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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3.耀眼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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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哈努克港。
热带季风把雨季的尾巴扫向海平面上空,大块的乌云似乎要把整个天际压垮,仿佛要摧毁这座混乱的城市。
周辞清站在码头,猎猎的海风扑面而来,强悍得犹如一只充满力量的手,不断将他往后推撞,可他就像一座山,无视大自然的挑衅,岿然不动。
吊臂划过厚重的天空,橙红色的集装箱从货船甲板上缓缓移到他的头顶,慢慢降落,最终在一声巨响中铿锵落地。
“打开。”
两扇箱门在开锁声中被人用力拉开,一股强烈的恶臭张牙舞爪而来,冲得周辞清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货港工作人员走进集装箱,扒拉出一堆腐烂发臭的蔬菜,属于金属的冷光泽立刻展现在众人面前。
“报告!蔬菜底下全是枪械!”
这下,周辞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圈在胸前的手,迈腿走进集装箱,用脚踢开变色出水的腐菜,一把深灰色的手|枪就藏在底下。
只一眼他就能认出,这不是他的货。
“有什么发现吗?”
关修平一进到集装箱,立刻用手捂住鼻子,再也不想向前。
周辞清弯腰蹲下,捡起手|枪,上膛。
爽朗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任谁都听不出差别——从小就把拆枪装枪当游戏的周辞清除外。
“未烤蓝的仿柯|尔|特|M1911,来自菲律宾达瑙。”他随手把枪扔回肮脏的地板,“我手里不会有这么垃圾的货。”
菲律宾达瑙,东南亚最大的黑枪基地,做的都是鬼枪,是山寨货,他看不上。
三天前,关修平给他打电话,说海关收到一张报关申请单,上面的填写方式和周辞清走私武器时的填法几乎一致。
关家人早已深入柬国政府内部,扎根西港的他们,掌握着大部分海关话事权,受过周家恩惠的他们当然要为周辞清行点方便。
例如无条件放行他手中所有走私物品——只要看到约定的报关单写法,海关必须无条件放行。
而特殊写法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次,知情者只有两家的高层人员。
周辞清是个谨慎的人,除了在报关单上做文章外,每次走货他都会电话通知关修平一声。
这次关修平没接到电话,却收到了特殊报关单,习惯性多疑的他又给周辞清打了个电话确认,才截获到这一批使用周辞清名义,又不属于他的货。
时隔多年,又有叛徒敢挑战他的权威了。
走出污秽的集装箱,周辞清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宅的电话。
三声冗长的回铃音后,电话接通,他开门见山:“老宅的账目你交给阮语过目了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冷漠质问,老管家支吾了一会儿:“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周辞清打断他,“在我到达之前,周家任何事宜都不能让她插手。”
管家连忙应下,结果听到的是比警告更冷漠的质问。
“还有,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怠慢敷衍阮语的?”
*
阮语踏着黄昏最后一道晚霞回到老宅,一进门就敏感到察觉到气氛较之前低沉了不少。
和宋毓瑶约定好后,她们又进了一次雨林,来去匆匆,勉强窥探到铁皮屋全貌,也恰逢其时地在许时风电话打来前重新回到有信号的地方,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除了她疲惫发软的双腿。
体力消耗得有点大,阮语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负责盛饭的小妹拿着碗折回来的时候,低眉顺眼中难掩对她的探究。
在周辞清身边的这几年,她把察言观色这四个字学了个炉火纯青,基本只要一眼就看出人的情绪波动。
而此时每个佣人都敛起了气息,分明是被吓到了。
能让一众人等这样卑躬屈膝的,也就周辞清一个了。
阮语依然懒得揣测,继续跟没事人一样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晚饭过后,乌云又聚顶,在零星小雨落下之时,阮语回到了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才感觉把雨林里的潮湿和粘稠冲洗干净。
像是算好时间一样,阮语刚踏出浴室,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头发还没擦干,毛巾搭在脖子上,阮语跳上床趴着,伸出右手去够手机,在半张白净床单上画下傲寒图。
电话一接通,先钻进耳蜗的又是隔得很远的吵杂声。
在外地,他好像永远都在应酬桌上。
“睡下了?”
“哪有这么早。”阮语翻了个身,将湿发压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不过已经躺在床上了。”
“先把头发吹干,不然会头痛。”
如果不是周辞清的私人领域,阮语真的会怀疑这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她唔了一声:“可我想哥哥来帮我吹……”
周辞清笑笑,不作回应,又转移开话题:“今天都做了什么?下午我打电话回来时,管家说你不在家里。”
那可就多了。
早就想好了答案的阮语挑重点来说:“我去了我们之前野合的地方了。”
这一点她没有撒谎,通往铁皮屋的那条路最先是周辞清带她走的,如果没有他,阮语不会知道那里有路抵达边境线。
那年阮语二十,刚成为枕边人不久,食髓知味的周辞清去哪儿也要带上她,包括回柏威夏祭祖。
枝繁叶茂的树冠下,一条手工编织的披肩覆盖住倒塌树干上的所有腐朽和凋零,阮语躺在上面,露水沾湿她的衬衫和裸露在外的大腿肌肤。
他们并没有深入雨林,时不时还能听到上山游人的玩笑声,吓得阮语浑身僵硬。
周辞清吸气的声音就在耳畔,他张嘴咬了咬她泛红的耳垂:“有这么害怕吗?”
