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上无桂》沙棘磨牙

2、江月今夕不相似 莫翛坚决摇

　　南城的九月依然酷暑难耐，日均温维持在三十五度之上，几乎没有昼夜温差。湖泊占了学校一半面积，培育出的飞虫个个肥硕，花色夸张。知了不分白天黑夜地鸣叫，齐声协力，响音震天。校园活像一个大型的小型生物乐园。空气潮湿黏腻，发出潮湿黏腻的味道。胳膊上随时都能浮掉一层细细的水珠。
　　尽管来了一年有余，对于这种环境，从小在西北长大的莫翛还在艰难的适应当中。本科宿舍还没装空调，房间闷热难捱。已经装了空调的几间研究生宿舍都是大家争相嫉妒的对象。莫翛平瘫在床上准备入睡，头脚各吹一台风扇，但越吹越热，丝毫不消暑，不过赶蚊子倒是惊人得有效。
　　世间难得双全法，心静自然身体凉。莫翛一遍遍在心里念咒，忽觉身下床板猛烈地上下摇晃。这么晚了哪里还在搞工程？欸不对，地震吗？地震！莫翛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翻身下床。还没睡的室友阿黄，电脑停在三国杀界面，摘下耳机转身迷糊地问道：“你们有感觉地面在动吗？”没顾上说话，莫翛拉着室友就往外跑。以前亲历过地震，所以莫翛反应很快，扯着阿黄就往外跑。到大楼外广场上站定，才看见宿舍楼里的人群鱼贯而出。听旁边学生查消息说是附近江源地震。同学多是本省人，大家都开始互通电话相互问安。一些没有经历过地震的同学甚至感觉到亢奋，贵州长大的阿黄就是其中一员。她早已热烈地去和周围人攀谈交流第一次经历地震的刺激了。莫翛在周围城市没有认识的人，没有想要问候平安的人，更没有会问候她平安的人。再说，手机压根都没带出来。广场上人声鼎沸，她呆呆地听着陌生的方言，更觉闷热，想不到地属江南的这里居然也会地震。抬头仰望夜空，深空里黑漆漆一片，只有路灯洒下的灯光处亮着微光。朦朦胧胧的水汽让视线也开始变得朦朦胧胧。南城的夜晚从来没有看见过星星。难道只有眼冒金星才能看到星星？莫翛撇着嘴想。
　　接近凌晨的时候宿管们才招呼广场上的大家回宿舍就寝，叮嘱大家不要紧张，宽心睡觉云云。回到宿舍，莫翛准备给家里发条短信。有两个未接来电，她纳闷这个点了，谁呀？解锁一看，苏柠笛。原来是他！对呀，我现在也有认识的人在这边嘛。电话是十分钟之前打过来的，应该还没睡。莫翛带着一丝惊喜，出了宿舍门，迫不及待回拨过去。
　　“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还没来得及喂，苏柠笛先在电话那头开口。
　　“没带电话就跑了，这才进来。谢谢关心。你刚入校就遇上地震，要不要发表一份中奖感言？”
　　“一开始电话全没信号。”
　　“这么严重吗？”竟然不接我的玩笑，好严肃。
　　“震级倒是不算大。你有同学在江源吗？”听上去，电话那头确实很严肃。
　　“没有，全省就认识你一个。”
　　“我也一样。那，快睡吧。”
　　“啊？嗯，晚安。”
　　通话结束，时间三十二秒，总共四句话。苏柠笛真是惜字如金。
　　推开宿舍门，室友们还在聊天。“你怎么一脸喜色？”阿黄问道。
　　“被刚认识的学弟关心了啊，在学校有熟人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吗？哈哈哈。”莫翛几乎是带着傻笑自言自语地爬上床。
　　转眼中秋假期到了，校园里人很少。莫翛无所事事，跑去图书馆借了一本儒林外史，坐在图书室打发时间。电话振动，不出意外，是苏柠笛。
　　“你在哪？”苏柠笛劈头就问。
　　“图书馆。咋啦？有事儿？放假没出去？”
　　“没时间出去，班上要搞中秋破冰，我在做PPT。”
　　“可以啊，这就班委了？”
