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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执念深种终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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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浅已将长发高盘,金钗玉坠,衣着雍容,虽然腹部隆得已经很高,她的面容却清减了许多,退去了几分稚嫩的模样,添了不少沉稳的气质。
她所暂居的院内有许多贴身的宫女照看,洗天清从来只遥遥望着她,确保她的安全,却从未走近过一步。
这个冬天,仙女峰上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仿佛盖在洗天清心头挥之不去的沉重感。他闲来无事便会去后山的院子里逛逛,以消解自己压抑的心绪。
寒冬料峭时,后院的梅花开得火红而漫烂,洗天清看着眼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色,心情也纾解了几分。
就在他沉浸在冬景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窸窣的脚步声,他回望过去,却正巧撞上了同样来散步的唐清浅。
一位宫女小心地扶着她,她虽大着肚子,步履却仍然矫健,丝毫没有宫中怀孕女子孱弱的模样。她见到洗天清时先是诧异,欢喜之情脱口而出:“道长!”
她下意识拢了拢厚实的大氅,满目光亮地走到近前,“道长竟然也到这峰上来了,怎么这么些日子都没见过您?”
洗天清稍稍撤了一步,恭恭敬敬行礼道:“娘娘。”
礼毕,他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睫,“天冷路滑,娘娘还是早些回寝宫歇息。”
唐清浅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面上仍保持着笑意吟吟的模样:“无妨的,我幼时就跟着阿爹阿娘在田里务农,身子好的很,天冷了,也该多活动活动。”
她顺势拉了拉宫女的手,“扶我到那边亭子坐坐吧。道长,您也同我们一起吧。”
宫女扶着唐清浅就朝着亭子走去,洗天清本想找个由头推辞掉,却被对方抢了先,不好再找理由避嫌。他巡视了一眼四下无人的院子,又生出几分担心,于是无奈跟了上去。
到了亭中,唐清浅捧着手炉缓缓坐下,洗天清也跟着进了亭子,站在了她身侧不远的位置。
眼见宫女已去了亭外候着,唐清浅这才抬头,望着仍避着目光的洗天清:“道长,您似乎不愿见我。”
洗天清被一语戳穿,藏在袖中的手握了握拂尘的手柄:“娘娘多虑了,臣不敢逾矩。”
唐清浅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的忧愁笼上脸面:“在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想要向上一步,期盼着每一步都能多得一分权力,少一分欺辱,然而他们不明白,真正的向上是没有尽头的,对吗道长?”
洗天清听着这沁凉的话语,心中酸涩地搅紧着。
唐清浅仍旧望着那火一般艳丽的红梅,“我自打踏入这牢笼的时候就明白这个道理,然而现在的我却已经没得选了。”
洗天清不由得开口:“娘娘,您与小皇子一定会平安的。”
唐清浅面上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远处:“道长,我其实很开心能来这仙女峰上。我最喜欢的就是梅花了,可御花园里的花圃太小,哪里比得上这漫山遍野火红的一片呢?”
洗天清也抬起头来,再次望向远处的景色,望向那片冬日里生机勃勃的盎然火红。
唐清浅的嘴角扬起笑意,言语也轻快了几分,“我希望我也能够像这红梅一般,傲立在这冰雪之中,任再寒冷的风都吹打不倒。”
洗天清静静地听着,眼中红霞似锦,灵气极盛,是跳动的火红的色彩。
一股拦不住的冲动涌上他的心头,挣脱了他长久以来的顺从,沉默和理智,让他在两人静默之时拂起阔袖,将那火红的颜色攥了过来。
一片片花瓣纷飞流转,飘香云外,又一枝枝汇聚在唐清浅的面前,化作一簇开得旺盛的红梅捧花,唐清浅被眼前的奇观惊得目不转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将花束抱在怀里。
“多谢道长!”
她低头嗅了一下,白净的脸面被花色映红,楚楚动人,“今日得见道长的神力,实在是太荣幸了,这些花,我一定好好养起来,让它们开得久一些!”
洗天清望着那双从未变过的清澈的眼眸,还有那张雀跃的笑颜,终于得到了一丝抚慰。
他至多能做到的,也许就只有这么多了。
唐清浅临盆的日子也很快到来了。
仙女峰上的天还未十分回暖,宫里的产婆就已早早开始等候,唐清浅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天一宿,终于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啼哭。
皇帝的第四位皇子,终于出世了。
唐清浅生产未出十日,便被接回了宫中,安道年捧着襁褓中的婴儿,隐约探得了还未成形的灵根,他欣喜若狂,随即赐了她封号,擢升为贵妃。
而封号的这个“昭”字,却为唐清浅埋下了杀身之祸。
昭为日,日为天地阳明,一个原本低贱的女子获得如此封号,她的孩子,该被寄予了多少厚望呢?
