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学记 关于上学 ...
-
一大早,我和老陈吵了一架。
作为当代一个与时俱进的重度拖延症患者,我坚持用身体力行向所有人证明我引以为傲的人生信条,所有事不拖则以,能拖必拖。
假期一晃眼就睡没了,等终于想起角落里还有堆作业等着我去翻答案的时候为时已晚,瞧着积了灰的本子上赫然端立着一道龙飞凤舞的大名,我愣了许久才将那股子羞愧感消化殆尽。
回想暑假第一天便暗暗发誓要用我伟大的头脑和聪明才智独自解开上头所有谜题,而最后一天——
爱学习的我怀揣一颗敬畏的心往比我脸还白的作业本上端端正正地抄下答案。因此,本该于前一晚收拾完行李的愣是拖到出发前的最后一刻才草草塞进行李箱,亏得我妈是个有远见的女人,深谙她王八蛋女儿的秉性,起了个大早,把我从床上提溜起来帮着收拾。
上了高中以后,我在爱漂亮的路上摸爬滚打小有成就,趁我妈忽略我的功夫迅速躲进卫生间,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让我于开学第一天既能美得嚣张又不被德育主任追杀。
介于我的不紧不慢,我的仔细雕琢,我的力求完美惯性忽视了老陈几番夺命催,于是我们父女俩就在这个美好的大清早隔着卫生间的门大吵了一架。
我走出卫生间,重重把门一砸,抬眼就瞧见老陈耷拉个脸,一双眯眯眼努力瞪着我,他一言不发,用糊了锅灰思的的脸色无声地“教育我”。
我余怒未消,他摆出“大人”的鬼架子登时更令我不爽,偏偏我妈这时很有眼力见儿地站队他方,撂挑子不干,勒令我自己收拾结尾,我过分烦躁,一股脑将东西全部塞进学校装被子的大麻袋,然后顶着一张还算人模狗样的脸皮和满腔怒气下楼。
下楼后我看见老陈拉风地打了根烟,紧接着动作利落地钻进一辆不知打哪来的奥迪A6,车未到声先至,发动机的声音划破天际,轮胎滚动卷起地上杂乱的尘灰缓缓向我驱来,车身摇摇晃晃,垂垂老矣,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不敢将安全带卡死,防着什么时候车子起火也好第一时间逃命。
一路上,我都在琢磨还怎么跟老陈服个软,我嘛,向来比较大度,惦记着老头儿年龄大火气大,况且这点小事根本达不到能挑起我们争端的分量,估摸着就是他对我躺了一整个暑假的行径不满很久了,单纯寻个由头想教训我,不能和他计较不能和他计较……
我心里找补好了话头,时不时斜额睨了他一眼,发现老陈压根没有想搭理我的意思,话到嘴边,却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学生时代有个通病,上学的时候总盼着什么时候能放假,一放假又因闲出屁来的日子而格外怀念校园生活。
今年学校终于搬进了传说中的新校区,假期进行时班级群里po了新校区的实景图,地方确实大了不少,就是远的有些离谱,实实在在做到了“远离喧嚣”。
我低头专心玩手机,群里的同学实时播报位置,打得火热,到了这会儿,我才后知后觉涌上一股开学的兴奋感,想想每天迎着第一份朝气早起踏步,想想晚饭后和着晚间气息坐在操场上看少年散发人体气息的悸动,想想望着窗外酱红色的谲幻,坐教室提笔写字的认真样儿......天,我脑子坏掉了,居然想学习了!!!
我急忙甩甩头,迫切地想抖掉脑子里这个可怕的想法,老陈斜了我一眼,问:“干嘛?头疼?”
这是我们吵完架后说的第一句话,体谅着他主动搭话是想找我和好,那我怎么也得给个台阶下,于是告诉他真实想法,“我刚刚居然很想学习,太可怕了,我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老陈不加掩饰地白了我一眼,沉声说:“想学习是好事,都高三了,玩两年也差不多了,我也不求你上个什么特好的学校,能不花钱买大学读总是可以吧?”
“老爸,你这就有点轻视我了啊!”我皱眉,反驳道:“我也没到了没大学上的地步吧!”
