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西藏‏》四月裂帛

1、第 1 章 仰望，从一

　　仰望，从一张黑白相片开始。
　　那就是西藏。

　　在这片天地相接的最边远地方，生命仿如一株青草，薄弱而渺小，在亘古不变的日升日没与亘古不变的苍郁歌声里，习以为常地重复着生死的轮回。没人为它张扬，也没人为它叹息，在这里，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如四季更迭，朔月盈月般悄无生息。与这山色比，与这苍空比，与漫天的飞沙和原始的贫瘠比，与今生固有的苦难和来世无助的寄望比，生命只不过是夕阳下的一抹余光，又能算得了什么？

　　在这里，一切还原了它本来的面目，唯有自然才是真正的主宰。它以它最原始，最真实，最不矫情的恣态，证实着它的存在。

　　一望无垠的黄沙，象被岁月磨碎的岩石，棱角清明而耀目。在这片昏黄的斜阳下，闪着苍凉而悲怆的光。一株枯死的树，另一株枯死的树，象斜阳下无助的恋人般伫立着。细密而纤细的枝干，显示着它们曾有过的青春韶华。而如今，它们就这样伫立在了这里，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立到何时。远处随风而来的野草，或是近处未随风而去的，披挂在它们的枝上，象两片褪尽了红晕的腮红，相互映视。裸露的根骨，残裂了，无望地四处张翘。我知道，它们不会在这里立多久了，这里最强捍的高原风，将把它们驯服成奴隶，变做终日流浪的游魂。

　　被孤寂磨亮的群山和延绵不绝的残垣断壁，是众神离去时残留的遗骨。留给心存芥蒂的人类和心怀坦荡的人类，做顶礼膜拜的圣地。许许多多前来朝圣的子民，越过千山，涉过万水，来到这众山之祖万川之源，将长长的一生，都交付给了这一次短暂的会悟。在这里，我舒展开我一生的经历，沐着无处不在的圣莲花的神光，将我十八年的罪错拂浴洁净。

　　夕阳如一片昏黄的经幡，落在残垣断壁上，固执而虚无。风沙漫过断壁下浑圆的影子，也许正是因为有了漫天飞沙的终日撩绕，这片夕阳才有了承担如此盈余如此沉甸的孤寂的勇气。

　　枯死树的枝干，被游牧的藏民从各处砍来或是捡来，横七竖八地支起，做了放牧牛羊的边墙。木墙边，一个七八岁男孩，腮上两团黑里透红的高原色，肩上横一根不加修饰的枯木，两端悬两个瘪小的铝桶，不知从何处挑水归来，张望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我们这群衣装艳丽的城市来人。凹凸斑驳的小屋顶部，有一眼窗，窗外用些枯木支了一个简易阳台，阳台上摆了几盆红色的黄色的鲜艳的花，这在西藏是难得见到的。就在这一隅难得春色里，露出一张古铜色的饱经苍桑的老人的脸。老人深陷的眼睛漠然地望着我们，寂寥而变幻莫测的自然，日出而牧日落而息的生活，使这位老人宁静而淡泊。远远近近的游人三三两两地来了，又陆陆续续的走了，与这片土地为伴的，仍旧是这些脸上带有高原特色的宁静而淡泊的藏民。

　　悠悠转动的经筒，喃喃吟诵的六字真经，仿佛将我带离了人世。在如此的大真大圣面前，人类轻易的折下了腰。在这里，人是渺小的，无力的，也将是不复存在的。唯有流过脸庞的热泪浸入了嘴角，我才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存在。

　　那就是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