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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简诗逸·林潼文·花 揭开尘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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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2045年,北京,灵塔寺。
简七夏手里拿着一块红签,她在许愿树下徘徊了很久,是在找什么东西。几缕佛香从寺院中心飘来,僧人们诵经声不断,近几十年来往旅人许下的心愿在树上随风摇曳。
“你非要把这里的祈愿牌看个遍啊?不是拿下来你爸写的牌子了吗?拜托,你已经看了一个小时了,还走不走了?”
李彤看了下左手的银色手表,有些没好气地提醒了下简七夏。
“表姐,你让我多看看嘛,我爸在这儿求过,说明这儿很灵的,我蹭蹭灵气呀。”
简七夏没回头,她还在认认真真看着密密麻麻的红签,成千上万的红色飘带掩盖了树木的绿,树干承受了数以万计的心愿。
“灵个屁,要是灵,他咋不来求个婚姻美满?”
“好歹是我大学毕业后才离的婚嘛。我爸妈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其实分开挺好的,对他俩都好”
“你倒是想得开啊。”
“嘿嘿。”
“我去旁边看看,一会儿来找你哈,别乱走。”
李彤撇撇嘴,她并不能拿七夏怎么办,也懒得问她究竟在看什么。
简七夏内心窃喜,终于没人来打扰她了。她绕着树慢慢寻找,微凉的春风吹过她的长发,有一片树叶刚好落在她的肩头。简七夏无奈,伸手拍掉了绿叶,再抬头,忽然怔住了。一只普通的红签被众多的牌子挤在中间,上面有一排清秀的字。
“简诗逸,心想事成。”
这是父亲的名字。她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父亲的字迹,嘴角翘起。那是方方正正,一笔一划的几个字。看起来有点古怪,但足见写字之人的难得认真。
“林潼文,金榜题名。”
简七夏看着两个红色牌子,静默了好久。
“还挺配。”
她没再犹豫,轻轻踮起脚尖,把父亲写的牌子放在那个红签旁边,又勾勾手指,忙活了一番,把两个牌子缠在了一起。简七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这遥相呼应的两行字,聚焦。
“咔嚓——”
“简七夏!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
简七夏身心舒畅,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李彤旁边,接过了自己的背包,拉开拉链,把手机扔了进去,一气呵成。
“你刚在拍啥呢?”
“没啥。”
简七夏背起背包,走快了几步,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阳光,回头朝李彤做了个鬼脸。
“发现一个秘密而已。”
北京城的一角,山间清风吹过,它携着灵塔寺的香火,目送人来人往。许愿树上的红色木牌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它们安静地瞧着日出日落,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它们始终沉默不语。
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发现,其中一支树干上,有两个最不起眼的红色木牌。
它们紧紧缠在一起,好像从未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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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简诗逸·林潼文·花
2018年冬。
市医院。
“你好,病人家属吧?这儿签个字。”
主治医生把一张薄薄的通知单和一支黑色中性笔递给了简诗逸,随后又从桌上拿起了病历本,推了推他毫无特点的蓝色镜框,仔细翻看起来。
简诗逸有点发愣,他本想直接说明自己不是家属,但他还是没抑制住自己,好好看起了通知单上的文字。单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这些简单的汉字排列组合,他却突然看不懂了。
“……张医生,我……我没明白。”
“嗯?”
张医生抬头瞧了瞧简诗逸,他清了清嗓子,打算长话短说。
“林先生要做手术了,需要您同意。他这个病……”
“手术?”
简诗逸有些紧张,又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他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这些年他身上大小手术应该动过几次,能看出来的啊。”
简诗逸有些艰难地张嘴,似乎说话对他来讲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什么……什么病啊。”
“纸上写了啊,你倒是仔细看看啊。”
张医生颇有些不耐烦,心里嘀咕了简诗逸半天,还没张口嘱咐几句,就只见简诗逸飞速签了字,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都什么人啊……”
……
简诗逸扶着医院的白墙,有点重心不稳地朝着306病房走。他穿着一件有点旧的牛仔服,头发有些长了,不过刚刚打理过,勉强看起来有点精神。他生得不错,路人能一眼看出他年少时占了不少相貌的便宜。可即便他来之前好好收拾了自己,眉眼间的疲惫依然展露无遗。
跌跌撞撞走到病房前,他刚开始思索挑个什么时候进去,眼前的门忽然大开,抱着药瓶的小护士差点一头撞到他的肩膀。
“妈呀!你在门口干什么呢?”
小护士吸了口气,抬头看了看这个比自己高太多的男人。
“你进去吧,他醒啦,指标还算正常,好好照顾哈,有事叫我!”
