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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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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跟我爸学的,打架。”沉默一阵子之后,成让终于开了口,吐露了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他心里的秘密。
张子夏虽然混不宁,但是直觉告诉他成让要说的事情肯定很重要,他很严肃,心情也随着成让的讲述起起伏伏。
“我爸和我妈,早就离婚了。”在那个年代,尤其这样的小镇子,离婚的人是非常少的。
在长久养成的男权社会形态下,社会歧视使得那个年代的女性大多都习惯了受压迫,习惯了逆来顺受,离婚的主导权几乎都是男方。
成让的父母却是例外。
离婚是成让妈妈张秀梅提出来的,原因就是成让的爸爸成南城习惯性家暴。
“一开始我妈也报警,可是不管是居委会还是派出所,都以夫妻家事‘宁拆一座庙为理由’劝和。”成让的回忆里,父亲可怖的嘴脸挥之不去,“我妈要求离婚,可是外公外婆,几个舅舅都很反对。”
成让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的亲戚来了一拨又一波,都是规劝张秀梅不要离婚。
他们轮番洗脑‘=离婚的女人就是二手破鞋,被万人唾弃’=;说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离婚后再找一个指不定更差劲的云云;又说不管如何,成南城家里很有钱,衣食总是无忧的,男人沾花惹草脾气暴躁是正常的,忍一忍就罢了。
成让冷笑一声:“他们只顾自己的颜面,只顾着我爷爷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好处,根本不管我妈的死活,他们让我妈忍着,让她家丑不可外扬。”
成让那时候还小,根本保护不了妈妈。自从张秀梅提出离婚后,成南城就改变了路子,改成了暴打成让。
张秀梅为了保护成让,只能不再提离婚的事,硬生生的又扛了好几年。
“那你爷爷什么态度?”张子夏问。
“后来,我爷爷断了我爸的经济来源,勒令他跟我妈离婚。”想了一会,成让这么回答。
其最初,成让的爷爷奶奶也不同意离婚,他们觉得夫妻打架床尾和,成让奶奶甚至说她不懂御夫之道,不会哄着点男人,才让成南城对这个家离心离德。
张秀梅长期受到家暴,又离不了婚,亲人们名义安慰实际指责她的言论越来越多,她的心里状况越来越不稳定。
长期情绪低落并且严重失眠的她终于有了抑郁症的倾向,有一次张秀梅实在是精神崩溃,当着老两口的面把外衣外裤脱掉。
看着她浑身无数条交叠的皮鞭印痕,看着那些新旧交替都成了老茧子的恐怖疤痕,老两口才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一番考察和思虑之后,爷爷奶奶同意他们离婚,条件就是把成让留下。
“直到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他们才离婚。”成让叹了口气:“我妈妈想带我走,可那时她没有经济能力,身体也不好,爷爷奶奶坚决不同意。”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去了广州的一个纺织厂,我妈学过裁缝的。”
张子夏揪着的心松了口气,有个手艺就不怕赚不到钱。
“你爸呢?”
成让漠然的摇摇头:“我爷爷把北边的一个分厂交给他,他去了那边,我很少再见他。”
他跟成南城之间从来只有名义的父子关系,他厌恶成南城,巴不得此生永远和他没有交集。
“那你跟阿姨还联系吗?”张子夏趴累了,侧着身子躺了下来。
“.....”成让轻微的摇摇头。有些事情即便他一直回避不愿意深想,可是有些记忆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成让没说的是,他亲自撞到张秀梅和另外一个男人在床上的情景。他无法忘记张秀梅惊讶、慌乱、羞耻、悔恨的表情,也无法忘记那个男人肩膀上纹的一条奇丑无比的龙。
从情感上,他十二分的支持张秀梅跟人渣一般的成南城离婚。
从理智上他甚至可以接受自己的妈妈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岌岌可危的婚姻状况早就只是靠一张纸维系的而已,事实上他们的状况跟离婚没有任何区别。
成让也毫不怀疑成南城在外面骗过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的,张秀梅这样也只不过是公平回报而已。法律无法及时给予支持的时候,道德根本没有底气去审判谁。
可是当面撞见的冲击力对于年仅10岁的成让来说,心理上的震撼实在太大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秀梅,张秀梅也无法面对小小的成让。
倒是那个一条龙后来联系过好几次成让,在他和张秀梅的婚礼,在他们生了小孩子的满月酒,在成让上初中,上高中都很真诚的联系过。
可成让除了口头的祝福和谢谢,再也没有更多。
张秀梅每年都会回来探亲,成让也总是会避开。母子俩加了□□,可全都是张秀梅单方面的关心话语,成让很少很少有回复。
张秀梅和一条龙离开永城的时候,给了成让一张银行卡,成让知道她会往里面汇钱,可他从来没去查过,也没用过一分。
也是在那时候,小小的成让就特别早熟,学会了抽烟,不过在中考结束后戒掉了。
对于成让来说,烟瘾这东西是心瘾,抽烟并不是为了耍酷,只是用来排解苦闷的,既然已经对过往释怀也就不需要再抽了。
“那你跟你爷爷奶奶过?”
