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命》二两蜂蜜

2、第 2 章

　　落榜的柳靖安再次确认了皇榜上没有他的名字，他无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觉，失落不是，难过也不难过，就好像置身在茫茫大漠之中，即使知道太阳从哪边升起，从哪边落下他也依旧分不清方向。他接下来是该回去继续十年如一日的读书，以待有朝一日能榜上有名，如了父亲望子成龙的梦，还是放弃考取功名，在家跟哥哥们学商贾之道？事实上他还从没考虑过自己究竟喜欢的是什么，也没想过别人给他安排的路是否合适他。从小就不愁吃穿的他，祖传三代都是做茶叶生意的，他们家是整个江城县茶行的翘楚，从他的爷爷开始传到他的父亲再到他大哥二哥到现在已将近有七十年了。到他这里，父亲给他安排的是读书考科举的路，所以家里的生意从不让他插手，也无人教他，他便对商贾之道一窍都不通。他打小聪明书，就算不怎么认真读书也依旧是夫子们眼中的才子，他从不反对家里给他的安排，却总是应付了事，心不在焉的随波逐流是他的常态，直到如今他都没弄清自己何为所好。看完皇榜，他带着自己的书童直奔长安街的酒馆，在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壶酒和一盘花生米，叫小书童陪他喝酒，小书童只能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小书童名叫小玉今年才十三岁，两年前被收养进了柳家，做了柳靖安的书童，名字是柳靖安给他重新取的，原因是觉得他原来的名字太不文雅。窗外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小商小贩还有逛街的小姐和贵公子比比皆是，柳靖安并没真的让小玉陪他喝酒，而是半依着窗□□自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晌午时分，街上的行人渐少了些，多数人都躲太阳去了，就在这时柳靖安瞥到了馄饨摊遮阳伞下刚落座的算命先生，放一边的箱笼上还插着个旗子，旗子上写着“有缘者，分文不收”，柳靖安交代小玉去付了酒钱，自己就下楼冲着馄饨摊去了。
　　算命先生正埋头准备吃馄饨，余光瞥到旁边飘来一团白影，他抬头就看到一个俊俏的贵公子，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坐到了他对面开口便道：“先生看我是否是你所说的有缘之人？”
　　还没开口算命先生就又看到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孩子急匆匆的跑过来站到了对面贵公子的身旁。他吹了吹汤勺里的馄饨，尝了一下还是有些烫嘴，便不急不慢的回了柳靖安两个字“不是！”
　　柳靖安泄气似的啊了一声，然后向馄饨摊老板给自己跟小玉各点了一碗和算命先生一样的馄饨，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这个算命先生，点完馄饨就对算命先生说：“先生吃完可否给小生算上一卦，价钱好说。”柳靖安其实不过是心血来潮，他并不信卦象什么的这些东西，刚出生的时候，他父亲就曾让人给他算过几挂，无一不说他将来注定仕途畅顺前程似锦，可就如今看来不过都是些为讨父亲高兴的奉迎之话，往后要做什么还不都是看他自己的选择，显然他自己对考取功名并不感兴趣，如今也落了榜，也就更加证实了“注定仕途顺畅前程似锦”的话就是那些江湖骗子的巧言令色之词。
　　算命先生的旗子并不是真的想寻有缘之人，事实上这不过是用来吸引那些自命不凡之人，这些人都有一些共同的特点，就是觉得自己与众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将来必定可以扬名立万，成就一番丰功伟业。只要稍稍同他们说上几句好话奉迎奉迎便能轻易讨得他们开心，且让会他们更加坚信只要稍加努力就能功成名就，然后这时你再跟他说“不过在此之前，你会有一劫难逃，必须要解除禁忌才行！”这时出于恐惧，他定会着急，并表示愿意倾其所有只要能躲过这一劫走向他的人生巅峰。到了这一步其他的自然就都好说了。
