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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俞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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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城的这个冬天格外冷,竟难得的下起了雪。
大苏看了一整夜窑炉,听闻下雪,连打盹都省了,领着小星星就窜了出去。
我停下笔,往屋外看了看,听得云远说:“前几日买了几双雨靴,就在鞋架边上,要出门记得换上。”
“看天色,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等雪厚些,我再出去走走,最近正愁没有灵感。”
云远拉好一个碗胚,动作有些别扭地转移到架子上。他在凉胚的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才去边上的水池洗手。
“哦。那你出门的时候把手套戴上。李林舟说,下雪天山里不好出门,他给我们送了些菜,我出去拿回来。”
我淡淡地嗯了声,又低下头去画胚上的篱笆。这作品是一对旅居国外的退休华裔老夫妇定的,老头子上了年纪总爱念叨陶翁的诗,他的夫人就定制了这套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套东西画了一周了,在这下雪天收尾,倒很有几分清逸品格。
嘎吱一声,一阵寒风吹进来,厚重的木门咧开一条缝,又被云远合上。
“我看外面雪下得正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门。”
我淡淡应道:“不了,最后这个圆盘还有一点就收工了,等画完了,我去找大苏。”
“那好,出门穿厚点。”
云远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走远,头上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左手理着冒领,右手套着宽松的手套自然地垂落着。
那日,我醒过来,云远就坐在我床前,用左手谨慎地削着苹果。对于他右手缠着的绷带,我很不解地盯着。
云远不自在地起身拿了盘子,背对着我把苹果切成小块,他说:“一点小伤,不碍事。”
大苏偷偷告诉我,云远从楼上坠下来的时候,手卡在铁网上,食指和中指骨折了,因为救援的时候他最清醒,先让医生把其他人送了医院,他的手指耽搁了时间,医生说会留下永久的后遗症。
那段日子,我总是半梦半醒,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梦境,总是浑浑噩噩地昏睡许久。
后来,大苏说他们要搬家,云远在山里租了套别人废弃的工作室,准备再开个小黑窑,我才有些清醒。
大概是我醒来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他们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我。
云远拉坏了许多次胚,终于把左手练得如右手一般灵活,只是用笔描摹上色始终不行。
我失业许久,总不能白吃白喝白住地傻看着,就接下了描画的工序,这几个月也没有几单作品,想来生活拮据到已经需要别人送菜送米的地步了。
李林舟,白白,还有派出所所那个圆脸警察,总是隔三差五地出现在山脚下,只是从来不踏入我的视线范围,大抵是害怕我变身成什么可怖的怪物,一口把他们吞下肚里。
只是我照过镜子,这张脸有血有肉,没有溃烂,也没有伤疤,瞧着也还看得过去,也不知道哪里吓人了。
搁下笔,我回房间套了件绒帽羽绒服,套了围巾换了雨靴,揣着手笨拙地出门了。
屋外搬来的时候种着一大片芍药,后来在我殷殷期盼下,大苏改造成了一大块菜地,白菜黄瓜啥都种了一小片儿,不过错了季节,都壮烈牺牲了。现在这一整块地只有几颗萝卜还活着,就是那几朵积了雪花的绿叶。
“姐,看雪球!”
一片雪雾迎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抬手掩面,却听得一声狗吠,小星星两只前爪凶猛地把我扑到在地。
“啊——小星星!”
大苏的尖叫能传出二里地,这惊魂一幕过后,我被小星星踩着肩膀仰躺在雪地里,眼前的画面顿时让我放松下来。
小星星哈气的舌头飘了些雪花,它嗷嗷地抬头望天,漫天的晶莹落下来,轻盈地拨弄着我的神经。
“姐,没事吧?”
大苏跑过来,一把撩开小星星无辜的狗头,清澈的眼睛充满焦急地看着我。
“懒得动,就躺着看雪吧!”
大苏打量我一番,确定我没事,跟着躺下,咯咯笑起来:“那就好。我本来打算堆雪人的,可是雪太少了,只团了个雪球,一个拳头那么大,我们就在这儿等雪下大些再去搞个大的!”
“好哇……”
咔哧咔哧。大苏说:“脚踩着雪地的声音还挺好听呀!”
下一秒,一张裹着雪风的俊脸就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汪汪!”
“大雪天洗羽绒服也挺好玩的!”
