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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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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当朝皇帝和皇后第五个孩子,本朝第八个公主,上头有四个嫡亲哥哥和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妹妹。
也许是兄弟姐妹太多,我能从父皇和母后那儿分来的宠爱及其微少。在我的印象里,五岁刚入学堂的我生了一场古怪的大病,一病就是两年,即使现在已无大碍,我也不被允许走出宫殿半步。
我躺在床上,看着床顶精致的雕花,陷入了沉思。
兄弟姐妹们平日里课业繁重,大哥作为本朝的嫡长子,可谓是集前朝后宫的期望于一体,除了新年的三日休沐,其余日子都在重华宫和宣政殿往返。听嘴碎的小宫女们说,大哥有着极为好看的丹凤眼,和父皇长得很像。这是真龙之相,大哥是要被立为太子的,将来还会是皇帝。
二哥和三哥是双生子,长得却一点也不像。二哥固执,三哥轻佻,一见面就势如水火。可我喜欢三哥。
因为宫女们说三哥擅长音律,而夜里我一挑开窗户就能听到竹林里传来的三哥的笛声,那是我在这座宫殿里唯一触碰的到的人。我暗自记下了他的曲调,花了三十两银子让监督我抄写经文的小宫女带了一把翠绿的竹笛进来,在三哥的笛声响起时,我也吹响了这个曲调。
三哥的笛音顿了一下,仿佛在疑惑幽幽的后宫里有谁在合着他的曲。我努力着吹着笛子,我只学过些基本的吹奏方法,便只能毫无技巧地鼓着腮帮子吹着笛。
三哥的笛音更加的悠扬,和他相比,我就像是在按着笛身上的孔发出瑟瑟发抖的气音。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一个活人回应着我,通过笛声的交汇,我仿佛可以触碰到他。
宫女们说三哥是皇子中长得最艳丽的,善音律,喜欢绘画书法,潇洒肆意地不像是天家的三皇子,倒像是天边的风,檐边的雨,咕噜咕噜地滚下台阶。
这就是三哥,和大哥二哥都不一样的三哥。
至于四哥,据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我也从未从宫女们的口中听到关于四哥的故事,他大抵是个和父皇一样冷淡的人罢。
我坐了起来,靠着窗台看着那一轮夕阳昏昏沉沉地坠落,像是我打翻了的五色重彩,蜿蜒着顺着天幕坠落。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我不禁喃喃道。
如果我可以推开这一扇门去听一听琴声就好了,去碰一碰夕阳的橘黄色的光,去看一看三哥吹笛子的模样,去重华宫里听一听讲课。
很快我就等来了这个机会。
我清楚地记得,那日是大年三十,往年我不被允许走出宫殿,成日便在宫殿旁的小礼堂内念经。
一句一句地念下去,从天地初开念到国泰民安,为万民祈福,为父皇的江山天下祈福,这也是我日复一日的功课。
但是那日,我正打算走进小礼堂时,一旁进来了一个宫女,打扮气度皆不似普通宫女。她径直走进,跪下:
“八公主,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长御,皇后娘娘要奴婢接您去凤仪宫。”
“母后终于要把我接出去了。”我猛然走到她身边,“姑姑快请起,姑姑瞧瞧,我还有什么要装扮的吗?”
