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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等到最适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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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三娘步上马车那一刹,仍然在四处张望。也许潜意识里,她仍然在等一个人。
但人生岂非就是这样。你要等的,一直没有来。出现在你面前的,却是你绝对不愿意见到的。
卫三娘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虽然这个人远远站在巷口,帽檐压得很低,卫三娘还是一眼认出他来。无论是谁,遇见过他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那绝对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但有时候,不愉快的,要比愉快的还要深刻得多。这是不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卫三娘只有快步上了马车,当作从来没有认识过这样一个人。她只希望,他也莫要认出她。这几年,她的变化应该很大,大到她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
她知道她的镖已经变得很钝,她的手势已经不够灵活,甚至,她已经不能跑得很快。她已经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她必须将这信心建立在这辆马车上。她必须相信,马车里的那个女人,能够带走她,保护她。
可见信任,有时候并不是建立在平等与了解之上的。
现在她收敛了脾性,表情卑微而谦恭地在马车里寻了一个角落坐下。对面的女人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用一双亲切稳定的手递给她一杯酒。
她看起来的确需要一杯酒来压惊,她当年也的确是一个很豪爽的人。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那是何等的狂放肆意。
但是她现在只能微笑婉拒,因为她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幼儿的身体时不时在里面攀爬翻滚,她已经能够感受到他,抚摸到他,也因而要尽一切所能保护他。
马车里的女人神情了然地看了她小腹一眼,转而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奶,马奶。你现在需要好好地吃一顿,然后睡一觉,她说的话好像在梦中。
卫三娘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快。在她刚要睡着时,她听到马车已经启动,似乎不止一辆,又似乎有砰然倒塌的声音,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许不知道,要比知道有福。
当她醒来的时候,马车还在行驶,窗外的天色却已经变亮。阳光轻柔地透过帘子照射进来,而让她意外地,那个她不愿意见到的人居然没有追上来。
坐在对面的女人还是微笑着坐在那里,好像连位置都没有改变。现在,她说:我能不能问问你的名字?
卫,秦洧,三娘道。她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年的卫三娘,招惹过不少人,揽过不少无谓对错公理的麻烦。六月债,还的快,若她知道会有今天,当初还会不会那样做?
对面的女人笑了。我是朱玥,她说,你可以叫我朱玥姐。
朱玥姐,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女人拍拍她的手:我一定不会害你,是不是?我向你保证,那是一个只有欢笑和希望的地方,是我们每个人必经的重生之地,你一定不会后悔。
何谓重生?传说凤凰涅槃,经受巨大痛苦和轮回,浴火而重生。人呢?是要至空洞无象,至大悲无泪,至大悟无言,至大笑无声,方能摒弃前尘,忘我重生?若诸事可忘,万物可空,若人可回归洁白明澈如初生婴儿,又有什么可喜,有什么可悲?好像日光落下,照射出所有完美与不完美,这才是公平。若只有明媚而无尘埃,若只有盛放而无颓败,明媚又如何称为明媚,盛放又如何撼动人心。
这个道理不是没有人懂,只是在至痛至伤之时,常常会蒙上眼睛。
卫三娘突然觉得,她已经有些后悔。
马车已经吱吱呀呀走上山路,卫三娘掀开帘子望出去,只见方圆百里并无人烟,甚至,连一棵树一根草都没有。不过走了一夜,竟似走到遥远蛮荒之地,入目只是漫天黄沙。
有只全身墨黑鸟儿在车顶盘旋,嘎嘎叫了两声冲上云霄。据说乌鸦主灾祸,这次它带来的是什么?
