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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哪有好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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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袋麦子,朱樱樱和钱婆婆一人在筐里藏了一袋,然后面上继续盖了破麻布片儿,再放上两把李大搭送的干树皮。
“树皮是人吃的吗?那是猪马牛都不吃的,现在给人吃了。猪马牛都被吃了,人得活下去啊。拿走拿走,活下去,再熬熬就好了。南边儿快了。”李大习惯性的摸摸自己的红铜烟竿子,里面没烟叶子好几年了,连老烟油子都被摸光了。
“婆,你听到了吗?南边儿快了。”
“嘘…”钱婆婆从烂麻布包头里看了看周围,捂住了朱樱樱的嘴。“甭管南边北边,都不是咱能管的上的。”
“婆婆,你说,要是不打仗了,咱能回去了不?我家还在不?我爹娘…”焦枯的小嘴儿突然闭得紧紧的,眼泪珠子滚到上面,丝丝辣得疼。爹娘怎么还会在?爹娘是她亲手挖了个浅坑埋了,上面连石头疙瘩都小得快压不住那点点隆起了。祖父祖母在一开始就没逃出来,家里,不知道还有谁在了。
“乖,不哭了。咱们先回地窝子做吃的去。你把那边那几根草捡上,回去好生火。”钱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抹掉了孩子脸上的泪。还好,还有泪,养大了,又是一家人呢。
地窝子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都是去小河沟那换了东西回来的。空气中开始陆陆续续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一群等不及的孩子们开始四处游荡,凭气味猜测谁家吃的什么。
小蚊子也是个孤儿,他比朱樱樱看起来还要小,细胳膊细腿的,和蚊子比也就多了层皮。他被隔壁王婆子收留了。王婆子命好,有个小子都上了战场,但是有一个已经做到了伍长,带着五十来个人,很是得力。虽然也会提心吊胆,但是会定期拿些东西回家贴补。王婆子都一分一毫攒了起来,又一面担心自己去了,儿子没人照应。在换地儿的路上,她看到了饿得细声细气哭的小蚊子,亲生父母死在他旁边都没办法掩埋,于是果断收养了这个二儿子。“孩子小,养家了就是他兄长的一根腿儿。吃的也不多,老婆子我嘴里扣出来一点,就当养小猫儿小狗儿了。”捡来的这个儿子,王婆子却是打真心的疼,虽然嘴上说当猫狗养,粮食少的时候,却是宁愿自己饿着也把吃的留给他。
小蚊子站在路边,身边围了那群孩子,因为他手里有小半块烤得香喷喷的红薯粑粑,就是集市上卖的最好的那种。
“小蚊子,你给我吃一口你的粑粑,我给你一块我娘烤的灰菜饼子,一大块,行不?”外号叫小耗子的一个孩子吸溜着口水,小声商量着。灰菜是地上为数不多的,到了秋天仍然长得很好的一种野菜。不管是沙地还是石头缝里,哪里都有它影子,是穷人的救命菜。小耗子的娘是个高大的妇人,能吃苦。换场地拾荒的时候,她也一声不吭的把孩子背背上,再在转移的人群边上快速的扯草薅野菜,晒干了全部添到粮食里。所以她家小耗子被养的格外的结实,跑得也比一般孩子快。
朱樱樱从来不参与这群孩子的活动。因为她知道自己和他们是不同的。这群孩子会在拾荒之余,堆在一起打架玩儿,模仿两边的官兵。也会在休息的时候一起比赛谁尿尿得远,掏出小鸟就开始甩水,也不管甩谁身上了被大人骂。
但是他们有个好处,能在田边树林子里找到各种能入口的东西。白生生的草根挖出来,都不用洗,在身上擦下就能塞进嘴里,能嚼出糖的甜味儿。树上的野橡子被遗漏在树叶子堆里,搂引火叶子的时候就地点火烤了,吃了能顶饱。春天有各种花啊嫩芽可以撸了就往嘴里塞,还有柳树芽儿摘了带回家,过水抄下,就了槐树皮面疙瘩汤,就是一顿饱饭。夏天就可以去抓各种虫子烧了吃。知了最香,蚂蚱也不错,蜘蛛烧完了还有一团卵,像鸟蛋一样有嚼头。最难过的是现在的冬天了,一群孩子没破烂捡的时候,吃的东西也没,连草根都挖不动了。
哪里有好吃的,成了最近几期的研究话题了。
小蚊子舔了舔吃完食物的手指,感觉上面有不存在的油星子残留。小耗子一口都没混着,更馋了,一个劲儿的怂恿最大的那个男娃宋浩玉,去远点的地方找吃的。宋浩是这堆破烂娃儿里唯一没被取绰号的,因为他开始逃兵荒的时候,已经有十岁了,而且上过几年私塾。可惜他爹也死了,就剩娘和祖母带着他加入了拾荒队伍,混个命在。
宋浩玉皱着眉头想了想,附近除了柴草没别的了,柴草也不可能打太多,软和柴不经烧,没有木头块儿能抗时间。可是附近的树都被砍得差不多了,要找整木头还是得走远。
朱樱樱记路能力强,来这块儿的路上,大概有十来里的西南边,好像有一座山,路边还有竹林。她走到宋浩宇身边,低声说:“浩宇哥,我知道哪里大概有吃的。”
然后,浩浩荡荡十几个孩子,背了自家的筐,和大人打了声招呼,就往那边去了。兵荒马乱的,这一路一片荒凉,没有人烟,只有塌了的几个草棚子在路边,大概是以前的什么歇脚摊子类的。大人们也放心,因为一群叫花子一样的孩子,拐去卖都没人要,费粮食。这年头,也没地儿卖去。
走了十来里路,真的到了一片丘陵地,起伏的有两个小山,树不多,却够大家伙儿冬天的柴火了。山脚边,真的有一片竹林子。“有冬笋。”朱樱樱看着平平的地面,一眼断定。她爹和祖父以前上山的时候,会带长工挖很多冬笋回来,做火锅做笋干做酸笋都好吃。可是,没人会找怎么办?
