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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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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阴闷闷的天空不时掠起几声响雷,犹如被撕裂,露出残暴的爪牙,似乎一瞬间就能将人们吞噬。
而在郊外的无人公路上,夜风携卷了一路的尘埃,尽数融入了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以及引擎的轰鸣声里。
驾驶座上的乔嘉南双唇抿紧,面无表情地将油门踩到了底。
被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响了几遍,来电显示都是宋云宜与陈麟,乔嘉南通通没有接听,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机沉默了一阵,他们两人都没有再打来。
在接近市区的时候,乔嘉南紧握着方向盘的手和踩着油门的脚都渐渐减轻了力道。
半晌,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无人的公路角落处,而后车门被推开,乔嘉南下了车,就这么倚在车门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平复飙车时急速上升的肾上腺素,许久,她才默然地垂眸,点燃了一支烟。
金属打火机线条冰冷,揿起一场蓝焰。
夜空阴云密布,几声响雷却落不下一滴雨,闷闷沉沉的,像要将人吞噬。
乔嘉南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猩红的烟点,却没有抽。
在很多很多个失眠的深夜,飙车成了乔嘉南发泄情绪的唯一途径,她沉浸在踩下油门时肾上腺素同风速一齐飙升的快-感,仿佛什么东西都能被抛在脑后。
可是自从住进了贺庭温的别墅后,她就再也没有过这样了。
今夜是个例外。
上回跟那个女人的聊天对话被宋云宜听到、而乔嘉南一时无力说出了那两句话之后,后者抱着她在花园里哭得很惨很惨,惨到后来乔母见状出来之后,都有些无措地愣在原地。
那时的乔嘉南满腔无力都化为了对宋云宜的无奈与莫名的鼻酸,可她面上不显,只对乔母做了个口型说“感情问题”,然后在乔母略带担忧的眼神下拿上包装好的蛋糕,拎着人就走了。
后来她拎着宋云宜回了宋家别墅,两人谈了很久,后者才逐渐平复了心情,而乔嘉南则像是个局外人一般、平缓地述说着一切,到最后,宋云宜两眼通红,欲言又止。
“怎么,你共情能力这么强?”乔嘉南有些好笑。
宋云宜却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定了两秒,直接就上去熊抱住乔嘉南,再开口便是压抑的哭腔:
“我好心疼你,为什么什么事都能发生在你的身上,你要怎么办啊,嘉南,呜呜……”
乔嘉南一顿,人已经扑到了自己怀里,哭得满眼通红,乔嘉南心腔一颤,垂下的眼睫颤颤,遮住了眸底骤然翻起的波涛,开口却还是笑着:
“我都没哭,你怎么哭这么厉害?”
宋云宜不管不顾地哭了半晌,才颤巍巍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满是心疼地、开腔沙哑,说得认真:
“因为你熬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哭过——”
“所以,我只好替你哭了啊。”
乔嘉南鼻尖一酸,骤然失声。
哭吗。
好像,是该哭的吧?
她这人生像错谱的乐符,跌宕而起伏,可落在乔嘉南勾勒出的每一笔每一画、落笔的人从来都没有爱过她。
甚至连一分慈悲都不肯降下。
从被收养到乔家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天大的福气,乔嘉南这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才能得乔家父母真心爱护、如珠如宝。
所以那些日复一日恶意孤立和欺负不算什么。
所以被他们一群人拉去仓库扒衣服偷拍不算什么。
所以那些被故意张贴得整个学校都是的照片不算什么。
“你哭啊,你求我啊,别忍着啊。”——这是陆家姐妹等人嬉笑着说出的话,她们迫切地想看见乔嘉南的傲骨被折断、让她求饶。
“你一个孤儿拥有了那么东西,这些小孩子没有恶意的话和举动算得了什么?”——这是所有沉默围观者的心声,他们居高临下地、其实只是想看到乔嘉南求饶,即便有什么麻烦,也不关他们的事。
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做过”。
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她应该、可以承受的东西。”
毕竟一个被抛弃在孤儿院的孤女,什么身世都有可能,谁知道她骨子里流着的血有多肮脏?