　　“还没选班委，辅导员让我做的。你在几楼？”
　　“三楼。所以找我啥事儿啊？”
　　“我也在图书馆，做PPT好无聊，你下来负一楼电子阅览室找我吧。”
　　“哈？嗯… …那行，反正我也是看闲书。”
　　莫翛觉得苏柠笛一定是有什么事找她帮忙，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罢了。那就，当面说！
　　一进阅览室就看到苏柠笛站起来胳膊在挥。因为两边位置都有人，苏柠笛起身搬了一张椅子加在他旁边，莫翛坐下。
　　“需要帮忙？直说无妨，不用觉得麻烦我，我有空。”她认定苏柠笛有事，还是自己主动问好了，学姐就该有学姐的大方。
　　“你意思是没事就不能找你？PPT都快做完了，你看，这不都要致谢大家了吗？”他指着屏幕让莫翛看。
　　还真是因为自己无聊才叫我来陪他坐着的啊，自来熟啊这个人。
　　“你这满屏的大红灯笼飞。你原来这么正吗？”莫翛盯着电脑吐槽，脸上被屏幕光映成了红色。
　　“我只搜到了这个模板算应景，中秋喜气洋洋的，多好。”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莫翛摆出一副你开心就好的表情。
　　“儒林外史？”苏柠笛边敲键盘边回头看了一眼莫翛手里的书。
　　“才借的，还没看几页。”
　　“你看这书？你原来这么正吗？”苏柠笛现学现用，歪头看着莫翛，一副欠欠的表情。
　　“那你以为我喜欢看哪种？难道孤芳不自赏？”
　　“什么孤芳自赏？其实暑假我刚看完儒林外史，看不懂。果然是正书。”他边说边笑，还微微点着头肯定自己的判断。
　　哈？你也看了，在这矜持半天！侧过头，看苏柠笛仍然在笑，架在鼻梁上的镜片也被屏幕衬得反着红光。莫翛心里感受到一阵不会说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么默契吗？
　　阅览室很安静，只有大家敲键盘的声音，他俩说话得一直压着嗓门。座位离得很近，莫翛的注意力被迫一直被苏柠笛的眼睛占据，一双小小的单眼皮眼睛透过眼镜忽开忽合。笑起来时眯成一条弯弯细细的线，不笑时一条细细的线。因为太瘦，他脸上没有一点肉嘟嘟的地方，一笑起来脸颊上会有两道褶皱。头发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根根竖立，有专门打理过。莫名，莫名有点像年轻时的金狼古蒂！挺臭美啊这小子。
　　莫翛在旁边踏实地靠着椅子后背，翻开了书。
　　校园里热气未散，知了声不绝于耳。两人从图书馆出来就近在一食堂吃了晚饭散步，苏柠笛刚才点的炒粉，直到现在还在吐槽像家里的粉条。说话间，两人步子从北门迈到正门，又从正门转到东门，再从东门回到正门。绕着广场上退役的歼-8II战斗机转了好几遍，平常觉得偌大的校园这会儿连散步都不够了。莫翛问苏柠笛有没有去过校外，他说没有。兴之所至，莫翛提议去校外转转。其实自己来了一年，对正门周围一点儿也不熟悉。学生们平常不爱从大门出去，因为是新校区，门口除了233公交站，只有宽阔的大马路，湖泊，和新修的楼盘。趁着有人一起，在丰和南大道上吹吹晚风，吸吸江水的气息吧。
　　出了校门，两人一直沿公路向北走。路过前湖大道口，桥梁上方有铁链吊着一面类似锣的装饰物，大概是傩文化的什么象征，在民俗选修课上看到过。莫翛本来想走近看看那个图案，结果看到这个高度心里痒痒忽然想挑战一下，她后退几步再向前来个起跳，手指尖够到了锣面圆心。站定回头一看，苏柠笛站在身后正举着右手，一动不动，手指尖也放在莫翛刚跳起来碰到的位置，俯视莫翛，并报以得意的笑容。莫翛嘴里小声嘁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都是整片的新建小区或者商业楼，丝毫不见人气，只有来来往往的公交车。莫翛虽然自己很喜欢走在这样安静又干净的路上散步，但怕苏柠笛无聊，问他要不要回去。结果苏柠笛正拿着自己的三星新手机做试验，一路边走边搜，指着前面一个方向说那边有海底捞，他肚子饿了要不要去吃。完全没听到自己要不要回去的问话！不是一小时前才吃过饭吗？莫翛坚决摇头，指指肚子，“刚吃，不去。”苏柠笛听出了一股讥讽味道，“我是十八岁的男生啊。”一派理直气壮！但也许是看莫翛没有吃饭的意思，他也没有坚持。