唐清浅没有宫斗的心力,只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自己的孩子,期望他平平安安地长大,然而千防万防,却防不住人心难测,安道年被身边的人挑拨成疑,开始害怕起这个身怀灵根的孩子,将动摇自己的皇位。
而唐清浅因误食了下毒的食物,差点双目失明。
下毒的宫女替主子受死后,藏在背后的凶手便躲过了一劫,唐清浅生产后身体一直未恢复好,常年的病痛渐渐磨掉了她的灵动与容颜,安道年凝视着那双曾经顾盼生辉、而今却生涩泛黄的眼睛,心中一暗,随即又将她送到仙女峰上养病。
安槐南时年九岁时,又跟着自己的母妃登上了仙女峰,两人在这隔绝人世的高山之上,平稳地度过了一载星霜。
母子二人难得度过了一段自由安乐的时光,夏日一同垂钓,冬日一同赏梅,那时唐清浅的眼睛已经不大好了,但她仍会坚持为安槐南梳头束发。
安槐南又记得自己的母妃总会笑意吟吟地眯起眼睛,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顶,告诉他,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切要珍惜,头发要梳得整齐光亮,人才会精神,别人才会尊重。
他将这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也开始学起自己束发。
然而峰上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唐清浅沉疴难愈,将将挺过了寒冬,还是没能等来下一个春天。
皇帝终于下了一纸诏书,以安抚弥留之际的贵妃,洗天清手持诏书迫不及待地飞上了仙女峰,赶上了唐清浅的最后一眼。
她的双目已经看不清来人,却似乎仍能感觉到对方的急切和痛苦,她颤抖地握着儿子的手,递进了洗天清滚烫的手心。
唐清浅嘴角浮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迷蒙之中,似乎又看到了二人初见之时的场景。
那一抹仙风道骨的身影缓缓转身,从此再也没有移开眼。
她的手垂下去,也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洗天清一手握着安槐南稚嫩的手,一手攥紧了诏书,上面写道,昭妃若有不测,四皇子便送至司天监抚养,待灵脉完全觉醒之时,入国师门下。
安道年心思深重,既看中这个得天独厚的儿子,不想他被任何身处后宫的心怀叵测之人染指,同时又忌惮那些谗言。他身为帝君,一定要压制住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同样怀有御灵之力的儿子,不让他成为皇位的威胁。
洗天清第一次生出了渴望权力的欲望。
唐清浅告诉过他,真正的向上是没有尽头的,然而此刻的他,无比想要去争取那个仅有一步之遥的国师之位,想成为安槐南的师父,想护他所爱之人的孩子平安长大。
然而向上果然是没有尽头的。
他已经跳进了权力争夺的旋涡之中,只能逼着自己一步步往上爬,哪怕结局是粉身碎骨,他也要将安槐南亲手送上那个没人再能伤害他的最高位。
就在东宫太子的魔爪一次又一次地伸向司天监的时候,辰星凌日,大能觉醒,他望着凛凛长空,像是看到了将那个罪恶之主掀翻的希望。
直到瑶池宴那晚,他拖着安槐南爬过血淋淋的尸山,第一次生出了悔意。
走投无路,他痛定思痛,亲手剜出了自己的灵根,为安槐南重新接续了灵脉。临终之时,他将一切都告诉了安槐南。
他道出了很多歉意,说自己对不起沈念,对不起安槐南,尤其对不起唐清浅。他没能兑现心爱之人的所托,连累了许多无辜之人,若是身赴地狱,一定将所有罪责都揽下,来偿还他亲手导致的债业。
他带着歉意合上了双眼,到最后,却没对安槐南说出一个悔字。
安槐南不怨他,也没觉得后悔,如果不是这一遭,太子登基之后,依然要对他大开杀戒,以除后患。早晚是个死字,起码他提前从那牢笼中解脱了,这结局虽然惨痛,但却不一定比另一种结果更差。
只是他最后才知道了一切,守护他的人和他想守护的人,都已离他而去。
新的灵根还未融合,他辗转病榻之时,安排亲信从皇陵趁乱取走了母妃的骨灰,一把大火化尽了洗天清荣耀的一生和痴痴的执念,而后同母妃安葬在了一处。
那是他母妃的故乡,一片山清水秀,四季长春的地方。
相望却无法相守的人,终于永远地长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