似乎是为防止三娘站立不稳,朱玥轻轻拉住她手腕让她坐下。这双手还是那么温柔,但是食指中指,不知有意或是无意,刚好划过三娘脉门。三娘只觉得手腕一麻,整个右臂都失了力气。
心沉到谷底,卫三娘反而笑了。她用左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嘴里,细嚼慢咽了下去,然后啧啧赞叹道:用藕粉做的果然比糯米的要酥软很多,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妹妹喜欢就好,朱玥把几个点心碟子推到卫三娘面前:再尝尝这个翡翠甜饼,是用绿茶粉做的,里头放了芝麻和芋泥,香脆得很。
卫三娘又笑了,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妙,她自己也很妙。她突然想起她第一个师傅,一个全身脏兮兮的小乞丐。虽然他没有武功,脾气也很坏,但是他教给她的,她这辈子都受用得很。
那时她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又脏,又饿,两只脚陷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好像走在刀尖上,慢慢又不觉在刀尖上。那时她刚被家人赶出来,虽然那个家又穷,又破,到底还有口热汤,有瓦盖头。但是她叫爹娘的那两个人对她说,她的亲爹娘一直没有回来,他们已经养不起她。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两个姐姐就站在她旁边,轻轻用手捻着自己的衣角。快过年了,娘刚给她们做了新衣裳。衣裳是用一条旧被面改的,大红的底,牡丹的花色已经模糊。
她想那条被面一定不够大,做不了三个人的了。所以她哭着跟娘说:三娘不要新衣裳了,娘别赶三娘走。
她娘转过身去抹眼泪,再也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的二姐,把一小块肉夹馍塞到她手里,那是过年才能吃到的好东西,但是她从此,再也不要过年了。
她记得她哭了又哭求了又求,她爹还是狠狠心把她丢在雪地里。那块肉夹馍不知掉到哪去了,她擦着眼泪往前走,然后就看到那个小孩。
他比她大不了多少,直挺挺躺在雪地里,一张脸已经冻成青紫色。她过去摇晃他,他却腾地一下跳起来,一把推开她。
你真脏,他说:鼻涕都掉我身上了。还吓跑了我的雀儿,你得赔。
哪,哪有雀儿?她已经开始哆嗦,说话不自禁地抖。
等了大半天了。他把她按在地上,把绳子塞到她手里:现在你得负责把它抓回来。
于是她看到绳子的另一端,一根树杈,一只破旧箩筐,几颗干瘪谷子。男孩重又把箩筐架好,自己却躲到一边:别说话,别动,整只进去了才拉绳子。
她记得躺在雪地里是什么滋味。开始是控制不住地抖,后来就不冷了,只觉得太阳明晃晃地刺眼,再后来,她好像是躺在自家松软干燥的草垛子上,只想昏睡过去。
睡醒了,娘会来找她,偷偷塞给她一只红薯。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一声大叫,右手不自觉拉紧了绳子。男孩冲过来。运气不错,他说:居然逮到一只兔子。
他生了火,两个人等不及烤熟便把一只兔子分食干净。吃完了,男孩抹抹嘴:你知道兔子是怎么吃掉狼的?
她摇头。男孩笑了:那只狼也不信,就跟着兔子到山洞里了。山洞里,一只狮子躺在那剔牙呢。
我就是那只狮子,他说:做人一定要够凶,别人才会怕你。
我呢?三娘问。
你嘛,你是一只不太聪明的兔子。他看着她:你不够凶也不够神气。所以你一定要等,等到最适当的时候……
现在她也在等,等一个可以一击即中的机会,不容有失。
可是直到马车又转过一个山头,驶进一座四合院的房子,她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车铃叮当,院子里已有人来迎。
迎来的是一个伛偻前行的老婆婆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朱玥扶了三娘下车,向婆婆作一个揖。孟婆婆好,她道:客人到了。
孟婆来了,孟婆汤在哪?
她果然看到一锅汤,在灶台上用小火煨着,筒骨和牛肉都已炖得很烂。孟婆拿一只尺把长的勺子在里面搅了大约半炷香时间,朱玥捧了一只铜盆来盛汤。
这会功夫,卫三娘至少有三个机会。盛汤的时候,朱玥的手在盆侧,孟婆背对着她,手里拿着勺子。端汤过来的时候,孟婆已俯下身查看炉灶,热腾腾的肉汤已熏上朱玥的脸。还有将汤放下那一刹那,朱玥的注意力在桌上,孟婆则远在数尺之外。
三娘的背后就是大门,大门敞开着,那辆马车就停在院子里,车夫已经走到后院去。大门外是黄沙白云,此刻她觉得那黄沙也是令人向往的,马车奔腾时扬起的尘土,没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就在她左手摸到腰间那一刹,她突然看见那个十二三岁,趴在窗台上玩耍的小姑娘做了一个动作。
仅仅因为一个小姑娘的一个动作,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卫三娘就住了手?后来有人问她。
是,卫三娘答:因为她太可怕,比孟婆和朱玥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可怕得多。
她到底做了什么?那人问。
她只是轻轻弹了弹小手指,卫三娘说:院子里的桂花就落了一半。
是巧合吧,卫三娘的朋友笑了:可能刚好有风。
没有,我敢打赌那一刻半点风都没有。卫三娘反问他:什么风能刚好吹掉桂树上左边那一半?
只有左边那一半的桂花掉了?
准确地说,以树干为界,左边没剩下半朵,右边也没吹落半朵。
那是什么样的武功?
更可怕的是,卫三娘说:她不是只会弹弹手指头,她那只手,没有人会想到那只手还会做什么事。
如果卫三娘当时知道,就算是只有一丝机会,她也会拼了命往外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