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两》万事不沾秋

2、转眼就是半辈子 余生很短也

　　（一）相亲
　　女人是个好女人。
　　十五六岁的年纪，本来是家中幺妹，按理该受万千宠爱，可没办法，那个年代里她的九个兄弟姐妹中还有饿死的、病死的，哪里还能有什么宠爱呢？所以早早地就去附近茶山采茶了。女人聪明能干，小小年纪便已经是采茶好手，所得工资除补贴家用外，还能偶尔约着她那“八大金刚”中的几个姊妹们去县城里逛逛街跳跳舞蹦蹦那个年代的迪。
　　偶尔要和不认识的青年小伙谈谈心约约会，日子过得还算相当顺遂。
　　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算得上是个老姑娘了，她不是没有追求者，她就是不想嫁。对于其他人来说，她是个太过于独立的女人了，有自己的想法，不轻易妥协，也可能总归是没遇上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人吧。大概也总会想着自己毕竟是最小的子女，能多陪着自己爹一些日子就多些日子吧。虽说她是得过且过地无所谓，可是旁人看着着急呀！这眼看着一个黄花闺女就快熬成老姑娘了，还不打算嫁，这怎么能行？于是便有人上门说亲。
　　所幸遇上的男人也是个好男人。
　　本来相亲这事儿女人是及其不愿的，一到帮忙说亲的姑姑家她就躲进了厨房忙上忙下，摆出一副很是不情愿的样子。男人到了后问起为何不见与他相亲的女人，被告知说女人不好意思了，躲在厨房忙活呢。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直接踱步去了厨房，心想着见一面吧，见一面就回去吧。上一段感情似乎用力过猛，相爱着的两人最后还是分开了，得来不易的自由恋爱都未得善果，更何况只是一场相亲呢？
　　对于男人来说，许是那日厨房的烟雾过于弥漫，许是那女人低头炒菜的神情过于专注；对于女人来说，许是后来男人写的情书过于文采斐然，许是男人的长相还算仪表堂堂，最后便是这样的两个人走到一起相伴一生。
　　（二）算命的说，不离婚就得走一个
　　二十几岁的年纪，两人都正是年轻，满心满意的就是努力让家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在村里做过杀猪匠、做过榨菜籽油的加工坊、种过水果玉米、种过葛根、种过莲藕；后来又到城里做过生啤批发、去过外地做过冻货……
　　家里有个女儿，在外地时就寄养在别人家里，学校成绩也都还算拿得出手，可以和他人摆谈摆谈。
　　总的来说，日子是过得红红火火。
　　女人可能是觉得，日子过得还算顺遂，想看看往后余生会是怎么样，所以和男人软磨硬泡了大概快半年，才把男人拉到了当地的神算子面前。
　　算命先生住在老街，需要七拐八拐才能走到。到门口之前心中已经自然生出一种肃穆之感，十分感激的奉上利钱，向先生请了一卦。
　　然，先生说：“你们不到中年就会离婚，相生相克，不然就会走一个。”
　　两个人兴冲冲地去，气呼呼地出，直说：“算得不准，算得不准。”
　　时过境迁，后来三十几岁的女人患了一场大病，家中七七八八借款近百万，这对于一个农村的普通家庭来讲完全就是天文数字。
　　医生多次下病危通知书，男人就常常跪在女人床前哭，一边哭一边说：“老婆，我不想你死。”
　　男人不想放弃，就一夜一夜的不睡，把女人的病例发到各大医院去，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一家医院愿意接收女人。
　　女人做了一系列的治疗，但效果并不明显，人却瘦了一大圈。治疗的间隙，男人偶尔还会把女人带回家里，让女人能安心地治病，也让女人能和女儿团聚一下。
　　说是家，其实只是村里好心人借我们住的，他们已经没有家了。能借的钱都借了，能求得人都求了，能变卖得都变卖了。
　　然而NK/T淋巴癌并不是什么简单的病症，一期治疗下来，效果并不佳，还引起了一系列的并发症，白内障、脚上的肿瘤等等。
　　医生说要做干细胞移植，最好是直系亲属，女儿没到年龄，只能去求女人的哥哥姐姐，但没有人愿意。
　　于是又给了自体干细胞移植的治疗方案，存活率极低，常常不到30%，而且手术用的都是进口药，二十几天的舱内封闭治疗，几乎每天的花费都在万元以上。也不一定能把人救回来。
　　所有的利弊听完，男人还是决定治。先治再说。
　　后来，同批治疗的人只有女人顺利的出了手术室。隔壁舱是一个高中老师，时常会有学生过来给老师鼓励和祝福。另一边隔壁舱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十八九岁的年纪，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父母时常相拥而泣；在他父母看不到的时候，他常常歇斯底里。他们似乎都没有挺到最后关头。
　　幸也不幸。幸的是女人活了下来，不幸的是，女人活了下来。
　　她换了非常严重的病后抑郁，时常会有自我了结的念头，和男人吵架，和女儿吵架。觉得自己是男人和女儿的拖累，因为顺利出院也并不意味着康复，意味着时不时的晕倒和流鼻血流到打120，意味着每天都必须消毒杀菌的卧室，意味着每天都必须吃的昂贵的药物。
　　男人提出了离婚。
　　这么多年的坚持和付出，没有感谢，没有安慰，女儿看着病态的妈妈，不敢给也也给不了他太多的关心，他太累了。一方面，他又想，也许当年算命先生说的是对的呢？他们就是跨不过去这个坎了。
　　（三）一转眼就是半辈子了
　　后来的后来，两个人纠纠缠缠，还是没能分开。
　　男人就努力挣钱，什么赚钱做什么，努力去还这么多年欠地钱，努力去支付家里女人需要的医疗费和生活费，女儿的生活费。哪怕要异地他乡，哪怕要受人误解，仍是一分一毫都舍不得多用。本来女儿想直接辍学打工挣钱，他说：“我几十万上百万都欠了，你的学费才多少呢？”于是女儿才顺利读完高中考上大学。
　　女人就努力活下来，什么方式都试过了。请不同的道士先生做法驱邪，跑好多个城市去找他人提起过的一位名医，吃不知有没有依据的偏方……哪怕这个偏方是需要用到牛粪，为了活下来，她也可以老早去别人家里守着拿最新鲜的；哪怕是每隔一段需要自己注射药物；哪怕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晕倒到在家里，但还是要活着，努力地活着。
　　就这么着，到了五十，还清了债务，买了车，买了房，大半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余生很短了，大半辈子都在为了活着而忙碌奔波；但余生又很长，他们还是会在一起，这一次，是为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