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
-
昏暗,空荡,寂静。
杜白带着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的第一眼,心尖便狠狠一跳。
他没有开灯,只是跟着昏暗的光线走到办公桌前,面对那个沉寂的身影恭敬地半鞠躬,而后将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贺董。”
不知道在黑暗中就这个姿势维持了多久的贺庭温似乎才回过神来,他垂眸,没有动作,只是开腔暗哑:
“……她人呢?”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乔小姐送回了别墅。”杜白没有抬头,说得很慢却很清晰,“陆家那两个,也被警方带走了。”
贺庭温沉默。
光影半遮,瞧得他的并不真切,良久,贺庭温才转过身来,伸手拿起了那份文件,嘴里说的却是:“她有说什么吗?”
杜白微微抬眼,顿了顿,摇头:“没有,只是在回到别墅后对我说多谢,并让我回来注意安全。”
夜风中,站在别墅门前的乔嘉南不见一丝异样,只是淡笑地对送她回来的杜白道谢。
杜白大概永远也忘不到跟随警方一同到达现场时那群人的惊慌失措、宋家大小姐狼狈的身姿和陆家那两位被带带走时挣扎得更狼狈的身影。
可乔嘉南却只是静静地站在宴会厅中央,微笑着对着杜白说;麻烦了。
冷静淡漠得近乎可怕。
“……”贺庭温沉默地看着文件上的资料。
杜白偷偷瞥了他一眼,拿捏不准眼前人的心情,只公事公办地开口道:
“网络上的热度已经在乔小姐律师取证好后就撤了下来,我已经派人全渠道清除了一遍照片和视频,但是还好,扩散的范围不算太大。”
贺庭温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认认真真地将文件翻看到最后一页,如果此时有人可以透过昏暗去看清楚他,就一定能看见贺庭温眼底的阴霾与狠戾。
“……”杜白默了默,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声发问,“贺董,其实我不太明白,您分明一早就知道乔小姐联系好了律师,也知道陆家那位找的推手早就被乔小姐策反,那为什么,您没有阻止她授意将图片和视频发出去呢?”
那明明是乔嘉南自身的伤疤,也是陆曼华自以为能将乔嘉南击败崩溃的底牌,可谁都没有想到,其实乔嘉南本人一早就知道陆曼华想做什么,可她没有阻止,反而任由自己陷在舆论的中心。
如果仅仅是为了取证,大可不必做到这个程度,因为贺庭温分明已经……
再深的想法,杜白没敢再细想下去,却也是真的不解。
不止沉默了多久,贺庭温终于掀起眼皮看人,他将手上的文件放回桌上,落得轻声一声响,而后才开口:
“我没有任何权利,去干涉嘉南想要做的事情。”
我承诺过她,不会阻止她做任何一件事,我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去干涉她的任何举动。
她有她的想法,有她的筹谋。
而我的想法……
贺庭温垂落视线,将目色都隐在影里。
我只是想,抱抱她。
贺庭温知道,乔嘉南不是因为要将陆家姐妹踩下来而故意在背后加大了热度,而仅仅是因为——
她想惩罚自己。
她要惩罚、唾弃当初那个被踩在泥泞里的自己。
所以她宁愿在陆曼华的手段背后自己给自己拱火,因为那些言论早就已经不足以伤害她,反而是乔嘉南需要用那一条条讥讽、嘲讽的话语自己扯开自己的伤疤——
然后一句一句地往血肉模糊的灵魂里扎。
要时刻保持清醒、要时刻不忘所有屈辱,铺天盖地的仇恨才能聚集化为一直保持冷静直行的力量,支撑乔嘉南日复一日地度过每一个漫长的黑夜。
放不过乔嘉南的,由始至终、一直,都是她自己。
杜白在诡异、长久的沉默中背脊发凉,可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缓和气氛,隐在黑暗中的男人已经再度开口,只是这回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
“上次整理的那群人,可以开始动手了。”
杜白眉心一跳,明白贺庭温说的是上次叫自己整理的、当年所有旁观者的资料。
也是这次宴会的宾客。
杜白会意,只回了一句明白,顿了顿,他又抬起头试探着问了一句:“那贺董,您今晚……要回别墅吗?”