大苏闻言,嘴里极快地说着什么,腾地起身走了,我对着云远眨眨眼,他恶狠狠地瞪我,然后伸出手:“地上凉,别感冒了。”
我盯着那只修长结实的大手,下意识地伸手回握,只是一时走神,直到握住他的手背才发觉不对。
云远轻柔地看着我们贴着的左右手,我心中咯噔一下,立马伸了左手,双手把他左手合在手心,借着他的力坐了起来。
“说了让你戴手套,手套呢?”
“那个没找到,下回注意……”
云远身后,隔着一段距离,裹着大衣瑟瑟发抖的男人提着两个大袋子,神色闪躲的样子颇像是犯错不敢见家长的小娃娃。
“许许,我就是来,来看雪……”李林舟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叹了口气说:“来了就进去喝口茶吧!”
大苏和小星星在树下玩得不亦乐乎,我和李林舟错身而过,加入了他们的游戏。
没一会儿,山下传来引擎声音,我站在山崖边,居高临下地望着白白和小警察,他们一脸警惕地盯着我。
我叹了口气,转身跟大苏说:“今天吃火锅,不收门票,让他们都上来吧!”
时过半年,他们还小心翼翼地盯着我。我的病历写着,病人昏睡期间求生意志极弱。现在我醒来了,最弱的时候过去了,他们还是生怕我随时消失。
想到屋里有两个男人对坐着喝茶,待会儿还有三个,而我要安抚好这么多个庞然大物,我就隐隐想要逃避。
进屋的时候,我通知云远:“中午吃火锅,多准备点。”
云远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这家伙从我醒来后愈发老沉了,倒让我有些怀念印象中那个潇洒的公子哥。
通知完消息我就转身走了,从屋子一侧绕到屋后的檐下,我非得听听他们现在如何说我。
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们说着市里最近开展的社区心理健康帮扶活动,还有吃火锅到底该吃什么酱,以及牛肉要切多厚。
没意思,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在山前遇到两个访客。
秦汉依旧用轮椅推着韩豫。听说,韩豫上次坠楼腿骨折了,看来也落下了病根。
他们没看见我,屋前的空地没有硬化,秦汉艰难地推着轮椅,我站了片刻,又转身回了屋后的檐下。
雪越下越大,当真没有要停的意思。
“你都绕着房子转了两圈了。”
“这么明显?”
云远把手套塞进我衣兜里:“也就你以为躲得过所有人,他们只是配合你表演而已。”
我对云远翻了个白眼:“前些日子,我看了邑安留下的小说。”
云远挑眉:“然后呢?”
“知道了一些以往不知道的事情,可能这些年,大家都过得挺不容易吧,忽然就理解了。”
“理解,但是还不能接受对吗?”
我恨云远现在这种了然于心的表情,咬咬牙,又伸手去捕捉细细碎碎的雪粒子,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大概永远永远也只是理解而已。”
云远忽然笑了:“知道了。”
我踢了他一下,忿忿不平地问:“你笑什么?”
“其实,那时候你在医院没有睡醒的时候,我还能睡个好觉。后来一会儿睡几天,一下又几天不睡,反倒让人提心吊胆,真怕一眨眼你又不见了!”
我讷讷地看着云远,他忽然把手放在我的帽子上,用一种欣慰又庆幸的语气说:“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应该又能好好睡觉了。”
我瞪着眼:“什么意思?”
“瑞雪兆丰年啊!明年种菜收成肯定不错。”
我愤然道:“用来养小星星也不给你吃。”
云远静静地看着我,我哼了声别过脸,听他说:“你不是要吃火锅吗,回去吧……”
“先去看梅花了没。”
山后一树梅花其实长了花苞,我每天无事便去看看,好些日子了,似乎都没有变化。
云远每次都说:“那是红梅,还早得很。”
不过每次也都随我去看,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许许……”
“做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天你说过有事要告诉我?”
“哪天?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
梅花还是老样子,我绕着树转了一圈,被脚底的一抹红色吸引,蹲下去一看,这靠近树根的枝丫处竟有一朵半开的花。
我伸手扯着云远的衣角,惊喜地喊着:“云远,快看,这儿开了一朵!”
小心翼翼地拿手触碰着那娇艳的花瓣,
有雪花飘落,我便替她挡着。
“你怎么不搭个棚子遮着?”
“好主意!”
我正琢磨去找点棍子什么的来搭棚子,云远拉住了我。
“这东西天性不畏寒,你就别画蛇添足了。”
我点头:“刚才你说什么事来着,我好像有些想起来了,又不太确定……”
云远贡献出自己的围巾:“用这个遮。”
我笑了,把围巾给他戴上,往回走。
“云远,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