简诗逸从门开的那刻起,就看到了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小护士的声音虚无缥缈,他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多好看的一双眼睛啊。
曾经他也有那么一段时光,可以静静看着他的眼睛。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那么看着,看那眼睛变着各种弧度,看他眉眼弯弯,看他目光炯炯,看他眼里无所遁形的自己。不消片刻,那双眼睛总会溢出些温柔,轻轻抚过他的伤口。
“小逸。”
思绪忽然被拉回,简诗逸突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盯了他这么久。
他和以前一样,还是会这么笑。
“这下你可躲不了啦。”
有些虚弱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又传到四肢百骸,好像这十年不复存在,他说出口的几个字,足以让他过往所有的坚强顷刻间土崩瓦解,渣儿都不剩。
“……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
他缓缓靠近病床,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离他有点远的位置。
“不用骗我,你上星期就过来了。”
林潼文微微笑着,他似乎在仔细观察简诗逸的样子,力图寻找一些岁月的痕迹。简诗逸则实在有些不自然,他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刚刚出门那个小护士和我说的,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她就看到你了,还以为你是贼。我骗她说你是家属,不然你以为,天天在门口偷偷摸摸的,为什么还没被赶走?”
简诗逸低下头,他有点不敢看林潼文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治病?”
林潼文丝毫没有故人久未见的陌生感和不适,他伸手去拿桌子上的水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遇到林叔了。”
“咳咳,咳……”
“喂!你慢点喝!”
“没事,咳咳……不是因为喝水……我缓缓就好了。”
简诗逸慌乱之下一时心急,已经坐在了林潼文床边。他轻轻拍他的背,触到了他消瘦的身躯,有些突出的肩胛骨。
“你太瘦了。”
“哈哈,我一直都很瘦。”
“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当律师能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简诗逸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人脑子一热果然就会口不择言,他有什么资格去责备林潼文呢?
“爸还和你说了这个啊。”
简诗逸扶着林潼文重新靠回枕头上,自己也把椅子搬近了些。房间里一时有些安静,沉默无声蔓延,总不能一直这样。林潼文看着简诗逸有些不安的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该怎么打开下一个话题。
“一直在说我,你怎么样啊,这些年……”
“我去相亲了。”
如果心跳的声音足够大,简诗逸一定会发现病床上那个男人的心跳整整漏掉一个节拍,或者说,像是一个促音,一个急刹车,明明在平稳进行,却在一瞬戛然而止,又匆忙回到正轨。
“嗯,挺好的。”
房间里似乎更加沉默了。
“她是我姐给我介绍的,人不错,我俩挺合拍的。”
简诗逸像个回答问题的机器,他努力回忆家人的一切,想找到一些细致之处说一说,想证明自己过得不错,但又想努力解释清楚,他不是那种因为轰轰烈烈的爱情而结婚的人。
“她自己开了网店,能赚钱,挺会过日子,也会做家务。”
简诗逸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想把那个香烟盒子拿出来,可手指刚碰到纸盒外面那行突出的字,就缩回了手。
他还记得我不喜欢烟味,林潼文想。
“我们可能打算结婚。”
“她长得也挺好看,有点像我初中那个学姐。”
“她在学做菜,她会……”
“简诗逸。”
忽然被打断,简诗逸心底一惊,他总算好好看向了林潼文的眼睛。
“我想听的是你,不是她。”
林潼文说话时仍然笑着,他轻咳了几声,手指反复擦过刚刚喝过水的杯沿。
“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说。不过,我对其他人真的没有兴趣。”
简诗逸默默看着他侧身按了墙上的铃,小护士很快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个药瓶颠来倒去,帮着林潼文服下。繁琐的例行身体检查结束,简诗逸摇了摇头,感到有点痛,才发现自己姿势太过僵硬,半小时都没怎么动过。
等小护士嘱咐了几句离开后,房间再度被他们两个之间独有的沉默侵染了。
“我不会做那个手术的。”
简诗逸的心忽然揪在一起,他立刻问出口:“为什么?你想放弃?”
“你果然知道了。”
简诗逸没再说话。
“张医生找了你,对吧。”
“哎,骗他们说你是家属,终究是不对的。”
林潼文没有看他,他看向了窗边干枯的盆栽。
“不是放弃,这些都是无用的消耗……你看这已经枯死的花。”
简诗逸立马应声:“他们没有精心照顾,每天浇水好好养着,不至于这样。”
“是啊,它最需要的是水。可现在,水也救不了它了。”
林潼文缓缓闭上眼睛,他好像已经很累了。简诗逸仔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总想从中听出些什么,他隐隐地担忧,又有些害怕。过了几分钟,林潼文好像睡着了,简诗逸深深望了一眼他的睡颜,心想不能再打扰他休息,随即便起身离开,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林潼文却突然开了口。
“我想去看海。”
“什么?”
简诗逸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他转过身,目光刚好碰上那对澄澈双眸,四目相对,坠入无边大海。
雪白的墙,消毒水的气味,表盘上的时针在响。
分秒之间,2018年呼啸寒冷的寂寂长冬变成一阵穿堂风钻入306病房的窗子,它顽皮地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裹挟着滴管和针头的刺鼻气味,轻松卷走了林潼文周身洁白的温柔味道,最后渗入简诗逸的眼底,胸膛,狠狠刺入五脏六腑。
他痛得难以自持,狼狈地摔坐在地,风却从他的皮肤中四溢而出,张扬吹破他心底慌张,挤入一缕盛夏骄阳。
“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的方向。”
2006年的清风拂过少年青涩脸庞,他有些懊恼,用清澈的双眸瞪他。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骗你是小狗!”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伴随着医院在他身后轰然倒塌的巨响。
那真是他见过最美的景象。
简诗逸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