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会向

1、第 1 章

　　1.
　　从新城出发，一路向西。路过重重翠峦，路过灯火万家。驱车近五个小时终于达到此行的目的地——洛州。

　　这里是和新城完全不同的风景。

　　天是苍茫的蓝色，白云像仙女的披帛，不需要刻意寻找角度，只需要轻轻抬头，便可将一切美景收入眼底。

　　若说这次单独旅行是林若的一场心血来潮，也不为过。

　　在出发的前一刻，她甚至还不知道洛州的具体方向在哪，只是突然想起曾经去过洛州的友人提起洛州时，眼眸中的满是羡慕。

　　友人说，洛州是一个能让人忘记疲惫和忧愁的地方。

　　能不能忘记疲惫和忧愁，林若尚且不知。只是在旅游大巴到达洛州的时候，林若走下车，在陌生的车站里，心里突然生出一丝丝后悔。

　　她孤身一人，没有目的地，也没做任何攻略。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都有自己的归处，她开始后悔自己这场贸然的旅行。

　　“你是林若吗？”穿着极具民族特色的藏族阿妈亲切的问道。

　　“你认识我？”林若十分讶异。

　　对方笑了笑，又说道：“是莫雪叫我来接你的。”

　　正在林若不明所以的时候，莫雪那边就打来了电话。

　　原来，友人早已替自己安排好了一切。这个藏族阿妈叫白玛，是莫雪的亲戚，之前莫雪在洛州的时候，住的正是白玛的家。

　　既然莫雪都安排好了，林若也没有推辞，跟着白玛去了她的家中。

　　白玛的家在洛州一个不知名半山腰的小村子里。跟着白玛一道来接人的是她的汉族丈夫，姓于。他开着一辆火红色的三轮，等候在车站门口。

　　于叔一边驾车一遍唱着歌，声音嘹亮豪迈，淹没在三轮呼呼呼的发动声音里，林若望着两边缓慢移动的风景，心里却奇异地升起一片轻快。

　　洛州的车辆不多，大部分都是自驾游的旅客。

　　从大路绕进一条只容得下一辆小轿车行进的小村道，车辆和行人变得越发稀少。小道的坡度很陡，三轮车爬的却不吃力，等把这一个坡爬了上去，拐一个急转弯，又到了另一个九曲十八弯的长坡。路两边生长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树，仔细看还能看到寻找食物的小松鼠敏捷地在树丛中跳来跳去。

　　三轮呼呼驶过漫长的山村小道，终于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房屋建筑了。

　　“阿妈！”穿着藏袍的小女孩说着十分流利的汉语，朝着他们打招呼。她的头发拢在脑后，编成了一根辫子，脸儿很小，眼睛却很大，脸颊红润，睫毛扑闪扑闪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白玛阿妈介绍说这是她的小女儿拉姆。

　　“是莫雪阿姐的朋友？”拉姆一边问，一边好奇看着林若。

　　拉姆像小动物一样好奇的目光，让林若觉得她有几分可爱。于是友善地点点头，说道：“你好拉姆。我叫林若。”

　　“林若阿姐也是从新城来的？”

　　林若点点头。

　　拉姆显然十分开心，正要拉着林若说话，屋子里就传来的说话声。

　　林若抬头，就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正在喂小羊的少年。

　　少年的皮肤有些黑，但五官却非常精致，头发像最好的羊毛一样蓬松，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又黑又亮，仿佛天上的星子。他对着拉姆说的藏语，林若听不懂，只是从语气中感觉到似乎是在训斥拉姆。

