮鸩酒。
      陆羲锦沉默了一瞬,转而抓住了陆未匀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不容他挣脱。
      “我今生见过一次你死在我面前的场景,我不想见第二次了。”他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酸楚,却被好好掩饰在了笃定和沉稳的语调之下。
      宦官已悄悄退下。
      陆未匀垂着眼帘,凝视着自己身上仍是烟红,却没了那星象图的华袍,他的五指慢慢滑入陆羲锦的指缝,两人十指交握,隐没在纱帐之后。
      “陆羲锦,你且放心,眼下比你更舍不得这一切的人,是我。”
      手被人攥紧拉近,陆未匀手肘勉强支在小几上,被人抬起下巴交换了一个湿润如孟春细雨的吻。

      今日大雾弥漫,水汽厚重,镇檐的鸱吻鱼尾上挂着圆润欲滴的水珠。
      深宫中少有人语,宫女们低着头,端着漆红的木盘鱼贯而入太后所居的宁则宫。
      “太后所言乃是剥魂之术的症状。”
      “不错,此人确曾被施以剥魂之术,但现已归魂,只是仍偶发心悸失魂,神医可有解法?”
      “神医之名不敢当,在下不过是略通术法,太后放心,既已归魂,性命无虞,心悸之症调理月余即可。”
      “有劳神医。”
      “太后言重,只是不知其人何在?在下仍需诊脉。”
      雍容华贵的宫装美妇笑了笑,十几年少有保养的一张脸上虽有风霜,但不见疲态:“在哪耽搁了吧。”
      宫外梁燕飞过,太后腿上卧着的小狸奴抬起头轻叫一声。
      太后轻轻抚摸着小狸奴:“神医,剥魂之术,你知多少?”
      神医躬身:“恕在下浅陋,知之甚少。听闻剥魂之术乃属方士天师一脉的禁术,倒也未必有多阴邪,只是受术之人需忍受剜骨之痛,且魂魄离体时极其脆弱,易被阴物诱惑吞吃,即便离体成功,魂体也免不了痴傻数年。魂体若不回归及时,就会彻底沦为恶鬼,肉身腐烂。虽剥魂术可以使新死之人复生,但有如此多种限制,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用了剥魂术还成功回魂的。”
      “那人自不是一般人,况且,是他自己命人在其死后施术的。”
      神医不敢多言,悄悄抬眼望去,只见那端庄雍容的女子眉目间隐有感慨,似是陷入回忆。
      繁花尽落,四景褪色,恍惚间日月倒行,凤冠华服的妇人变成了一身白衣黑发散乱的疯子,四周已不是壮阔威严的宁则宫,没有成群噤声的宫女,只有萧条冷落的一间小屋。
      季应莳蹲在小院门边发呆。
      那皇帝和后宫所有人都已信了她疯癫的事实,现在除了进宫时就带在身边的婢子,没有任何人会来看她。
      季应莳落得清闲,她的计划实现了第一步。
      清秋出去多时还未归,今日的饭食大概没有着落了,季应莳啧了一声,摸了摸肚子,随即又想起她那个儿子。
      生下来还没见着几面就被送走了,日后若是和她不亲,她都没地方哭去。
      只是不装疯是活不下来的,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
      季应莳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想办法在儿子面前多多露面,再等儿子懂事后设计一个温情又感人的重逢,把她最大的筹码牢牢握在手里。
      季应莳想得入神,堂堂将门之女竟然没发现墙角拐出来一个人。
      “咦?”
      季应莳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浑身一僵,很快便反应过来,一个白眼翻过去,靠在门旁不断抽搐。
      “姑娘你没事吧??”那人不惧反近,季应莳装疯拍开他靠近的手。
      那人吃痛:“力气还挺大。”
      季应莳心中冷笑。
      “这附近也没个人啊……姑娘你房中有没有备着药?应该有吧,那我得罪了!”
      季应莳拉都拉不住,目睹着那人进了屋子,还真给他找出一些补气血的丹药,是清秋给她找来的。
      “姑娘快服下。”
      季应莳眼下没病没灾,实在不想浪费药,奈何那人执着,在她几近巅峰的演技之下还是成功把丹药塞进了她嘴里。
      季应莳想,行,那不疯了,就直接晕吧。
      “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清秋没告诉她这丹药中有一些有催眠助梦之效,季应莳装着装着,就真的睡了过去。
      醒来时只看到清秋一张硕然逼近的脸:“小姐,你终于醒了!”