　　他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对面的柳靖安，他看着柳靖安虽衣着华丽浮夸，但行为举止却还带有着书生气质，让随行书童同自己一起就坐用餐，看着也不像是傲慢纨绔之徒，今天是皇榜公布之日，到这里的书生定是为了皇榜而来，看他脸上虽无喜色也无愁容，或许是未中得状元，但也是榜上提名了。给他算卦之事自然是要答应他的，像这种细皮嫩肉，衣着不凡之人，看起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他怎可会放过。
　　馄饨摊老板给柳靖安端上馄饨后，三人便开始默契的埋头吃馄饨不再言语，遵循起了食不言的优良规矩。
　　正值盛夏，街道的石板之上肉眼可见的热浪足以烤熟鸡蛋，一碗馄饨吃不到一半，柳靖安已热得汗如雨下，这大街实在是热，跟蒸笼一样，一丝风都没有，小玉在一旁一手吃着馄饨一手不停地给他扇着扇子，他实在吃不下便放下了筷子，看着算命先生慢条斯理的吃，一直到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算命先生抬起手用袖子擦嘴，擦完嘴接着擦额头上的汗，柳靖安就这么看着不禁微微瞪大了眼睛，算命先生没有注意他而是回头背起箱笼，然后对柳靖安说道：“这里不是解惑的理想之地，咱去个凉快的地方。”说完，他在桌上放下两枚铜板便走了，柳靖安头也不转的对小玉说：“小玉给钱。”接着就跟径直上去跟上了算命先生的脚步。这家的馄饨做得很不错，味道特别鲜美，小玉忍不住把碗里馄饨吃完才急忙从怀里掏出了几枚铜板放到桌上。
　　小玉比他家公子小了四岁，个子也矮了足足有两个脑袋之差，柳靖安每次出行却从不管他这个小短腿是否跟得上，刚开始跟柳靖安出门的时候，小玉时常把人跟丢，他害怕自己一个回府会被老爷夫人责怪，就只能自己默默的回去躲在大门口附近等候少爷回来，就在那时候小玉就偷偷给柳靖安取了个长腿蚂蚱的外号。之后为了不跟丢自家少爷小玉想尽了各种办法，一年后小玉终于熬出了头，练就出了一身追踪人的本事。
　　长安内最繁华的街便是这长安街，穿过长安街，再路过满是姑娘的醉春搂，转个弯钻进一条小巷，走到小巷的尽头是一条河，河岸两旁的柳树枝繁叶茂，是夏天长安城内百姓的避暑胜地。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光滑，河面上的小船里，船夫在船头上堆满夏天独有的水果跟莲蓬，这条小河虽小，却连接着大江，水路交通方便，小河每年都会聚集各地的水果商贩，跟长安街的热闹相比丝毫不输。
　　柳靖安跟随算命先生来到这条河边，在一棵树下放有木板桌子的位置停下了，看来这就是算命先生的“铺面”了，这里确实要比长安街要凉快许多，周围也都是热闹的叫卖声，还有小孩的嬉闹声，算命先生把箱笼直接放到地上，取出纸笔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说道：“把你的生辰八字写上。”
　　柳靖安快速地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到纸上推到算命先生面前，不一会就看到小玉追上来了。然后他用左手撑着脸颊，右手则夺过小玉手上的扇子自己扇了起来，十七岁少年的脸上还带些婴儿肥，用手撑着肉就被挤得堆起，挑起的嘴角把少年心性展露无疑，他表情玩味，表面看似不在乎任何结果，事实上他也不在乎，他就只是想看看这算命先生会算出个什么来。
　　算命先生猜不准他的想法，便没有急着给他解说这个生辰八字，而是把纸放到一边跟他聊起了今年长安与往年长安的不同。
　　他一边捋着胡子一边说道：“今年的夏天比往年的夏天来的都要早些，也更热了一些。”柳靖安点了点头，表示感受到了，然后他看了看船上的水果商贩又说道：“水果也比往年少了，往年这个时候整条河上的船都装满了水果，果香四溢，现在比不上咯！”
　　柳靖安还是没接他的话，他来长安也不过数月时间，自然没见过往年光景，他本着考上榜就留下，落榜就回乡的打算，并未在这座城内留下过多的足迹，对算命先生说的这些并没任何感想，他不会对一个不熟且无感情的地方因为一些看起来无足轻重的事情伤春悲秋。
　　算命先生看他并未有打算回话的意思，打住了想要继续和他侃侃而谈的心思，才又继续装模作样的拿过写有柳靖安生辰八字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便继续说道，“不瞒您说，你找我算卦算是找对人了，这十里八乡的人谁不知道我黄半仙，我看你这生辰八字，出生是在富贵人家，不愁吃穿，以后更是仕途坦荡，不愁前途，唯独这姻缘有些异样，公子是否要算一下姻缘？”