　　小姑娘似乎非常不服气，偏头给了少年一个后脑勺，然后嘟嘴，委委屈屈看了一眼林若。

　　“林若阿姐，走，不理阿哥，我们出去玩！”拉姆说着，还一边跑去把少年面前的小羊牵走，像献宝一样，把小羊牵到林若面前。

　　“拉姆！你阿哥说的对，先让你阿姐休息一下，把东西放下，你不要去打扰。”这时候，白玛阿妈刚好走了过来，引着林若去了客房。

　　后来林若才知道，少年是白玛阿妈和于叔的儿子，藏族名字叫嘉措。

　　2、
　　院子里的阳光照在身上，给人带来丝丝暖意。

　　午饭过后，白玛阿妈和于叔就去干活了，只是在临走前交代儿子和女儿好好招待客人。

　　小拉姆自告奋勇要带林若去山上放羊。

　　山上的风景很好，抬头可以看到一大片毫无遮拦的天空、远处的雪山皑皑和山脚下宛如玉带一般逶迤起伏的湍流。

　　山上的路有些难走，小小的拉姆赶着羊却如履平地一般，林若只来得及看到她穿梭的背影。

　　很快，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眼前。

　　林若心下有些惊慌，正要大声呼喊拉姆，就听到自己身后似乎有什么动静。林若突然回头，就看到身后不远处一个非常眼熟的人——是嘉措。

　　嘉措也没料到林若会突然回头，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了一眼，嘉措的面上泛起一些红晕，不过因为他本身的皮肤较黑，也并不明显。

　　“我担心你们会遇到危险，所以才特意跟来的。”少年解释道，他的普通话并不算好，但林若能听懂。

　　林若点点头，说道：“谢谢你！”

　　“不用谢。”嘉措的脸上浮现出开一个不好意思的笑，他挠了挠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继续说：“那我们继续走！拉姆肯定在前面！”

　　“好。”

　　少年比林若想象中要细心的多。虽然嘉措的步伐很快，但他总会和林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遇到平整的大石头或者空地，他还会主动招呼林若休息一下，只是少了拉姆那个小话痨，他们两人这一路显得倒有些沉默。

　　也不知道爬了多久，路过一片开垦过的山地，坡度有些陡，全都种着不知名的矮树。山地表面都有一些踩起来松软的新土，加上这陡峭的坡度，林若不得已只能手脚并用往上爬。正当她爬到一半站起来往后望时，看到陡峭的高度和身后的一大片山林，林若突然有些腿软。几乎是下意识，她伸手扶了一下身边的树，手上立马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嘶——”林若倒吸一口凉气，猛然收回手，这才看到身边枯瘦的矮树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细小的尖刺。

　　“怎么了？”听到动静，嘉措连忙走了过来。

　　“没事，被树扎了一下。”

　　嘉措看了一眼她的手，还好，并不严重。

　　“这是花椒树，上面有很多尖刺的。”嘉措不好意思地说道。他刚刚忘记提醒林若了。

　　林若倒没有在意这个，只是她抬头的时候，看到前方还有好大一片花椒树林，心情突然变复杂起来。

　　嘉措突然说：“要不我带你去一个秘密基地？”

　　嘉措口中的秘密基地，其实就是两山之间的一个小桥处，只要顺着村上修建的引水渠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一路走来都是极美的风景。

　　青翠可爱的植物，缓缓溪流，小桥是由三根大圆木拼接组成，旁边飞流而下是一条迷你可爱的小瀑布。另一边的山上凸出来一大块石头，下面有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两人的山洞，里面是细软的沙子。

　　嘉措带着林若坐在山洞里，一边可以望着山下的密林，另一边也能够看到瀑布和小桥。
　　这真是极美的一幅风景画。

　　“这里居然还有冰！”林若望着瀑布周围的青苔上居然有水流状的冰柱。

　　“洛州天气比新城要冷一些，特别是山上，气温更低。”嘉措解释道。“要是你冬天来，就可以看到山上全都是雪。”

　　“真的吗？我在新城已经有好多年没看到雪了！即使是有也都是一点点，根本堆不起来雪人。”

　　“当然是真的，我们冬天堆雪人都是用铲子来，堆一个比我还大的雪人！”嘉措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雪人的大小。