阮语不掩饰自己的情绪,示弱地带上哭腔:“有人进来怎么办?”
入口处都有保镖在守着,周辞清一点也不怕有冒失鬼冲撞。
“没有人会进来的。”他耐心地哄她,“所以让我进来,好不好?”
他们调换了位置,阮语坐在他腿上,双手被紧紧扣着。
畅酣淋漓的感觉阮语已经忘了,只记得最后战况惨烈——两人双双败给凶猛的热带蚊子,回到老宅相互给对方涂薄荷膏。
他的手是凉的,薄荷膏也是凉的,指腹带着黏糊的膏体在她腿间打圈,激起片片波澜。
此时的周辞清又禁欲了,看着赤呈的玉体横陈,目光平静,一心只有雪肌上斑驳的蚊子咬痕,用体温软化膏体,轻柔替她上药。
最后,周辞清从她腿间抬头问:“听说唾液也能止痒?”
他说得一本正经,羞得脸都红透的阮语抬腿只能踹他。
周辞清显然也记起了这狼狈又绮靡的一幕,问道:“薄荷膏知道放哪儿吗?”
阮语气极了:“没你在捣乱,我怎么可能需要这个!”
喧闹声近了一秒,又消失了大半,阮语正想问他在什么地方,周辞清却先叫停了通话:“有人找,我回头再给你打电话。”
阮语正要张嘴,电话另一边就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脆生生地叫了声“辞清哥”。
是关以沫。
确认的下一秒,电话挂断,嘀的一声,只留大片的空白与寂静。
窗外又响起了淅沥的落雨声,雨水在专属季节的末端肆意席卷人间。
阮语猜到周辞清是去找关家的人,但没想到关以沫也在其中。
谈生意的地方,不允许有天真单纯的人加入,所以他们并不是在谈生意。
那她可不可以幻想,自己还是有逃离这里的希望?或者再贪心一点,她是不是也有当回好人的希望?
*
滂沱了整晚的大雨终于在黎明前收歇,阮语踏着堂前碎水刚走出月洞门,没走几步就看到游廊弯曲处许时风走近的身影。
可他并没有发现她。
阮语停下脚步,坏心思又浮上水面,用鞋底丈量石阶的高度,预估自己摔下去会不会摔伤。
但许时风走得很快,轮不到她细想,他就发现了她的存在,眼神一亮,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阮小姐早……”
没等他把“安”字说出口,阮语故意一滑,用尖叫打断了。
石阶只有两级,阮语怕疼,特地走下一级再摔,可倒在地上的时候,最先落地的左膝盖还是跌得生疼。
“阮语!”
影子越来越近,最终覆在她眼前身上,那惊慌的叫声彻底变成她胜利的军号。
阮语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抬头望向蹲在她面前的许时风,眼睛瞬间剔透,楚楚可怜。
“你还好吧?”
许时风的情绪早就写在脸上,担忧得连一向平缓的眉头也皱得深锁着,不再犹豫:“我扶你起来。”
“好……”阮语柔弱点头,与他伸过来的双手十指紧扣,在小腿刚站直的时候突然脱力倾倒向他。
“小心!”
许时风立刻扶住她的腰,阮语借机倒在他怀里,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
一双手臂环上他的腰,许时风身体一震,小声提醒:“阮、阮语?”
