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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十二楼与长生诀 庭院深深。 ...

  •   庭院深深。
      深深的庭院里有很多人。但活着的,只有一个。
      那人不光活着,甚至正安然无恙地坐在尸堆中央喝酒。
      院内残尸陈横,血如泉沸。陈横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流淌的鲜血有深有浅,有浓有淡。空气中,有几丝淳淳的血腥味正裹挟着淡淡的尸腐味暗暗涌动。
      极糟糕的场景,极糟糕的味道。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影响那人喝酒的兴致。
      诡异,着实诡异。
      诡异的不光是这深深的庭院,还有这庭院中的人。
      那人着灰袍,覆鬼面。鬼面是青色的,逼真残艳,似是名家手笔。这样的鬼面,诺大的江湖仅有一副。传言,他属于一个叫萧让的男人。男人狠厉而神秘,一如他戴着的鬼面。
      诡异的人,诡异的面具,诡异的庭院。
      寻常人,自是不敢打破这片诡异的。打破这片诡异的,自不是寻常人。
      推门声同怒吼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推门声甚急,怒吼声甚痛。萧让推测,来者定与这庭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诚如他所想。来的人是霍千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透骨刺,也是这庭院的主人。而院中躺着的,正是他满门。六名妻妾,三名稚儿,连带十八名门生,死状极惨,无一生还。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仇怨,才会叫人连妇孺孩童都虐杀殆尽。萧让一句节哀还未道出口,就被霍千帆贴颈而来的透骨刺逼回到了嗓子眼里。
      江湖上的名声,大抵都是靠搏命博来的。霍千帆既在江湖上有些名声的,那他的看家本事透骨刺也必定不会让人失望。
      萧让不敢大意,迅速闪身。于须臾间抬掌一劈,挡下了霍千帆的透骨刺。他这一掌劈得极快,极利落。乍一看朴实无华,掌风却内含风雷之势。非内家高手,必劈不出这样一掌。
      霍千帆被这横空一掌劈了个措手不及。
      但他很快回了神。只见他反手挥动紧握的透骨刺,直刺萧让的咽喉。
      萧让忙从霍千帆身侧略过,又转至他身后,封住霍千帆周身大穴,让他被迫静立于原地。
      霍千帆没想到萧让出手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准。一时间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啐在地面,怒斥道:“萧让小儿,霍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屠杀霍某满门?”
      萧让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我屠杀你满门?”
      霍千帆沉默,似在思索。
      萧让也不期盼他能思索出个因缘大概,幽幽道:“今日有人引我来此。我到此处时,此处便是这般模样。你当知道,我若想欺瞒,并不需要与你解释,只需杀了你即可。”
      言毕,萧让抬手解了霍千帆的穴道。
      霍千帆此时已然冷静了许多,胸中滔天怒火也被月色照得渐熄,渐凉。霍千帆本就是个聪明人,所以他把萧让这番话理解的很明白。这番话说得不错,萧让若是凶手,则无需留他一命。杀二十七个是杀,杀二十八个也是杀。杀他虽要多费些力气,但于萧让而言,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能活着,是因为萧让不想杀他。
      是故萧让无需说谎,至少无需对他说谎。那么,今夜杀他一家的又会是谁呢?萧让没有动手杀人,却未必与此事无关。若他与此事无关,今夜便不会出现在这庭院里。
      霍千帆今夜是定要将其中缘由弄个清楚的。于是,他红着一双眼,神色怆然地问道:“那萧宫主今日是为何而来?”
      萧宫主,算是对萧让的敬称。这声萧宫主,既叫霍千帆不自在,也叫萧让不自在。一个白道大侠敬称一个魔教妖孽为宫主,确是不太对劲。
      但不对劲又如何?
      今夜难道有什么对劲的事么?
      不对劲的萧宫主斜眸睨了霍千帆一眼,缓缓答道:“长生诀。”
      什么是长生诀?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江湖中有个神秘的门派,名为十二楼。十二楼何时而建,于何而建,为何而建?皆无人知晓。十二楼传承几何,弟子几多,功法几样?也无人知晓。
      江湖人只知道一个名字,十二楼。就连十二楼是不是真的有十二座楼,江湖人都搞不明白。
      江湖人知道十二楼这个名字,是因为一个人。此人名为王攀,于四十一年前连战江湖各派,无败。不论与何人交手,王攀都只用七招,七招之内,必胜。一时之间,王攀风头之胜,声誉之隆,天下再无人能与之比肩。
      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连胜名家好手,登于武林之巅。自是叫人好奇,好奇他的家学渊源,好奇他学得是何等功夫,又是于何处学得功夫。
      终于在一次醉酒之时,王攀向友人透露,他使的功法叫长生诀,拜师的地方叫十二楼。
      自此,十二楼与长生诀,便成了每个江湖人午夜梦回时的那点痴。毕竟,有谁人不想练就绝世武功,又有谁人不想傲视群雄?