　　他似乎是想起了以前堆雪人的情景，脸上全都是止不住的笑容。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林若看着他，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林若的好奇似乎打开了少年的话匣子。

　　嘉措也不再沉默，他一直给林若介绍洛州，还给她讲了好多的趣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似乎有光在闪烁，比天上最明亮的星星还要亮。

　　3、
　　自从上一次的结伴之后，嘉措和林若的关系拉近了不少。林若也时常和这两兄妹一起，帮着白玛阿妈干活。

　　“林若阿姐！你快出来看！”一大早，小拉姆就在窗口呼唤林若。

　　林若急急忙忙走出来，这才知道拉姆为什么这么兴奋。

　　原来嘉措去小伙伴家里，牵了一匹小白马过来。

　　“我可以教你骑马了！”嘉措眼神亮晶晶看着林若。林若根本没想到偶然的一句话，会让嘉措记在心上。她一边抚摸着小白马，一边开心地点头。

　　旁边的拉姆也拉着自家哥哥的藏袍，撒娇着也要学。

　　于是学习的队伍就变成了两个。

　　只是拉姆人小忘性大，才学了一会就跑去和小伙伴玩了。剩下一个林若还在认真和嘉措老师学习。他望着小白马的时候，像对待自己的情人一样，眼神十分温柔。林若愣愣看着他，觉得眼前的少年真是好看。

　　真正跨上马背上那一刻的感觉是非常奇妙的，马儿奔跑时所带来的喜悦完完全全压制住了内心的恐惧，仿佛一切烦恼都抛诸于脑后，任何压力都烟消云散。林若骑着小白马在飞奔，渐渐地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周围的风景越来越陌生，小白马越跑越快，她的心也开始慌乱起来。

　　“林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嘉措！听到他的声音，林若紧张的情绪稍微缓解了几分，但小白马还在欢快地往前跑，林若根本不敢回头。

　　“别怕！”少年嘉措骑着另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很快到了她的身边。

　　慌乱中，林若只来得及看了身边并排而行的少年一眼。

　　此时的嘉措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害羞腼腆的藏族少年不同，他精致的脸庞上十分严肃认真，林若看着少年黑亮清澈的眼眸，心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你不要紧张，慢慢拉缰绳，多试几次。”嘉措耐心地指导她。

　　此时的林若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嘉措的指导，也许是嘉措的方法见效了，也许是小白马跑累了，它开始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一片草地上。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林若一想到刚才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小白马的速度那么快，要是自己摔下来可就惨了。

　　“你真厉害！”林若夸赞道。少年不过比自己大一岁而已，看起来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还挺可靠。

　　“你也很厉害。”受到夸奖的嘉措很不好意思。

　　“是啊，我也很厉害，第一次骑马差点把自己摔瘸。”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嘉措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很少有人第一次骑马就能骑这么远。”

　　林若笑道：“和你开玩笑，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小白马还挺会选地方的，这块平整的草地上长着不少鲜嫩的草，两匹马儿吃得不亦乐乎。林若和嘉措干脆也不着急走，任由这两匹小马吃个够。

　　回去的时候，嘉措本来是牵着两匹马儿走，但林若拒绝了。

　　尽管刚才的惊魂一刻让她印象深刻，但对于林若来说，骑马奔跑的机会可太难得了。小白马也许是跑够了，回去的时候显得十分温顺。

　　两个骑着马儿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的老长老长，像极了小说中行走江湖的少侠。

　　4、
　　山村里的人休息的都早。晚饭过后除去看电视基本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了。林若洗漱了一番，正要休息，就接到了父母那边的电话。

　　没有关心，只有无穷无尽的指责，眼看着即将步入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寒假不好好在家学习还跑出来旅行？

　　总而言之注定又是一场不欢而散的对话。

　　挂了电话之后，林若根本睡不着。她把窗子打开，隔着护栏，凝视着夜空。

　　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没有迷雾，能看清楚每一刻闪烁着光芒的小星星。在城市里总是看不见这么美的夜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若无声无息睡着了。