“奴婢眼拙,只觉得公主天潢贵胄,穿什么都是打眼的。”姑姑嘴上说着奉承的话,可她的眼底却什么都没有。
看到她的眼神,我的心也凉了半截,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绢布。
这宫中素来是极讲规矩的,吹穿用度,都是用尺规画出来。我顶天也只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公主,高高在上的皇后眼前的人,有什么没看到过,什么没听到过。
我清了清嗓子,告诉自己这是难得的好日子。
“话虽如此,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母后,梳妆打扮也需些日子。”我思忖这话说的也是极缜密的,这长御便也是如此想的,只是乖乖地退到一旁。
旁边的宫女跟着我走进了梳妆室。
我这才发现梳妆室里也没有几件鲜艳的衣裳,落了灰尘的铜镜也被打头的宫女用水洗刷干净了,这是我第一次在铜镜里看到我的脸。
那是一张奇怪的脸,仿佛千百万年的苦厄和短暂生命的鲜活揉在一起,做出了这么张灰色的美人面。我不自觉地摸上去,却感觉被什么给铬到了,低头一看,是一只凤簪。
“我想戴那支金凤。”我不自觉地说出了这句话,我看到铜镜里宫女的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手上摸着我的头发。
“八公主,您还年幼。”她这么劝阻着我。
我只好悻悻地缩回手。
凤凰过于高贵,便也只符合母后那样的女子。
“你们知道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问旁边捧着东西的小宫女。
但她们就跟个聋子一样,不听也不说。
我正想继续问,她们也不再应答。
“八公主莫要再问了,”一个年龄小的颤着声说,“皇后娘娘天潢贵胄,奴婢们不敢多言。”
我有些沮丧,但还是耐着性子地等着宫女把我的头发扎成我不知道的样子,像是一只翩翩待飞的蝴蝶。
“这是宫里时兴的样式吗?”
我想着既然皇后聊不得,那么发饰总聊得了了。这一批宫女都是三个月前来的,是我身边来的最长的一批宫女,我却未曾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人说过话。
“是。”一旁的宫女齐声答道,整齐得让我害怕。
“我想戴那支蝶,彩蝶纷飞,卜卦书上说是好兆头,想必皇后娘娘也会喜欢。”
“您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当朝第八位公主,第一位嫡公主,皇后娘娘必然喜欢您陪伴着她。”
不知道是哪个宫女开口,但话却说到了我的心底。
在这长年累月的寂寞中,我快忘了我是一位公主,还是母后的第一位亲生女儿。
“我想穿那件粉红的褂子。”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还是今年裁的。
“公主糊涂了,这哪有粉褂子。”那个小宫女开口,还是那颤颤抖抖的声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白鼠儿成的精。
“就是那件绣了粉花的,今年才裁了的衣裳。”我也有些急了。
“这,公主您今年只裁过五身衣裳,且都是蓝白的。”
“那,应当是我记错了。”
可能是因为深宫的岁月过的太快,我也不记得究竟是哪年哪月发生哪些事了。
“八公主,皇后娘娘那边来催了——-”
我听到了个女声在外头喊着。
“那便换条喜庆点的,毕竟是三十。”
我就这样穿上了一件绿色的宫装,坐上了前往凤仪宫的轿辇。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是四方形的黑夜,黑夜是一片长到看不到底的布,被一层一层的檐角挡着,坠着些好看的星星和月亮。
我隐隐地听到高处传来的丝竹声,仿佛有好多个女声唱着甜腻的调子。
我就这么一颠一颠地抬到了凤仪宫外,下轿时才发觉竹笛不在我的袖口里。
“喂,”我叫了那个白鼠儿成精的小宫女,“把我的竹笛拿来,本公主赏银二十两。”
我想了想,那根竹笛藏的颇深,便招手让她到我旁边,轻轻地说“将我那枕头翻开,里头有道裂口,伸进去便能拿到了。”
小宫女应了声,终于硬气地说了回“是”。
这我便放心了。
我扶着一旁宫女的手,顶着头上翻飞的蝴蝶髻,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凤仪宫的高墙后。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园,便能进到主殿。
还未靠近,便听的一阵悦耳的笑声,有男有女,和这温暖的节日氛围相得益彰。
旁边的宫女们向我行李,说实在的,我并不知道她们是否知道我是谁,只能糊弄地点了点头。
“八公主,您稍等。”长御向我行了个礼便走入主殿。
“这是哪来的小姑娘,长得如此俊俏。”
我回头看,只看见一个面如冠玉的高大男子拿着折扇,一边笑着一边看着我。
他的脸长的真好看,眼睛像是桃花一样动人,一颦一笑都像是经书里的谪仙人。
“三皇子说笑了,这是您的妹妹,八公主。”
长御姑姑走了出来,脸上也挂了些红光和旖旎的色彩,不是是被烟火熏红的,还是因为眼前人心上事。
“你就是我那个八妹,”他笑的更好看了,向我拱了拱手,我也急急忙忙地回礼。
“三皇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