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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离火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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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此地远离中原地区,百姓世代生活在自己的村落里,隔着天堑,很少有人离开,故而民风淳朴,宛如未开化。百年前还是个与晟朝隔了一条江的小国,受南洋水盗侵扰不断,附属了晟朝,以期晟朝帮助解决水盗之害,然而水盗之害从未解决,这块偏远地带也没有得到朝廷重视,反而赋税加重。
元宁之乱时,朝廷派人来征兵,强硬手段带走祁水镇绝大多数青壮年,不久之后,南洋水盗大举进犯,当地官员带着府兵出逃,连夜离开。祁水镇被抢劫一空,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祁水镇人回到家乡,迎接他们的便是房屋倒塌、亲人离散死亡的局面。
卫长予带着叶苒在一家馄饨铺坐下,在与热情的摊主闲聊时,祁水镇当年的遭遇逐渐清晰起来。
叶苒吃下第三碗馄炖,摊主看着青年旁边的小姑娘把碗吃得锃光瓦亮,满面笑容,给一旁典雅俊气的青年满上茶水,这青年说是回来寻亲,他心中叹息,这么多年了,怕是找不到喽。
摊铺里挂着一副蒙着面纱的仕女图,纸面泛黄,依稀可见右下角的烈焰图案,祁水镇人对离火宫的崇拜已达宗教的程度,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烈焰图腾,卫长予眯了眯眼睛,虽然看不分明,但那幅图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是?”
“那是圣女啊,”摊主拍了拍脑袋,“你早早离了祁水镇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可都是受圣女庇佑,圣女深居昆清岛为我们祈福,我们这一带才能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我小时候圣女还会每年亲自来镇上一趟,替那些重疾垂危的人诊治,只消洒下圣水,就真的起死回生了!”
离火宫收拢人心很有一套。卫长予微垂了垂眼睛,摊主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朝传闻中的昆清岛方向拜了拜,“若是圣女没被中原人带走,我们也许就能免遭那些劫难了。”
带走圣女的中原人的弟子卫长予默了默,没有反驳,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烙印,祁水镇人的神灵信仰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可是他们似乎并不知道离火宫屠村炼傀儡人的恶行。
“原来如此,看来是无缘得圣女福泽。”
“不必遗憾,圣女找回来了,上月还来了镇上,跟我小时候见的一模一样。”
卫长予手一顿,圣女近年才找回?根据庆阳宗的卷宗,二十多年前不是在回离火宫的路上出了意外坠入江中了吗?那一趟是庆阳宗弟子护送的,为此,当时还十分年轻的离火宫宫主晏临差点和庆阳宗刀兵相向,最终不了了之,至于原因,卷宗并未记载。
但离火宫与庆阳宗的关系彻底陷入冰点,也不再服中原武林管教。安于南疆,中原鞭长莫及,庆阳宗由于愧疚,也未追究。晏临本就是受离火宫所害家破人亡,极其厌恶老宫主的那套做派,只要不走邪魔歪道,也就任其发展了。
祁水镇人把圣女当神灵,但他们这些江湖宗派却很清楚,所谓圣女不过是宫主挑选出气质淡雅的少女,训练仪态,严厉管教,以神秘形象出现在信众面前,到底还是普通女子,消失二十年又突然出现,怕是已经换了新的人。
传闻晏临因圣女之死消沉许久,终日饮酒,离火宫弟子走失大半,宗派内荒草丛生无人打理。看来晏临是要重整离火宫,且有一段时日,还瞒过中原。
对于卫长予来说,晏临是个只存在于卷宗上的人物,但寥寥几笔描述却能看出此人心志坚韧,忍辱负重多年在沐河一役中彻底击垮老宫主取而代之,若是为敌极是强劲,当年若不是圣女自请前往庆阳宗,离火宫怕是永远游离于中原武林之外。
摊主见这年轻人脸色苍白,某一瞬间像个易碎的琉璃美人,他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亲切,难道这孩子还在祁水镇时他见过吗?
他努力想了想,只觉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想来应该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这年轻人想来寻亲怕是要扑个空,当年那场灾难哪里活得下来人啊。
瞧着年轻人的神色,怕是想起还未找到的家人吧。
他一声叹息:“你们还是要做好打算,我当年想偷偷爬上一艘中原商船被赶下来,在河里游了五天,江水都是红的,南洋那群匪盗凶残得很,见人就杀,”摊主看了眼专注吃馄饨,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小姑娘,压低声音,“有时一截胳膊漂过来搭在肩上,吓得魂都要没了。”
他把右手搭在左肩上,模仿当年的情景,脸上还带着笑,“我远远看着好像小妹也跑进江里还朝我游过来,开心地游过去。小妹她早早就被卖给一个中年商人,出嫁的时候只有十二岁,我为这事跟家里闹掰了好多年没回家,也没有小妹的消息,南洋人来的时候还庆幸小妹有那中原商人的庇佑定是已经上了那艘大商船,我在江里远远瞧见小妹的身影的时候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毕竟我已经在江里泡了两天了,可是你猜怎么着?”