　　现如今的世人，关心的无非就前途、姻缘、钱财这几样东西，眼前这个小公子看起来就是个不差钱的主，前途的话看他的样子也是不愁，现在的世道，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只是他这眼角下方有颗泪痣，看起来姻缘才是他此生最大的悬念。
　　他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柳靖安是个不上进的主，对钱财前途毫无追求也就罢了，对终身大事更是没放心上。看完皇榜以后，柳靖安就开始盘算着第二天就启程离开长安了，找他问卦不过是凑巧看到了他这“有缘者，分文不取”的一时兴起，看看落榜后这些个江湖术士还会不会给他算出仕途顺畅的大好前程来，果不其然，这黄大仙和别的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尽会睁着眼睛说瞎话。柳靖安这才落榜，正烦躁着是否要回去跟哥哥们学习从商，听他说道仕途坦荡柳靖安不觉就起了逆反之心，你说我会当官我就偏要往反方向走，一个人的未来前途如何岂是你一个江湖术士看看八字就能预判得准的？于是黄半仙说的越是肯定，柳靖安就越是想反其道而行。他用扇子点了两点在他的生辰八字上，眼睛直视着黄半仙道：“先生确定我的仕途真如你所说一般，而不是把我当傻子忽悠？”虽说黄半仙平时习惯了逢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但凭他能在这儿混迹这么多年，多少还是有些本事傍身的。见柳靖安怀疑他的本事，只能无奈道：“公子不信也罢，老头我在这里给人算命多年，要是算不准早就饿死接头了，老头我没别的本事，就靠这一手活计吃饭，世间自有其法定法规，其余的我也不能跟你解释，天机不可泄露，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准，我不收你钱便是。”说完摇头把纸笔收回箱笼又喃喃自语道：“世间皆有不定数，事在人为！好自为之，好自为之！”
　　柳靖安最后还是让小玉给算命先生付了钱，回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打水给他沐浴，这一身的臭汗他忍了太久，炎热的天气直到了晚上才缓解了一些，但还是影响到了柳靖安的食欲，他没有吃晚饭沐浴完便立刻上床休息了，睡着之后就可以免受一切痛苦，比如高温带来的折磨。他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这一觉便睡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吃完早膳，客栈的店小二帮忙把行李搬到马车上他们便立刻出发了，为了避免马儿中暑，他们必须要在晌午之前找到可以落脚休息并且能让马喝水的地方，所以他们不得不尽早出发。
　　柳靖安不打算走官道回去，出了城门便直奔小路，小路沿路多是山林，没有官道的宽敞平坦却胜在路途阴凉。走的慢些也无妨。马车上的行李不多，只带了些换洗的衣物和一些干粮，自打昨天的算命先生给他看了生辰八字以后，他就不再想看到与关科考有关东西，回客栈清点行李的时候，柳靖安便让小玉把他所有的书籍都送给了住隔壁的书生，少了这箱书籍，马车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山路中，柳靖安右腿搭在左腿上闭眼躺在马车里，他想起先生教他读书的时候，想起父亲给他买新书的时候，他们眼里仿佛就已经看到了未来他高中状元的样子。可这又能怎样，无论他们期盼有多高也改变不了他已落榜的事实，他不害怕落榜，他害怕的是父亲失望的眼神，越是想到这些他越是烦躁，就因为出生时候几个江湖术士说的一句“这孩子将来仕途顺畅，前途不可限量。”整个江城县的百姓几乎都知道柳靖安将来定会是个状元，每次他出门，别人就用崇拜又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状元的事已成定局，现如今他却连榜都没上，更别提状元了。他脸皮不算薄，可考成这样回去，看到熟人他得多难堪，可钱快花光了想不回去也难，他越想越烦躁，最后却只能躺在摇晃的回乡的马车里深深的叹口气，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