　　她一睁开眼，就看到窗前有一个小玻璃杯，杯中有一些清水和一支半开的粉色桃花。

　　林若突然想起之前对嘉措说，想看看洛川开得灿烂的花。

　　她这一路上都没有见到过桃花，嘉措一定走了很远的地方才找到的。接着清晨的微光，林若可以清楚地看到，半开的桃花花瓣上还沾着点点露水。她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喜悦。

　　“谢谢你送的桃花！”林若碰到嘉措的时候，特意感谢了一番，还把自己生日时买的那颗绿晶石吊坠送给了嘉措。

　　嘉措的脸红到了耳朵根，支支吾吾回了句不用谢，接过礼物转身飞快地跑了。惹得身后的拉姆一直咯咯笑，嘴上还说着：“阿哥不好意思了！”

　　两人的这一番反应，搞得林若自己的脸都有些热，她佯装淡定回了屋。

　　坐在床上，林若看着小小的一支桃花，忍不住笑了。她好像有点喜欢那个笑起来满眼星辰的少年。

　　在洛州，男方十八，家里都要给相看姑娘了。嘉措隔壁家的小伙伴，今年已经十九了，家里给他介绍了一个姑娘相看。林若也跟着嘉措和拉姆去凑热闹。

　　嘉措小伙伴的相亲十分成功，双方都很满意。回白玛阿妈家里的时候，林若的情绪有些低落。

　　她想起少年嘉措，今年已经十八了，白玛阿妈也许随时会想起给他相看。但即使白玛阿妈没有想起，她和少年的距离也是那么的遥远。

　　从那天起，她就打算刻意和少年保持距离。

　　但嘉措好像一个固执的孩子，不管林若如何冷淡，他依旧就像一个温暖的小太阳一样。
　　在林若十七岁的人生中，从来没有遇见过嘉措这样真诚率真的人。即使是把嘉措当成一个好朋友，那也是一件非常让人舒心的事。

　　快乐的日子即使是和痛苦的时间一样长，也会让人觉得快乐是那么的短暂。离别的那天很快就来到了。

　　离开那天，那支桃花被林若珍而重之放在自己的行李箱里。她留下了足够的旅费，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和来时不一样的是，送她的人多了小小的拉姆和少年嘉措。

　　挥挥手告别的时候，看着一向阳光的少年情绪有些低落，林若突然有些鼻酸。

　　短短几天的相处，对于林若来说就像是做了一场美梦。梦醒之后，即将回去面对现实。她开始理解莫雪为什么说洛州是一个能让人忘记一切疲惫和忧愁的地方了。

　　白玛阿妈一家虽然没有特别富裕，但他们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幸福和充实。勤劳幽默的于叔和白玛阿妈，古灵精怪的小可爱拉姆，还有坚毅真诚的嘉措，组成了这个幸福温暖的小家。

　　在车站里，人小鬼大的拉姆拉着阿爸阿妈去买水了，留下嘉措和林若单独在一起。

　　少年突然拉起她的手，把手中的五彩腰带递给她，望着林若的目光，嘉措突然说道：“送给你。”

　　“我——”林若想要拒绝，但一接触到少年小动物一般无害委屈的眼神，一下子就不舍了。
　　嘉措握着林若的手，他的手很大，有些粗糙，但却十分温暖。

　　嘉措一字一顿问道：“我们会再见吗？”

　　没等林若回答，车就来了。嘉措松开她的手，眼睁睁望着林若淹没在人群中。

　　也许。林若在心里默默回答。

　　少年的眼中，有漫天星辰，有重重起伏的山川，有可爱的小白马，也有白雪皑皑的神山。

　　但少年嘉措不属于新城。

　　他们应该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自沿着自己的方向走下去。

　　也许未来会再见，也许不会。

　　只是林若知道，在她心里，永运都会记得那个眼里闪烁着星星的少年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