“我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撇撇嘴,不想往下聊下去。
说来我挺对不起老陈的。
我念的私立,学费死贵的那种。
有句话说得好,凡是学习上的事情从不会是难事。可话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只要是和学习无关的事情,就不会是难事。
人活在没完没了的日子里,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有些人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有些人依靠后天无比寂寞的勤奋角逐,尽管参差不齐,却也能在不断的较量和强压之下得以发挥,而二者之间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努力。
当然并不全面,还有如我一般随遇而安的废才,潜意识里的趋乐避苦让我几乎和书本脱了轨,倒不是智商不够,甚至还有点小聪明,只不过太讨厌那副怎么学都不会的那副苦大仇深的凄惨样。
我自我定位足够清晰,也不和努力二字挂上钩,憎恶自己平庸的同时放任自流,终日沉浸在间歇性的享乐当中且哀叹自己的废物人生,我可以把学习以外的事情玩得炉火纯青,可对学生分内的事情,我茫然一片,找不着一丝对未来的紧迫感。
我明晰自己算不上什么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好歹所行所言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只是规则摆在那里,我的不受约束,过于自我像是一根不小心掉进眼睛里的睫毛,扎眼得很。
因此,绝多数时候这样的我容易成为集体主义的对立面。
也许是上天心情不错连带赏我一点小幸运,我中考超常发挥,离普高线还差了点,勉勉强强挤进一所市内口碑还算不错的中专,可惜我分不高愣是给上头的人压进了其他冷门专业。
老陈急得上火,想法设法托关系找人给我开后门,甚至提出要换个学校,我不乐意,一方面嫌麻烦,另一方面也为着我分数最后的尊严,心里对去破烂学校低就持有保留意见。
人嘛,走哪算哪,都是命里注定的,费什么劲儿要去改变呢,所以最后转学也不了了之。
我随老陈,是个认死理的人,一条路走向走向白或走向黑,他怎么都不肯我去职高,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我进了私立,花了多少钱不清楚,估摸着够腐败。
进去读了两年,只有一个想法——读书不如睡觉。
在一群业余老师和一堆奇葩规矩的照拂下,我上课实打实地睡了两年,过程极为艰难,每当想起颈椎炎就是那时候没想着买个枕头落下的毛病便一阵痛心疾首。现在我高三了,班里某些同学的名字还对不上脸,也记不清班主任名字的怎么写;但却死死记住了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书桌上不能有课本......
该学的没学,不该学的倒是统统学了一通。
除了黄赌毒,吃,喝,玩,该沾的我一样不落,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事情,一身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的本事玩转得炉火纯青,那些学校人际圈明里暗里的条条道道我尽量摸索地一清二楚,可我偏偏就是不往里钻。
许是中学时代落下的阴影,我总觉着人情意会,话术交集是一件格外吃力的事情,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有情感缺陷,我企图融入所谓的交往圈,可旁的人早就自成一套体系,在圈内游刃有余地行走,我怕自己重蹈覆辙,所幸也就不花心思去维系这些社会需要。
高中两年,老陈心里门清儿我背地里干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混账事儿,他也心大,只当我是青春期还没过的小女孩子,还没对未来有个准确的规划所以没做好努力的准备,平日里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有稍稍过火时卡着点都要苦口婆心地和我论上一通。
我不拂他这番苦心,但也着实成为不了他想要我成为的那类孩子。
一夜未睡,我身上全然是没什么精神和力气的,伴着小破车发动机的轰鸣。不知不觉就睡下去了,睡醒我就发现我到了。
一下车,远远观望学校大门口该用财大气粗来形容的景象,私立不愧是私立。读了两年书,该背的课文该背的公式一条没往心里去,该认的车牌我门清儿。
我依靠校服上有无校牌分辨新生和老生,其间不乏看到几拨妆容不错生得标志的小学妹,危机感陡然增生,亏得我继承了我妈有远见这一优点,才不至于落得下风,一脸坦荡地绕过门口查仪表的德育主任。
我按群里发的进校流程一路摸索,终于找到了我的新寝室,和以往没太大区别,除了楼层越来越高了(搬行李的时候快把老陈送去见阎王了)
寝室里几个家长忙忙碌碌,瞧时间不早了,我勒令老陈帮忙铺床,自己先去教室报道。
过去的时候班里人基本都来齐了,我施施然进去,把暑假作业往讲台上一扔,余光瞥见班主任老张直视的眼神,又急忙抬手把作业本规规矩矩地摆整齐,再坐回位子上。
我屁股还没坐下,老张又对我招招手,让我发一沓什么告知书,我接过,哦对,差点忘了我还是个副班长,不过是德不配位的那一挂,两年当下来,几乎是将老张的苦心糟蹋完了,我以身作则向全班同学展现了我是怎么做到上课睡下课睡,逃值日,打小抄,顶老师......我的天爷,我真造孽!
哪怕我劣迹斑斑,老张依然扶我在这个位子上岿然不动,从没有想把我拉下来的想法,我将其原因归咎于老张有颗慈爱的心想拉我往正路上走(也有可能是我好看,他想让我当门面)所以撇个职位给我培养下所谓的责任心。
我很感动,也很无奈,觉着对别人不公平,是说学生要有学生样,可我说起来自己都觉心虚……
接下来还要开家长会,老张只简短地对我们说了几句,我知道他一定还会挑时间再给我们洗脑。
我打电话给老陈,等电话接通,我说:“老爸,你弄好没?来帮我开家长会......”
“我走都走了,跟你们老师说有事情。”
“怎么每次都这样啊!”我顿觉无语,一股没由来的火气直上脑门,
他语气平平,无所谓道:“没什么好开的,浪费时间,先这样说,我开车。”
“哦……”
老陈对我学校活动参与度向来不积极,能避则避,从高一老陈参加过一次家长会后,他就再也没参加过了,我知道他嫌我丢人。
对于父母,我心有惭愧,他们起先也费尽心思地想把我拉上来,可我自己个儿也不清楚打什么时候起认知出现了偏差,成为一类无法自控的人,发展趋势逐渐偏行,性格所致,我过于注重当下,不喜欢去琢磨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我会想如果我努力了没结果怎么办亦或是结果根本达不到我的预期,于是最后的最后就不让对我抱有期待值的人对我抱有期待。
我挺混的,经常让他们失望,我能感受到他们极力憋着股劲儿不发作,可即便如此,我仍是希望他们能够参与到我的生活。
也罢,反正这样的机会也不剩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