“嗯,上初中我就住校了,上高中我就自己搬出去了。”成让笑了笑:“在渝西广场那儿,锦绣城,有我一套房。”
那是成南城给他买的,未成年不能只写他的名字,所以房本上他占80%,成让的爷爷占了20%。
“你爸真有钱。”张子夏说这话不带感情,再有钱也是个人渣。
“还不都是我爷爷给的,成成印刷厂,我爷爷的。”
“卧槽!”张子夏惊叹,这个印刷厂在当地很有名的,在很多地方都有分厂,小区对面那个家属区以前就是他家的。
合着还是个富三代。
张子夏一挑眉,邪邪一笑:“你怎么不多讹点。”
成让笑出了声:“讹你个头。”
成让不是电视上演的那种,憎恨父亲就完全不接受父亲的馈赠。他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以后他会靠自己买新房子,但是现在能有一个单独的空间让自己待着,可以放置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焦躁,挺好的。
但是他也不会刻意去索取什么,不管是成南城还是爷爷奶奶或是张秀梅。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么会打架吗?”成让看着张子夏顿了顿:“我喜欢打架,打多了就会打了。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骨子里就遗传了我爸的...暴力基因。”成让举着手看了看,自嘲的笑笑。
“胡说九道。”张子夏一巴掌把那只手拍了下去。
张子总算明白为什么成让说他喜欢打架,原来他也是一个负隅顽抗的人。他看着成让眼里闪烁的泪光想,成长的伤真的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
就像自己,明明带着面具会很辛苦,但却不能把脆弱暴露给任何人,因为没人愿意从缝隙中挖掘真实的自己,他也不知道卸下伪装用来面对谁。
突然间,张子夏喉咙有些梗,幼年那些不安稳的生活终是在心底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疤。他想安慰下成让,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半天才说:“没事,你夏哥罩你。”
成让也侧过身子,两个人面对面的躺着。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张子夏了。
成成印刷厂跟白娟的酒厂在生意上有往来,张子夏的“事迹”也顺带着传了过来。因此爷爷奶奶教育他的时候一直都很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成让也学歪了,变成另一个混世魔王。
成让也说不清楚那次在学校食堂,是出于什么理由拦下了张子夏,就像张子夏说不出理由为什么突然在成让这儿就熄了火。
古时候传说有个双面怪,行动迅捷又力大无比,昼夜都是恶魔面,让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只会在无意识间暴露脆弱又善良的本性。
因为一旦暴露就是死期,所以双面怪从来都以恶魔面示人,但他们终其一生都没放弃寻找同伴....
也许他们一直都在互相寻觅。
成让心里有些酸涩:但愿你永远平安且快乐。
“哦,对了,事事长久!”聊了老半天,夜深了倦意来袭,本来都关灯两人准备睡觉了,张子夏一咋呼就跳起来开灯,突然的灯光刺得成让双眼有些闪。
“给你。”张子夏满脸的都是嘚瑟:“说了夏哥罩你,这算是收你这个小弟的见面礼。”
成让也坐了起来,拆开包装盒一看,愣住了。
福至心灵,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那天张子夏会给他发信息叫他出来,他想起那天张子夏软糯的说着“你大爷栽了”,想起他一路上一直都在揉着自己的胳臂,还大言不惭的高歌永垂不朽。
不知名情绪涌上心头,又迅速的窜布全身,成让按捺住眼里的湿意,这么多年了,还没谁为他做到这份上。
张子夏不知道的是,这手表是张秀梅送给成让的中考礼物,里面包含了张秀梅满满的爱和期待,对于成让来说,他当时接受这份礼物,也就相当于接受了张秀梅对他的爱,是这几年间母子感情进步的一个标志性节点。
算不上重要可总归是有点特别的,要说一点没有珍视也是假的。
可这一刻,成让觉得那块手表坏了就坏了,更重要的这一块已经有了。
“谢了夏哥。”成让低下头很认真的把手表戴上,扬了扬头,眼眶有些泛红。
张子夏也笑了,甜甜的,像极了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