“我只捡到了小妹的一颗头,脖子这里切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南洋人那种大弯刀割的,”
他抬手比划了下自己脖子,脸上还是淡淡的笑,可眼睛里却是深邃的苍凉,他看向那条开满粉色冬樱花的祁江,“我就抱着小妹的头在江里又游了三天,还是没有找到她的尸身,只好游到一个江心岛上,好好掩埋起来,在那里躲了一整个冬天,等春天的时候下大雨,快要淹没那个江心岛,遇到了同镇渔船路过只好离开了那个岛,我才知道我的那些小时候的玩伴从中原回来了。”
另一张桌的食客不耐烦,“大清早的说这些晦气的事还让不让人吃饭了?这里人谁没点伤心事,就你惨?磨磨唧唧地在这念叨,烦不烦?”
“得得得,李老六,这顿我请行了吧。我见这小姑娘面善,多说几句怎么了?”
李老六骂骂咧咧地离开,卫长予望着他空空的右手袖管,没说什么。
“害,他现在这脾气一天比一天爆,您也别怪,当年他可是我们村里最文静的孩子,天天捧着书看一句话都不说,脑瓜子特聪明,早早进了学堂,我们这地方进学堂可是了不得的事,大家都说他肯定能去京城当官。不过后来被拉去打羌族,一回来就这幅模样,虽然没当成京官,但也在县衙某了份差事,还是最有出息的。”
摊主望着李老六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正是县衙的方向。“我那时还在江上漂着,还以为躲过一劫,没想到南洋匪盗又来了,还是老六带着几个兄弟把我从江心岛带回来。你们这顿我也请了,就当给他向你们赔罪。”
“不必向我们赔罪,钱应当出,我妹妹吃得很开心。”卫长予揉了揉叶苒的头,把银子放在桌上。
叶苒朝摊主扬起笑容,摊主愣了愣,平静的笑容终于破裂,眼角滑下一行清泪,他背过身擦了擦眼睛。
叶苒牵着卫长予的手,离开馄饨摊,回头看了看那个身影佝偻的人,隐隐传来低低的哭泣声,她疑惑地问卫长予:“他为什么哭了?是我惹哭了他吗?”
明明一直笑着呀,怎么看着她就哭了呢?
“大概是想起妹妹了吧。”
回到客栈,穆衡在房间里等着他们,他懒懒地坐在木窗上,手中一卷鹿皮地图,听到开门的动静,从窗户上跳下啦。
“我们不如从祁水镇改道走山路。”穆衡摊开鹿皮地图,找出一条绕过南疆村镇的山路,一行三人在祁水镇下船,在一家客栈歇脚,他们发现祁水镇虽是南洋进出的关口却一路走来没有看到一个中原商人,听闻了祁水镇旧事后,穆衡担心出什么变故,提出改道。
“南疆丛林多瘴气毒蛇,不适合行路。”
“那我们修书一封给离火宫?离火宫现在还算是中原武林一份子,请他们救治小染当不会拒绝。”
“离火宫多年未与中原武林联系,我们并不知它如今适合情况,不如看看它有何图谋,知己知彼。”卫长予靠着窗,楼下街巷上人群往来,摊贩吆喝声不绝,一片生活气息。
穆衡眼神暗了暗,收起散漫的笑容,“阿予,这是朝廷的事情,我们庆阳宗要插手吗?”
在庆阳宗里,卫长予因为剑术第一继承了上任剑圣苏影的衣钵,也同样被推举为宗主,是庆阳宗的武力象征,处理庆阳宗的杀伐事宜,而穆衡更像是他的助手,管理庆阳宗的搜集情报之处——听风堂,多方获取信息帮助卫长予更好地决策。
闻澜想将武林势力收归朝廷所有,作为武林第一大宗派,庆阳宗必在她的关注之列,此时插手朝廷事务,更会引起忌惮,而祁水镇的旧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朝廷也没那么简单,当年负责南疆事宜的是老晋王,老晋王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作为陆淮泽的父亲,是王党推举陆淮泽的重要筹码,岂容旧案诋毁他的声誉?
一步行差踏错,庆阳宗就可能沦落到苍云寨的下场。
卫长予没有回答,问了另一个问题:“当年离火宫的圣女是真的坠江了吗?”
“卷宗是这样记载……”显然穆衡也意识到了无法连接之处。
“我想,我们庆阳宗在这些事扮演了角色,我们有些事不知道,我修书一封送往宗内,询问师父和师公。”
卫长予展开信纸,突然门外传来嘈杂声,激烈的敲门声响起,“快开门!”
墨水滴在信纸上晕染开来,穆衡刚打开门,一群衙役打扮的人就闯进来,卫长予把叶苒抱在怀里护住,凝眉看着这群衙役在房间大肆敲打,扬起一片灰尘。
“你们这是作何?”
“我怀疑你们私藏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