贺庭温沉默良久,才开口:“回——你下去,等我。”
杜白只应了声好,便转身走了出去,缓缓关上了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处了黑暗中的贺庭温垂落视线,一直冷静的表情却在昏暗的灯影中一寸寸剥离,他看着桌上那份杜白清理的资料上那些恶意的评论,眼底的汹涌几乎要溢出。
那个视频,在这两个小时内被贺庭温在这里反反复复看了无数次,从开头到结尾,以屏幕上乔嘉南的挣扎、愤恨与屈辱的表情为始,以每一个施暴者的污言秽语与讥笑声为背景音,在这两个小时里几乎要将贺庭温撕碎。
连神经都刺痛得几乎要变形,他看着十几岁的乔嘉南,手指颤颤巍巍地在屏幕上描绘着她的脸,每一次挣扎都像是在给予贺庭温凌迟。
每一次、每一次,视频的画面都定格在乔嘉南那声声嘶力竭的:“滚!”
她的脊骨好像把这踩碎的折枝,然而那时,乔嘉南苍白的手指找不到任何可停留的栖息地,只能濒死般、仇恨地喘息与嘶吼。
忽然,室内想起了清脆的纸张撕碎声,贺庭温站起身,将文件的每一页都撕成碎片、连同着文件夹一起被猛地丢进了垃圾桶——
他身体不住地颤抖着,所有自持都在黑暗中破碎,于是贺庭温第一次踉踉跄跄地凭记忆摸到会客厅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包烟。
就在火苗闪起的瞬间,黑暗中的火光清晰地照出了贺庭温脸上的衰败与绝望。
这是贺庭温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抽烟,烟的味道并不好闻,烟草碎屑燃起来从卷起的纸壳里泻下去,吸一口,肺里充涌浊气,喉口溢满松木朽化的味道。
贺庭温有种想剧烈咳嗽的冲动,却都一一忍住了。
许久,一截烟燃到指骨那端,雾从贺庭温的指间滑出去,风中便落满灰尘。
寂静的室内,忽然响起了一声轻飘飘的嘶哑:
“……不好闻。”
像碎石碾过声带,贺庭温颧骨上的小痣探向晦暗的灯光,又随他侧身掐烟的动作隐进黑暗。
他沙哑地喃喃:
“不好闻啊——阿南。”
所以你怎么就靠着这个东西,渡过那么多、那么多个暗无天色的长夜?
视频末尾乔嘉南那声声嘶力竭的“滚”成了压倒贺庭温所有冷静的最后一根稻草,仿佛每条神经末梢都被钝化,整具身体都散逸着薄而无力的眩晕和疼痛。
贺庭温第一次坚定且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可能把乔嘉南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了。
他没有资格,也不再想去拉——
天堂配不上阿南,人间百恶太过痛苦,他要跟乔嘉南在一起。
哪怕是踩过刀山穿过火海,他都要走到乔嘉南身边。
然后,抱抱她。
至于其他的,随便吧。
都随便吧。
晦暗夜空下,深沉而玄秘的蓝色铺开在天地里,别墅门前的地灯溢出朦胧光辉,衬得夜空星辰更加黯淡,连夜风好似不那么凉飕。
贺庭温沉默地放下外套,他的领带有些松垮,不同于从前一丝不苟的模样,穿过玄关与客厅,还没上楼,贺庭温就在昏暗的吧台前,看到了乔嘉南。
乔嘉南没有卸下宴会的妆容,那身黑色的鱼尾裙紧紧勾勒出玲珑的曲线,她就那么倚着吧台,仿佛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四目相对,乔嘉南笑得明媚,连朦胧的光影打在她的身上都自诩春光:
“等你好久。”
贺庭温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乔嘉南,半晌,温柔地笑了笑,只是眸底波涛汹涌,他走到乔嘉南身边,轻声:
“公司有点事,回来晚了。”
和谐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乔嘉南淡笑着,侧身坐到高脚椅上,露出了方才藏在身后的东西,不是红酒,而是一听啤酒。
跟室内的基调完全不符。
乔嘉南熟稔地拉开了易拉罐,递给了贺庭温,贺庭温没有丝毫犹豫就接了过来,只是他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乔嘉南坐的地方,高大的身躯笼罩着人。
贺庭温垂眸,环抱着乔嘉南,在人挑眉之下,清脆地干了一个杯。
听啤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光。
乔嘉南笑意更深,啤酒罐身凝结的水珠从她指缝滑过,两人就这样对视半晌,才微微扬起下巴一饮而尽。
啤酒全部送进喉间,气泡从舌尖炸裂,蔓延到肺腑。
而后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贺庭温心跳声太清晰,乔嘉南被圈在他的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清晰的心动鼓震声声,仿佛要冲破胸膛,震破她的耳膜。
“……”贺庭温垂眸,看着乔嘉南许久,终是嘶哑着声儿,“今天的宴会,好玩吗?”
