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藏锋 我宁肯折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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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法医苏六味从楼上的体检科下来，揣着萧恒的体检报告逛进门，一屋子人都正抻着脖子敲着碗看她，她咳了咳，扯平白大褂的下摆：“没什么大事了，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就是返岗的事儿，再议吧。”
萧恒没动，双手交叉叠在膝盖上，仰面看她：“还要多久？”
“做后勤，没问题，当顾问，也勉强，”她挥舞报告单，一锤定音：“出外勤，这两年，是真别想了。”
两年，地球照样公转两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萧恒偏头去拨膝盖上的书页，烫金书封足足有一两公斤，摊开压在膝盖上。
精装诗集这种高雅玩意儿，搁在市局的会客厅，纯属充门面，压根没几人当真翻看过，烫金壳里还夹着霍璜的半吊子摄影课作业。
萧恒今天穿得太齐活，又未免显得过分郑重，翡翠胸针在右胸别着，是以往留给勋章的位置。
眉骨的伤已经愈合了，浅浅一道红，胎记似的挂着。中央疗养院的病人服露出一道蓝白色的线，被高领的丝缎衬衣挡住了几分，看不清楚，但名牌上写着“洛云萧”。
他停了几许，再张开口，陡然换了个话题：“去演戏，接综艺，进娱乐圈挣点生活费，总可以吧。”
这话题转得猝不及防，没人能给退役人员提出这样的职业规划。
“呃......这......呃......”苏六味活生生被吓住了，她缩了缩头拿起笔，一哆嗦，往复检单子上的脑部CT偷偷勾：“这，应该，可以吧，只要别大火到外头去。”
铃音响起，屋里突然唱起来。
“我为他礼春容、叫的凶；我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为他点神香、开墓封；我为他唾灵丹、活心孔。呀，我为他偎熨的体酥融；我为他洗发的神清莹；我为他度情肠、款款通；我为他启玉肱、轻轻送；我为他软温香、把阳气攻；我为他抢性命、把阴程迸......通也么通，到如今风月两无功。”
苏六味低头看脚尖，听见唱词就开口道：“哎，呀。”
“成何体统！”周局从半睡半醒里惊坐起来，指着霍璜的鼻子骂道。
“这又不是什么......咋还不能听曲儿了。”
“曲儿是好曲儿，你是黄毛狗嘴不说人话，好话都能被你弄歪，昨天隔壁扫黄的还给我拨电话，说瞧见你去白柳街轧马路了了，你又去那里干啥！你是不是闲出毛病了？！再乱爬，你给老子去洛南分局街上跟毒贩干架去。”
“我能干啥，我这不是有任务吗。”
“扯你的淡！我是你上司，能不知道你有啥任务。那狗，狗找到没？”
“那不是我舅舅.....”
“行行行滚滚滚，服了你了，天天打两份工，嚯，年轻人，”周局赐他个白眼，居然有点受冷落的委屈：“给我打工不情不愿，嗨呀，给人家军部打白工，半毛钱都不给，那可叫一个积极，我看你就是抖那啥。”
霍璜无言以对，转脸看萧恒，很是无情地祸水东引：“阿恒，调令出来了，新将军的代号换了。”
“还有你，阿恒，你能不能出去逛逛街买买吃的，别整天蹲在办公室看你那花儿，看出来啥花了吗？！”周局跟着就喊，电视机的响被他压下去半头。
萧恒摸了摸鼻尖，只见霍璜一边插话，一边缩胳膊挨着周局的“慈爱”巴掌：“不会再有人用“将军”作代号，它只属你一人了。”
“谁拍的板？”萧恒微微转回头，够行的，他默默想，代号说换就换。
“严珺？”
得到答复，他将这姓名在舌尖上滚了滚：“我记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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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
萧恒一路走下楼，撞见不少旧部的问候，他一一应答。
“嗡嗡嗡——”
手机信息铃一直没停，蜜蜂似的飞来飞去吵，他知道那是惯例的关照和慰问，拥挤成一团。
萧恒摁灭了半亮的屏幕，将机身反扣在中控台上，缓缓挂起了右耳的通讯耳麦。
熟悉的线路，只不过讲话的人换了一个。
“哥，”宋珍珍在那头轻声叫：“你去市局了吗，现在要回来了吗？那我就回家去蒸包子了，上午才买的梅菜呢。”
他蹙紧的眉微微松了松，扳回方向盘，开出地下车库：“好，中央街有些堵，我还要很久，你慢慢回家就好。”
中央街堵得照旧，工作日休息日不分上下，川流不息的车架塞在一道，立交桥左缠右绕，导航都分不清东西，激奋罢工是太常见的事儿，一群桥路道，像是在城市中心扭了个声势浩大的结。
中央大厦遮天蔽日地立着，照旧，琉璃样的顶饰流光溢彩，也照旧。
广告大片还在播，没个休息，他降下车窗，试图从女模面孔上辨认那一团晕开的口红色。方向盘一转，车再度拨个方向，转头扎进了中央大厦的地库。
大厦几十层，他刹了车，直奔三层的商品铺。商品铺外的人头攒动，一辆卡通人头的儿童火车“隆隆”地开过去，留下一串稚嫩的嬉笑声。
这场景居然让萧恒觉得有些陌生，他像是个初入文明社会的野人，就这么站着，举着手机，迟疑了半会，东南西北转了个圈，冲台前迎过来的柜姐点开相册。
“您需要些什么？”