　　两人路过高大的南城之星时，莫翛仰头感叹，“这就是亚洲第一摩天轮吗？”
　　“要不要上去感受一下？”苏柠笛停住步子问她。
　　“不用不用，我晕车晕船晕摩天轮，看两眼我已经开始晕了。”莫翛捂着眼睛一个劲儿晃脑袋。
　　苏柠笛笑了，迈开步子，“那走吧。”
　　“你竟然还能走？嚯，你可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和我走这么久还不累的人。”
　　“因为我腿长。”
　　“真臭屁。”莫翛走在后面低声嘟囔。
　　看着前面人的身影，她端起两只胳膊开始端详，好像，腿确实很长啊。
　　“我打算找空走一遍233线路全程，从老福山花园走到学校。走在南城大桥上多爽啊。”苏柠笛在前面边说边指着就在不远处的南城大桥。
　　夜晚江面波光粼粼，浮动的水波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随着波纹不断撞向人的怀里。大桥两边的LED灯在江面上划出弯曲的弧线，向远处收窄。车流来来往往，忽明忽暗。
　　“你认真的？带我一起吧。不瞒你说，我也有过一模一样的想法！可身边同学都说我有病，不陪我去。”莫翛亮着眼睛追上前。
　　“带你一起？应该谁带谁啊？大一带大二的啊？”他并没惊讶莫翛有一样的怪诞想法。
　　“到时候我背一书包零食，你爱吃什么？”莫翛像是已经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他笑着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临近八月十五的月亮，在深蓝色的夜空宛如明镜，普照四周。走在偶尔没有路灯的地方，月光倾泻如薄纱，洒在两人的头发丝上，触碰莫翛的鼻尖，穿过苏柠笛的镜片，在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月亮。两人的月影在地面上，静时一高一低，动则一长一短。莫翛抬头看行道树，清透的月亮在树叶间窜动，到了开阔没有树的地段，圆盘就豁然开朗地挂在头顶，走到树下又开始躲躲藏藏，这样反复跟人心做游戏。空气里飘着绿化带中青草的气息，深吸一口，有早开的几株桂花香气沁入脑门。再深吸一口，有腐烂的草根的味道，混合着江水的腥气。江水被风速推着拍打岸边路砖的声音不绝于耳。
　　江月年年望相似，今夕却不太相似。去年的月只是月，今夕的月是被江水打湿的月。这个中秋假期，才像个假期。
　　回到学校，莫翛想直奔宿舍。因为走太热，得赶紧去冲凉。苏柠笛在水吧门前喊住她，再出来时拿着一罐冰镇芬达塞她手里，自己抱着三包泡面招招手走了。
　　“三包？”莫翛望着他背影再次惊叹。十八岁的男孩子啊。
　　莫翛手里明明拿着冰凉的饮料罐回宿舍，却像接住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饮料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滚入发热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