乔嘉南笑着,她的指节加大力度,将易拉罐揉扁,腕骨发力,易拉罐成抛物线从空中滑过,应声掉进垃圾桶,乔嘉南这才抬头,看着贺庭温说道:
“好玩。”
“好玩就好。”贺庭温宠溺地揉了揉人的发顶,掌心几抹痒意顺着指节直达心尖,“只要你开心,做什么都可以。”
一句话,两个意思。
乔嘉南不着痕迹地顿了顿,她垂下眸,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人松垮的领带,半晌才抬眼,眼尾微红撩动三分春色:“那,我好看吗?”
上翘的眼尾像狡黠地、会勾人心魂的狐狸,像要飞出小蝴蝶,拉扯带着贺庭温沦陷。
而贺庭温则是垂眸,很恍惚地坠入她的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茂盛、葳蕤,轻易就要带他坠下,坠入繁茂的春。
他心甘情愿沦陷。
于是贺庭温轻轻地在人额边落下一吻:“很美。”
“很美。”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美的人了。”
乔嘉南笑了,她低头,只是笑得连肩都有些扯动,笑得诡异,像一把热火,投入贫瘠的荒原,不断燃烧。
贺庭温紧紧地闭了闭眼。
果然,乔嘉南再抬眼时,已然满面讥讽,声音都沙哑,说:
“我恨她。”
“我真的恨她。”
“霸凌整整八年,可她去往国外并不是结束,八年不是结束,我从来都没有睡过整觉,一大把一大把药吞下去都救不了我,他们都说我是个疯子,可是贺庭温,我做错了什么——”
乔嘉南被贺庭温紧紧按在怀里,她将脸埋在贺庭温的胸膛前,一句又一句地低吼着:
“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她们从来都不肯放过我!”
“位高权重就是真理吗?从来都不是!”
“我分明、什么都没有做过,可从第一天,就没有人要放过我!”
“她们凭什么?她们凭什么?!”
乔嘉南的情绪已然决堤,白天在外人面前所有的冷静自持都被撕破,而贺庭温死死地抱着她,抱着被深渊都抛弃的女孩,她全然将纵容的悲怆与哭喊溺亡在心底里的那片深海。
他救不了她。
可他要去深渊找她。
不知过了多久,乔嘉南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她发丝紊乱、从贺庭温怀里抬起头来,四目相对,正如星火坠春山,灼而烫地泛滥开,然后被黑暗所掩盖。
而贺庭温看透了那双眼里所有的情绪。
所以,在乔嘉南忽然攀着他手臂借力站起身的时候贺庭温没有惊讶,在那双-唇紧紧贴住、撬开自己的时候也没有退缩。
热意从下往上攀,乔嘉南的眼睫还挂着雾气,这个肆意缠-绵的吻烧灼了她的心脏,也在贺庭温尾骨中流窜,让两人在温情与深海中沉溺。
在喘息的一瞬,乔嘉南就这样看着贺庭温,而后者双眸漆黑如深海,他在着乔嘉南的脖子厮-磨,侵略的攻势越重,声音里隽着哑火的低沉,只说了五个字:
“阿南——我爱你。”
而后贺庭温一把将人抱起,大步往楼上走去。
直到一丝氧气也不剩,为爱燃殆作茧成黑黝的浓痂,会跟将要翻开的血肉变得平整的细线一同愈合吗?
没有人知道。
只知道一样——
贺庭温选择与黑夜,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