“口红，请帮我找一模一样的。”
宋珍珍还在定海中学苦兮兮地念高中，十六七岁青春好年华，娱乐生活乏善可陈，每天扎在书海里挑灯夜战，眼看过完暑假就要滚进高三的生死局。
可怜成绩，有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尴尬。跟她心仪的高校，总是不多不少，差上一截子。
她厨房卧室学校三点一线，活得比家里的爬地乌/龟还宅。前几天春心萌动的小姑娘往书里夹了张口红色卡，还跟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全被萧恒看在眼里。
深夜，她还窝在阳台上跟人讲电话：“好哦，我攒了点钱了，我们过几天就去买吧，我喜欢那个火龙果色的。”
玻璃展柜盖着，口红粉饼精华液躺着，显然分开“红色”和“有点粉的红色”已经是萧恒的极限了。他绞了绞眉，终于放弃了拿肉眼去分辨色号，甩开满脑子长脚奔跑的火龙果，他冲着笑容得体甚至有些含羞带怯的柜姐道：“那，都要了吧。”
话出了口，自己也好笑，眼睛敛成一线，睫羽微微颤动，又接着开口问询道：“小姐，请问那家叫‘蜜’的蛋糕铺怎么走？”
过半个钟点，萧恒一手蛋糕一手口红，胳臂下夹着几个购物袋，脖子下面夹着手机，上了车拐出东城区往如意庄开。
如意庄，章氏财团名下的楼盘，早些日子甚至炒上了天价，紧挨着定海中学，学生上学几乎能跳墙直达教学楼，学区房的好位置，但走的旧式园林的调子，很讨新贵老钱们的欢喜。
毕竟能多占点地，再多沾点风雅，人前人后都风光。
北区里挨挨挤挤，已经入住了七八成，快到饭点，锅碗瓢盆正吵闹着，不知哪家的夫人正揪着儿子的耳朵吼：“跟我念，阿尔法、西格玛，什么玛卡巴卡！”
北边烟火气儿浓厚，但南北两区隔了道逶迤的矮墙，人工小河拐个弯穿过去，看不见南岸的人家灯火。南区角落里，竹枝三三两两地垂落，又据说讨的是“居有竹”的意头。
好意头新意头，估计是为了多卖点钱。
宋珍珍的校服还没脱掉，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露出里面的制服白衬衣。定海中学的海水校徽纹在肩膀上，精工细作的刺绣，也没能拯救麻袋式的校服版型。
都市论坛传言，老牌名校定海中学，校服款式和它年龄一样古早，难得上心一次，推翻了快三十年没换，被毕业生亲切称为“劳改犯”的老款校服，还斥巨资请了设计师，结果半道没钱付尾款，才产出了这么个奇奇怪怪的校服模样。
任谁穿都不伦不类，还不如麻袋，至少难看得里外如一。
宋珍珍的脸上沾了白面粉，蹲在别墅前门，抱着膝盖。院里的西瓜眼看快熟了，只是卖相不佳，各个瓜脸上还坑坑洼洼，不太能对得起悉心看护的种植劳工宋珍珍。
“哥，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看见车，她跳起来去接购物袋，手上一沉差点没抓住，被剪得歪斜的刘海在风里飘起来。
“难得空闲，总要花花钱，”萧恒低声笑：“我听到有家长说明年毕业礼的事情，要不要准备什么？”
“走，先回家吃包子去，哥，”宋珍珍一手撩开头发，蹭着门槛慢吞吞讲话：“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讲。”
“对了，哥，今天有个电话打到家里了，那边说是，姓章？你......”
“我知道了，我回拨回去就好。”
“章，是那个章，”她跨进门，一边指了指屋梁，刻意放轻声音：“我特意问过了，不是弓长张，是这个章，是房子出了什么事情吗？我们还要搬家么？”
“是我的监护人，”萧恒了然：“没关系。”
宋珍珍欲言又止，嘴张开话说不出来，但厨房里煨着的锅开始响了，她拔腿狂跑：“天呐，汤，我的汤！”
厨房老手阴沟翻船，萧恒勾了勾唇角，转头看见桌案上摊开的册子。
“金枝？”他翻开纸页：“阿珍，你们社团在排练新戏吗？”
宋珍珍隔着厨房门喊，热气烘得她流汗：“对啊，我们社团在排练舞台剧呢。我演，我演女祭司哈哈。”
金枝。
萧恒喘了两口换气，想去内衬中摸烟，却捉了个空，他微微闭眼顺下气：“好，那你先忙着，我去天台上浇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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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
玻璃花房顶着半个染红的太阳，正黄昏。占据向阳好位置的花盆里戳了个旧日记本，在堆堆簇簇的玫瑰花丛中显得不伦不类，纸张上倒还有字迹。
“如果我的刀尖向后，那是懦弱的行径，我宁肯折断傍身的刀锋，藏它入土，不叫它玷污玫瑰的香气。”
“宋允，”萧恒瞥一眼，忍不住轻声笑起来：“你的诗真是......”
萧恒抖了抖浇水壶，索性坐下来：“起来喝酒了，宋少校。阿珍的酒酿得没你劲头大，哪像你，一瓢自制葡萄酒，指挥系全送进肠胃科洗胃去了。”
“那味道......”他微微抵住舌尖，好笑地摇起头。
“你和程司慧，碰上面了吗？”
“如果我的身躯沉没在河床，那是安睡的卧榻，我珍爱的同路人，不必为我悲泣，请为我栽一支玫瑰，那是弥散飘远的神与思。”
程司慧，2011年七夕于中央军校指挥系九栋。
竟已经是，十年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藏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