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世事一场大梦 ...
-
火车穿行在两座山之间,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山上立着稀稀落落的杨树,柳树。在斜照的烘烤下,一副畏缩而疲倦的样子,好像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任火车一晃而过。半山腰到山脚下,匍匐着一些狗尾巴草和拐草,稀稀疏疏露出了下面浅褐色的砂石。像一件没办法修补的衣裳,山峦穿着它,经年累月,也不觉羞涩,任过往的行人和车辆窥探。
韩英秀身着纱织的黑色半截袖,鸡心型领口边,有繁复的白色花纹。她倚在窗边,头靠在窗户上,眼睛望着窗外重叠交错,没有任何新意的景色 ,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中,打着哈欠。肩膀处一丝潮湿的感觉,让韩英秀回过神,她转头看向靠在身上的女儿苗梅。发现苗梅紧皱着眉头,嘴开开合合,盘在她胳膊上的双手用力地掐着她的胳膊。脸色发白,利落的短发被汗水濡湿了贴在额头上。一副被梦魇着的样子。
“小妹,小妹,醒醒,醒醒。”
韩英秀轻轻地拍打苗梅的手臂,唤着她的名字。
在一片黑色的虚无里,苗梅向着一点亮光奔跑,竭尽全力地奔跑想要甩掉后面的声音,嘲笑的,质问的,怀疑的,如影随形。甩掉他们,一定要甩掉他们。光点却越来越小。苗梅有点脱力,绝望袭上来,心隐隐作痛。
“小妹,小妹……”
苗梅睁开眼睛,望向声音的来处。看到了英秀,乌黑的头发,规规矩矩的盘成一个髻子,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碎发。微胖的脸,圆圆的,一圆圆的小眼睛里布满了焦急的神色。
“妈妈?”
“做噩梦了吧!喝点儿水,缓一缓。”说着韩英秀打开随身的水杯,拧开瓶盖儿,递了过去。
苗梅还是呆呆地望着韩英秀,不敢相信妈妈怎么忽然年轻了这样多,看着妈妈眼里斜阳映射下暖暖的光,惊讶于里面满津着的明亮的笑意和爱意。
“吓傻了?我的大宝贝姑娘被噩梦吓傻了。不怕不怕,妈妈在呢。梦到什么了呀,吓成这个样子。”韩英秀看着苗梅还是一副被吓到的呆呆愣愣的样子,放下水杯,揽过苗梅,轻轻摇晃。
“妈妈!”苗梅轻叫出声,回抱着英秀,脸埋在英秀的怀里呜呜地哭出来。眼泪争先恐后的往出涌,就像要把一切委屈都用眼泪洗干净。
“傻姑娘,怕啥呀!一个梦而已。多大的孩子了,还哭的和小花猫似的,羞不羞。”
火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散在不同的位置上 ,有的霸占着几个座位,横躺着睡的香甜;有的斜靠在窗边,耳朵里塞着耳机,望着窗外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有的正说得起劲儿,不甚嘈杂的硬座车厢里,弥漫着生动的烟火气,在火车有节奏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在安然。没人注意到角落里 ,少女无措的哭声。
过了很久,苗梅终于缓和了一些,不过还是一抽一抽的。韩英秀扶着苗梅的肩膀,想要站起身,苗梅紧紧地抱着她,不松手。韩英秀无奈的轻笑出声:“妈妈去给手巾沾点儿水,好拿来给你擦擦脸呀。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坐着不要动。”说着,将苗梅扶直,刮刮苗梅的小鼻子,起身往卫生间走。苗梅哭地大脑停摆,里面一片白茫茫的。她甩着头,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脸颊传来微微的疼痛。
“不是梦?重来了?” 苗梅不确认,便用力地掐了一下大腿内侧的嫩肉,一下又一下,针扎似的疼痛蔓延开来,终于,苗梅确信,真的重来了。
“如果重来,那么上一世的一切就全部抹杀了吗?”
苗梅想到刚刚妈妈饱满的脸旁,满含笑意和爱意的眼睛,轻轻安慰自己时,温柔的话语,心里很不是滋味。上一世,到后面,妈妈总是用忧愁的,怜惜的眼睛望着自己,欲言又止,凹陷下的脸颊好像在陪着自己枯萎,甚至枯萎的更快,和同龄人站在一起,就像老了10岁。想到这里,懊悔的心便久久都没办法止息。喘不过气的感觉又回来了。心也在疼。苗梅无意识的掐了大腿内侧来抵抗这一阵生理反应。在双重疼痛里,苗梅竟意外地感到一阵痛快和放松。
“小妹,卫生间有人排队,妈妈回来的晚了一些,害怕了吗?”
“不怕,妈妈。我们去哪呀?”
“傻姑娘,哭忘了嘛。我们去广阳呀,咱们的首都,最大的城市。”
“妈妈,我想去卫生间。”
“好,先擦把脸,妈妈陪你去。”说着韩英秀递过手上的湿毛巾。
苗梅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圆脸,大眼睛,有点儿厚大的鼻翼,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看不出形状。齐耳短发,很有层次感,谈不上美丽,但看过去很是清秀利落,自有一股干净爽朗的意味。白色的纯棉半截袖,没有任何其他花纹,V字领,显得脖子长了点儿,上衣下摆掖在一个直筒的藏青色牛仔裤里,牛仔裤有点褪色。
这一身在到广阳之前,是苗梅的常见打扮。苗梅的外婆-花婆婆喜欢将苗梅打扮成这幅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样子。到了广阳之后,苗梅便很少再穿。
“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苗梅有些认不得自己,定定地盯着镜子,试图找出一点和上一世相似的印记,镜子里的少女皱着眉头,抿直地嘴角显出一副执拗的样子。忽然,镜子里的少女变了,披着长长的头发,瘦削的脸庞上执拗的神色层层叠叠。眼睛里多了一抹痛苦。喘不过气了,苗梅用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镜子里的影子终于又变回了那个干净的少女的样子。
“重新来过了,真的重新来过了。”
“这一次,可以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吗?”镜子里的两个影子重重叠叠。没有欣喜,没有悲伤,执拗的神色倒是一成不变。
苗梅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拍在自己的脸颊上。甩甩头,走出卫生间。妈妈站在卫生间门口,望着她,就像一棵大树,风雨压不弯,打不垮。情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眼泪也堆满了眼眶:
“这一世,活成妈妈喜欢的样子吧。”苗梅想着,试着向英秀牵起嘴角,却牵动了藏在眼睛里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