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雪》碎骗

1、淮海北路 依阳的天是

　　四月，依阳的天总是灰色的。
　　“下一站，淮海北路，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公交车内机械女声响起，晏雪的胳膊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晏雪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徐钰那双在厚重的齐刘海下黑得发亮的眼睛，她面色冷淡，不急不缓地开口：“马上到站了。”
　　晏雪没说话，朝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五分钟后，公交车停稳，晏雪先下了车，径直往前走了，仿佛她是一个人走的，后头的齐刘海女生也是如此。
　　晏雪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红，因为连续下雨，四月的依阳仍然阴冷。
　　今天家里似乎没人，这是晏雪进门的第一个想法。
　　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眉头不自觉放松下来了。随手将雨伞扔到一边，晏雪走向冰箱拿了一瓶可乐。
　　手机响的时候，晏雪看了一眼来电，微微皱眉，将它换成静音，任它响了，没接。
　　第四次响起的时候，晏雪接通来电显示为苏茹华的电话。“怎么回事，晏雪，怎么还不接电话”那头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有些尖厉。
　　晏雪听见自己的声音轻缓又带些刻意的乖巧，“妈妈，我刚刚到家，没看手机，学校调的静音忘记改了。”
　　苏茹华教训晏雪，让她以后及时接电话，接着告诉晏雪，她和郭海平今天去探望爷爷奶奶，不回来吃饭了。
　　这个爷爷奶奶，是郭海平的爸妈。
　　晏雪走进洗手间，看见自己的脸上带着标准的笑，眼睛却像宁静无波的湖水，她让苏茹华不要担心，自己会做饭，会好好写作业。
　　洗碗池的水龙头坏了，郭海平一个星期前就说要修，到今天还是一滴一滴地滴在没有洗过的脏碗上。
　　晏雪坐在客厅，面前摊开一张试卷，是依阳市去年的模拟考试试卷，上头一个题都没做，被晏雪在那些英文字母上加了耳朵眼睛或者四肢，看着滑稽可笑。
　　时钟划过一点钟，微信上一个备注叫做FS的空白头像传来一连串的消息，附带一句“早点睡，不想抄的话我明天给你做。”晏雪百无聊赖地看着，没有回复，她将那些匹配的字母勾叉一一填到试卷上。
　　写完试卷，晏雪点开手机，那个叫做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发了几个红包，已经是深夜了，群里滴滴答答的消息安静下来，剩下一些热聊的痕迹，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似的，晏雪嘲讽地笑，她照例把那些群红包一一点开，今天搜刮到十五块六。
　　随后她又点开群主的头像，点进去，备注是郭海平，在被晏雪设置为免打扰的聊天框里，这个人像老鼠一样，窸窸窣窣给晏雪发了很多条消息，点开第一条就是:爸爸当时就是想跟你做一家人才会决定和你妈妈结婚的。
　　晏雪无法控制的决觉得胃部发胀，她往洗手间跑去，对着马桶肆无忌惮地吐。
　　她控制自己的恶心，把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话一条一条截屏下来，又录了屏，接着面无表情地找到FS，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学一起吃饭。
　　接着也不管有没有回复，重重地倒在床上，大大的睁着眼睛，人也迷迷糊糊的，不知几时睡着的。
　　晏雪总做一个梦，梦见她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还在依阳的钢铁厂上班，他们一家人住在厂里的员工小区，父亲休息的时候总喜欢把她顶在头上去摘楼下繁盛的树叶，有时候也会在晚饭后去扯别人家门口伸出来的李子，每每这个时候，依阳的天总是带着暖意，太阳搭在山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身后总跟着邻居带着笑意的招呼，和母亲含着假怒的呼喊。
　　可惜时间太长了，长到每次在梦里，晏雪甚至看不清父亲的脸长什么样子了，长到她都曾经以为，父亲只是一个词。
　　晏雪又在梦里哭，她想看父亲的脸，可是父亲突然生气了，将她丢下，一个人往前走得很快，小小的晏雪怎么也追不上，她只好一直喊着“爸爸，爸爸……”
　　等她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冷的水痕，一旁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已经六点半了，晏雪爬起来，用十分钟收拾完毕，背着书包出了门。
　　依阳一中是依阳最好的高中，每年学校的状元基本上就是市状元和省状元，所以因着这名头，大大小小的学生家长卯足了劲想进来，学校也卯足了劲控制生源。
　　而晏雪就在依阳一中最好的文科班，她刚走到座位，便看到自己桌上摆着一瓶酸奶和一个鸡蛋。
　　晏雪顿了顿，同桌赵星星八卦地看着她，兴奋地道:“这是六班的沈芙霜送过来的，晏雪，他才转学来多久啊，你就和他这么熟了？”
　　满眼的探究和好奇，晏雪有些反感，她讨厌被人过度关注。
　　或许是习惯晏雪孤僻的性格，赵星星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她家里条件好，父母又很宠她，一向自我感觉良好，正是这份自信，才让班主任决定让她和晏雪同桌，至少不会被晏雪随时随地的低气压影响。
　　而那份早餐，晏雪没有吃，她直接扔给了赵星星。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常规是不做什么的，基本就是让备战的学生放松身体和心情。
　　而此刻晏雪坐在球场边，百无聊赖地放空。
　　晏雪一直是一中比较有名的学生，一是她基本上永远第一的成绩和孤僻的性格，二则是，她很美。
　　而且她的美有些不属于当下的大多数学生，她五官艳丽尖锐，有时沉默的直视一个人，还会让人觉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可逼视。
　　她的身材虽然套在宽大的校服下，能看出来已经很是出挑，和许多这个年纪还在尴尬期的女生比起来，就更加显眼。
　　比如此刻，篮球场上打球的一群男生就时不时朝晏雪这边看，有时见她眼神往哪边飘了一眼还会紧张。
　　沈扶霜则是在一群男生的起哄下，拿了一瓶水往晏雪这边走，等到晏雪放空的思绪回复过来，沈扶霜已经坐在身边，还给她递了一瓶饮料。
　　晏雪并不拒绝，实际上她也不关心沈扶霜想做什么，她身边来来去去一直很多人，一开始她还会紧张，会关心她们为什么要离开，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自己不配被爱。
　　但当她越来越笃定这是个无可争论的事实后，就不再关心了，身边的人和水一样，把自己当做驻足的一点，或许会缓行，但是绝不会停留，更别说倒流了。
　　她伸手拿过沈扶霜打开的饮料，仰起头喝下去，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饶是沈扶霜也不禁怔愣了一下。
　　“放学你想吃什么?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串串，特别香，要不要去试试?”自从沈扶霜接近晏雪以来，一直都是他说得多，她听得多，偶尔会答复几句，总之沈扶霜永远不会让局面太过尴尬。
　　沈扶霜是这学期才转来依阳的，听说他之前一直在首都长大，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转到依阳来。
　　但人人都知道他家在首都是有些背景的，加上沈扶霜长得好看，架子也不大，很多女生其实都对他很感兴趣。
　　可惜这个人现在在追着晏雪跑，晏雪对这些从来都不敏感，她约沈扶霜吃饭只是因为，昨天那个时刻，突然想找个人吃饭，而除了沈扶霜，好像也没有其他人可叫罢了。
　　吃饭的地点，晏雪从来不挑，上课铃拉响，晏雪站起身来，俯视着沈扶霜，神色平静，“随便。”
　　沈扶霜眯着眼看着晏雪离去的身影，神色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