还是宋浩玉最后决定了个笨办法,大家先把竹叶子翻开一片,再看哪里有鼓起来的包,就从哪里开始挖下去。
决策是正确的,执行起来太痛苦。一群破烂孩子,手里本来就没带什么得用的工具,最后拿了砍柴刀一点一点往下切,竟然真的让他们切到了笋子。笋子,甭管年份多么差,也甭管人世间那些纷争,它们照样长得矮胖白嫩,在土下积蓄春天出来的力量。
有一个就有一窝,顺着竹根一路找下去,每个孩子最后都分到了两根。
“能直接啃了吃不,小苍蝇?”叫耗子的总是那么馋,剥了分到手的笋叶子,他就想上嘴先尝个鲜了。
朱樱樱慢吞吞的舔了下笋边上,清涩的味道也不难吃。大概是可以的吧,毕竟她记得炒熟了也是很好吃的啊:“应该可以吧?要不你试试?肯定是没有毒的。”
其他孩子里,有两个也饿得没忍住,和小耗子一样,直接剥了皮啃了半根下去。
“脆,甜的。比槐树皮好吃”小耗子坚决不肯让到手的食物变得不新鲜的,还是保存在肚子里最靠谱。
可惜,回去的半路上,这下去的一根笋子就被他排出来了,上吐下泻的,废了不少树叶子擦上下。
“哎哟,哎哟,你这是吃了啥啊?都这么贱的肠胃,怎么还能糟蹋成这样啊?啊?”小耗子的娘急得没有办法,又从儿子嘴里问出来他吃了啥冬笋。那玩意儿,能吃?她人精,直接跑到了朱樱樱的地窝子里,得问知道这东西的人才行。
钱婆婆也急了,这上吐下泻能要人命的。“苍蝇啊,啥是冬笋啊?是不是有毒啊?”
朱樱樱这才知道,北边人,是不大吃这种东西的,一般南边儿知道春笋的就知道冬笋。“没有毒,就是得煮熟了吃才好。”
“行,没毒啊,那大娘我知道了。”耗子娘也利索,转身马上回去了。抠了火塘子边上糊的泥巴块儿,找那种烧得焦黑的黄泥巴,捣碎了,拿开水冲了。小耗子给灌下去几碗灶土水,竟然就不怎么拉了,虽然人是已经蔫儿不少下去了。
这一路上逃荒拾荒,吃坏肚子的不少人,土方子都是大家口口相传摸索实践出来的。和孩子们找吃的天性一样,找药的天性也是婆娘们逐渐开发出来的。童子尿能洗伤口,黄泥能治疮,有种野草叶子能止血,竹叶子煮水能治夜盲症…
晚上回到地窝子,害得小耗子拉肚子的冬笋得到了它最合适的处理方式。连笋皮一起烧软了,剥开放进麦子里一起拿瓦罐煮了,再撒点盐,简直香得能把魂勾进去。这是朱樱樱这一年多来,吃过的最香的饭了。
“娘,我闻到了饭香,哪里有好吃的?”躺在自家地铺的小耗子不停翻着鼻子边,肚子疼又饿。
“吃吃吃,你不嘴馋把冬笋全吃了,这会儿就能喝冬笋汤了!来,再喝一碗药!”
“娘,这药怎么不苦,还一股泥巴味儿哇?我不想喝了,哇哇哇…”
抽噎声传出了地窝子,消失在不远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