      清秋在府中一直叫她小姐,进了宫还总是叫错,眼下入了冷宫没旁人了,清秋更是懒得改。
      季应莳还看到一角红色的衣袍。
      “你醒啦?”
      季应莳上移目光,猝然撞入一副笑意盈盈的清朗眉目。
      这是季应莳和陆未匀,不,该叫陆清晦,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亦是季应莳此生把握最恰当的一次机遇。
      陆清晦总是让她意外,发现她并未真疯让她意外,说要和她结盟让她意外……当某一天陆清晦托人传来密信,告诉她们他已想好身后打算,更是让她心神剧震久久不能平静。
      他到底也是认输了,到底也察觉这条路走不长久,于是连自己的命也算计了进去。
      那日清秋在地上跪了许久,眼泪早已流干,额头被粗糙的地面磨破。
      季应莳还是那样傻傻地蹲在门边,直到夜幕低垂,雀鸟也不愿飞过这凄冷的地界。
      “清秋,我不怪你瞒我身世,我也断然没有理由怪你给陆清晦那样的邪术,我只是不相信,真有人愿意……真有人敢以自己的命下注?他只等十年,若是死后十年陆愍还活着,他虽能碎魂裂魄杀死陆愍,但他也……从此魂飞魄散再不得轮回。”
      清秋哑声道:“司正此生心愿已成心结,解开,比活着更要紧。”
      季应莳重重叹气:“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清秋,你起来。”
      清秋终于缓缓坐起:“司正没有同别的人说过,想来也是怕人劝。”
      “怕人劝?若不是我必须活着见到陆愍死,我……”
      清秋双手覆上季应莳肩头:“小姐,这是他的选择。”
      “他魔障了。”季应莳摇头。
      清秋低语:“兴许司正能遇到解其魔障的人。”
      “如何解?”
      “有旁的牵挂,自然就解了。”
      季应莳怔怔看着清秋。
      清秋今年二十又一,因着往常总是一副天真笑靥跟在季应莳身后,季应莳总有种她是自己小妹的错觉。
      清秋敛去笑容时,季应莳才能反应过来,她比自己长了两岁。
      “我自幼无父无母,饿死街头前被师父捡了去,同门兄弟姐妹对我很好,但正因为他们对我好,我才不愿整日与他们说心中哀苦,而这些东西不说出来就不会随着日子久淡忘。”
      “司正同我有相似之处,我想他亦是如此。”
      季应莳紧接着问:“他不愿与人深交,又如何能有牵挂?”
      清秋摇摇头:“他并非不愿与人深交,小姐和司正亦是朋友,可有觉得司正待人虚与委蛇?”
      “并无。”虽然陆清晦人没个正形,但待人真诚与否藏在一言一行之中,季应莳并不是感知不出。
      “他与人交往乃是真心,但不愿人知他苦痛也是真心。固然,司正的性格很难遇上真正的知己良人,但倘若有人愿意,愿意揭开他的伤疤,也愿意慢慢缝补那伤口,哪怕花上一生……这样的牵挂,生死也无法断去。”
      季应莳苦笑:“是吗……我还真想象不出他恼羞成怒骂人的样子。”
      “小姐……”清秋神色复杂。
      季应莳侧过头:“做什么?你也要骂我?”
      “什……小姐!”
      季应莳回屋了:“我累了,睡了。”
      清秋说过那剥魂之术并非无解,若是限定时日内离魂旧愿得解而生新牵挂,即可回魂转生。
      人为何降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不似水道逶迤,想来走一遭,便来了,于是一生有过许多执念,有过许多遗憾,亦有数次心若擂鼓。至死前,生平所有的孽所有的愿,合而为魂魄最深的执念,这股念,能让魂魄离体后仍然留存于世间,只是这期间,能让这几乎全为执念所就的魂魄生出新的牵挂,又岂易于登天?
      要么这牵挂早就埋在心底,只等人来戳穿,要么是真的得见新天地,恋恋不可忘。
      于是又想走一遭昏沉糊涂的人间。
      唉,世道不善,人心叵测,婴孩落地啼哭时便是预知了一切,但你若真的还想走,那便走罢。
      总有出门俱是看花人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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