      就在十五日前,西京的昌平馆内传出,长生诀将重现江湖。在过去的很多年里,这样的消息不知道已传过多少回。江湖人被诓得多了,便就懒得理会,只当这次也是哪个闲得发慌的昏人想出来折腾大家的把戏。
      江湖人照旧打打杀杀,快意走马。直到数日之后,昌平馆内戏台子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张画着小人的黄纸。
      那黄纸无甚特别,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去隔壁买杂物的巷子里就能找到。倒是画上的小人有些意思,小人手里拿着剑,囫囵地比划着。那剑招不是旁的别家功法,正是王攀平素里最常使的起手式。
      昌乐馆的老伙计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从他那杂乱平庸得如同墙上黄纸一般的记忆中翻出最鲜活的一页,同众人娓娓讲述。
      四十一年前,昌乐馆还不是昌乐馆,老伙计还是个小伙计。那会子他心中怀的还不是欺客宰客的鬼胎,脸上浮的也不是老于世故的笑容。他还是个满腔热血,待人真诚的年轻人。他信神,信鬼,也信人。闲暇的时候,他总会倚在门口,看来来往往的江湖过客。这些过客总会跟着风来,也总会跟着风走。偶有几个停下驻脚的,俱是风尘仆仆,神色仓惶。
      除了王攀。
      老伙计遇见王攀的那一日,西京的天气并不怎么好。
      墨云拖着疏雨,被秋风赶得到处乱跑。过了西楼,过了南城,却怎么也不见收敛。
      好在这并不影响他做生意。
      他照旧早早地开了门,也照旧早早地倚在门口。他在门口等了很久,才等来了他的第一位客人,王攀。
      风姿清俊,衣冠楚楚,不似个剑客,倒似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公子。这便是老伙计对王攀的最初印象。、
      少年公子临窗而坐,点了一壶上好的花雕酒。酒色清透,公子明眸,引得几家姑娘羞红着脸把他打量。
      多好的景致。
      却偏偏有人不解风情来打扰。
      “谁是王攀?”有一莽汉当街大喊。
      “是我。”少年公子拿起放在桌上的剑,与那莽汉对上。“这里打不方便,店家还要做生意。”
      王攀向来是个不惹人厌烦的少年。
      昌乐馆做的是江湖人的生意,不免就要沾惹上几分江湖事。有很多江湖人都在昌乐馆里打过架。有的争强斗勇,有的路见不平,有的一言不合。但说在这里打不方便的,王攀还是第一个。
      只这一句,就叫老伙计记了他很多年。
      毕竟是生意人,还有什么能比生意还大呢?
      老伙计看王攀顺眼,自然也就看与王攀对上的莽汉不顺眼。那莽汉身高九尺,横量瞅着极宽,脸上的横肉也极宽,一看就不好相与。王攀与他相比,就仿若绒毛还未褪净的小鸡崽子。瑟缩,孱弱,惹人怜爱。
      来人舞刀,王攀弄剑,二人当街对打,好不热闹。
      老伙计不会武功,却也看得出此二人是极为厉害的。莽汉看着粗鄙,手中的那把刀却极为精巧。刀身灰白,上有黄金装饰。点点金箔错落在刀身之上,宛若暗夜中穿过窗扉透出的烛光,熠熠生辉。
      这时候,老伙计还不知这把刀叫金错刀,也不知来的莽汉正是当时名震江湖的第一刀客,倪飞。
      金错刀倪飞与王攀在昌乐馆门口足足打了三个时辰有余。在这三个时辰里,王攀都未出招。
      王攀一直在躲,躲着倪飞的刀。刀光闪烁,倪飞已经劈了数百刀,却没有哪一刀能要了王攀的命。倪飞对王攀无可奈何,倪飞有些慌了。
      用刀者,要凶,要狠,不能有半分犹豫与迟疑。因为犹豫与迟疑,只需半分,就能要了你的命。倪飞已有了犹豫与迟疑,所以他今日必输。
      终于,王攀出剑了。他这一剑,斩风也斩雨。剑气轻快,震开了无数正欲落在剑身上的雨滴。
      灰白色的刀与灰白色的剑相接,发出利落干脆的响声。刀与剑,终究是对上了。
      再然后,金错刀掉在了地上,王攀的剑架在了倪飞的脖子上。
      倪飞败了,败得彻底。
      倪飞败后,王攀回了昌乐馆里继续喝酒。酒早已凉了,一如少年的心。
      他还是个少年,却已经到达了所有江湖人倾其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巅峰。他已没了对手,亦没了目标。
      事过情迁,王攀的面容早已在如水的光阴里化开,失了模样。只余下一剑,一招,烙印在老伙计的心里。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才会消散。
      老伙计讲完了往事。
      将烙印在自己心底里的一剑,一招,侵染到在场的每个江湖人心中。
      至此,长生诀的消息不胫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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