“都怪你。”阮语委屈巴巴的,恶人先告状,“要不是你过来,我怎么会摔倒……”
许时风连忙否认:“我没……”
“你有!”阮语抬起头,脸是红的,眼睛是狡黠的,缓缓松开手,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捋到手掌。
“看见你,我的眼里就只有你了。”
*
赤道的主角永远是烈日艳阳,就算下了一整晚的雨,只要跨过晨昏线,又是酷热难抵的一天。
就是路况比昨天还要差,阮语坐在避震极差的皮卡车里,颠得她头晕目眩的。
景区的人依旧给他们三个准备了专车,刘工坐在副驾驶,阮语坐在后排看护着一部分昂贵器材,而不那么贵重的器械就和“逃兵”许时风一并扔在车兜颠簸。
阮语跟两个男人说过同样的话,周辞清听见只是翻了一页书,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而许时风,掩耳盗铃般别开脸,旁边正是一方小小鱼池。
金鱼一个摆尾向下,掀起一个小小的旋涡。
他看着渐渐消散的涟漪,生硬地转移话题:“刘、刘队说,如果你今天不上山的话,由他来开车就好。”
阮语的手还在他手掌之中,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惹得本意搀扶的手又紧了紧。
“那你想我上山吗?”这个问题阮语不准备让他回答,又垂下眼睛坚决道,“可就算不上山,我也不想留在周家。”
“我想和你在一起。”
然后他如触电般收回手,抛下一句“那我跟刘队说一声”后落荒而逃。
*
十分钟后,皮卡开到山顶,阮语帮忙把轻一点的器材拿下车,然后跟着两位已然进入工作状态的工程师走上高耸的石梯。
柏威夏寺一共五个庙,最北的入口处为E庙最南端是A庙,庙外是万丈悬崖,庙里是参天大树,每一处都是极致的风景。
但阮语上来不是参观,也不是撩拨许时风,她准备在这里打探一下消息。
柏威夏寺是有过领土争议的地方,所以柬方派了大量军人驻守在此,每天都有军人上山巡视对面泰国的动向。
阮语选了个脖子上挂着军用望远镜的军人走过去,用标准的高棉语跟他打招呼:“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望远镜吗?”
军人对游客都十分友善,二话不说就把望远镜递给她,还给她指明方向:“这边只能看泰国的,你去南边的风景才好。”
阮语摇摇头,撒起谎来眼睛也不眨:“没事,我帮你看看他们那边有没有异动。”她亮了亮自己的导游证和身份证,“要尽本国公民应尽的保卫国家义务。”
一听她是当地人,军人也立刻放松了警惕,脱口而出:“大动作是没有了,小动作的确不少,早一个月前我还看到他们疯狂砍伐树木呢。”
“太过分了,树林怎么可以随意砍伐!”阮语装出一脸愤慨的模样,“那他们都砍了哪里的树林?”
“就是!”仿佛找到了知音,军人大叔立刻指向十一点钟方向,“就那里,你看,都凹进去了。而且我怀疑他们不怀好意,大晚上的还会有光。我跟上级汇报过了,但那边不属于我们管,我们也不能过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这位大叔也很好奇里面的是什么,阮语顺着他的情绪与他同仇敌忾:“反正不会是什么好事,大晚上谁会待在危险的雨林里啊!”
“没错!”想法再一次不谋而合,大叔仿佛看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就差没握着阮语的手叫同志了,“那边的人贪污贿赂多的是,我在边境线巡逻的时候,还见过他们跟拿枪的人勾肩搭背的呢。”
聊到了自己不被人理解的话题,大叔的嘴就跟开了闸一样,滔滔不绝,已然忘了自己还在站岗的事,直到日头慢慢爬上穹顶,交班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大部队下山。
大叔说,那个地方一开始是没光的,后来间隔三两天就会亮一次,大概凌晨的时候,亮的时间很短,有时还会看到树林在摇晃,但奇怪的是最近却没有了动静。
阮语更加肯定,披拉在酝酿一场大的贩卖人口转移,如果按照以往的时间规律,那么他们会在凌晨三点左右到达铁皮屋。
这几天她要做的就是不要打草惊蛇,祈求他保持以往的规律。
目的已经达到,阮语松了口气,回头望去,站在全站仪后的许时风背对着她。
身高问题,测量的时候他必须微微弯着腰背,衬衫被汗水濡湿了一大块,勾勒出结实流畅的肌肉和骨骼线条,如气韵风流的水墨山河。
阮语刚迈开腿走向他,耳朵里的无线耳机发出磕磕绊绊的电流声,艰难地传达着宋毓瑶的声音,断断续续,难辨得让人直皱眉头。
“阮、阮语,市区,区里的窝点,找……找到了。”
正要回答,又一段尖锐的啸声响起,阮语忙要把耳机撤出来,这次宋毓瑶的声音却突然清晰流畅起来。
“我现在准备过去,你就按兵不动吧。早上我跟着你的车一起过来的,发现有人也在跟你。哦,当然现在也有。所以这两天你还是安静蛰伏着,有事在APP上联系就好。”
信号彻底中断,阮语停在原地几秒,迅速回头望向入口处,几个陌生的面孔立刻转过身假装在游览观赏。
也是,她因为人口贩卖把纳猜打得半死,这次又在这么敏感的时期到柏威夏来,就算有正当名义,也不怪披拉会怀疑她的来意。
不过跟踪也没关系。
她隔着衣服摸了摸插在后腰的匕首。
圆满的结局不会因沾上邪恶之人的血而变得有缺陷,反而更加耀眼难忘。
树林的凹陷处仍旧突兀,阮语以手指作枪,瞄准后手腕轻轻一抬。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邪恶那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