他们甚至幻想着被施暴后的乔嘉南是怎么顶着那张默然孤傲的脸、其实背地里痛哭流涕。
但是这么多年、这么多事,甚至到乔家出事的那一天和赶到场看到乔父跳楼惨状的那一瞬间,那些围观者们,都没能从乔嘉南面上窥探到一丝丝的崩溃和脆弱。
哭吗?
怎么哭啊?
哭泣有用吗?
眼泪是什么东西?
乔嘉南漠然地想着,内心竟然激不起一丝波澜——
哭泣就能得到放过吗,不会,只会是更严重的变本加厉。
眼泪是什么东西?不能解决问题?那我就不需要它和泪腺的存在。
被驯服的鹰成不了易碎标本、在滚烫的灯光下融化;硬骨头即便被摔打得破碎,也学不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
而乔嘉南,她等待一个最终的解脱,已经等了太久。
那天的结局,是宋云宜抱着乔嘉南、心疼得哭了个昏天暗地,一边哭一边细数着这些年,一遍遍地说着:“可是嘉南,你要怎么办啊?”
你能怎么办啊。
而乔嘉南本人,只是沉默地、呆坐在那里,寂静无言。
那天后,乔嘉南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而贺庭温则是好像出了点什么事,带着杜白紧急出国,走之前只说是有个大项目出了问题,让乔嘉南等他回来。
可是就在今天上午,自己一个人吃了药只堪堪睡了两三个小时的乔嘉南却再次、接到了孤儿院院长的电话。
她说,那个女人来A市了。
乔嘉南眼下乌青淡淡,只对电话说了一句:“关我什么事呢?”
孤儿院院长却说那个女人来之后就跟她失了联系,再三请求乔嘉南去找她,到最后,甚至搬出了金句:“她是你妈。”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嘉南。
乔嘉南听见孤儿院院长如是说道。
不知沉默了多久,乔嘉南兀地低笑一声,眉梢挂冷,说得很轻:
“我可以去见她一面,可是院长——这些年你借着各种翻修孤儿院的理由问我要了那么多次资金,应该……也够您自己过上很好的生活了吧?”
电话那头的院长似乎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可乔嘉南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只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接您的电话了,您好自为之。”
仅存的善意被磨熄了最后一点星光。
乔嘉南是在出门的路上接到了那位“一来到A市就失联”了的陈兰芳电话,她不出所料地按下接听,然后面无表情地约了人在一家隐蔽的咖啡厅见面。
她比乔嘉南想得要更加削瘦和憔悴。
陈兰芳显然很开心,瘦得几乎凹进去的脸上被笑意堆砌,却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乔嘉南,陈兰芳踌躇半晌,才开口叫了一声:
“嘉南。”
乔嘉南半分波澜都不起,只久违地、往眼前的咖啡放了一粒方糖,轻轻搅动着。
“……”陈兰芳眼底的光暗了暗,眼神却还是不住地上下扫动,自言自语,“你看起来过得很好,就是长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乔嘉南放下搅动的小羹匙,抿了口咖啡,却只觉得更苦涩了点,于是她放下杯子,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
“二十几年没见过,难怪还会是您当年在孤儿院放下我时的婴儿模样么?”
暗讽意味浓烈,陈兰芳面上的兴奋果然被噎住,她明显失落地垂眸,垂下的双手不安地摩擦着裤面,半晌,只凄惨地自叹一声:
“你果然是在怨我。”
乔嘉南只觉得好笑:“我还要感恩戴德感谢你把我抛下,才让我得到了乔家的收养吗?”
她一顿,看着眼前人眼底快速积累的泪光,面上的讥讽意味更是毫不掩饰,乔嘉南嗤笑一声,再续:
“您跋山涉水来到A市,不会是来问我要养老费的吧?”
气氛凝固一瞬,陈兰芳的眼神瞬间掉落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开始在那里述说着“当年”——全都是跟孤儿院院长说的一模一样的故事。
老公嗜酒家暴,自己产后抑郁,走投无路,觉得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万般无奈,只能化为狠心。
“可我每日每夜都在想你,嘉南,我可怜的女儿。”陈兰芳兀地上前,似乎想去抓住乔嘉南的手,抽泣着,“我每天都在求神拜佛,想你被好人家收养,过上好日子!”
乔嘉南却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静静地看着她。
“……”陈兰芳面上露出了绝望的意味,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我当初真的没有办法了,我不想抱着你一起死。”
好可怜,好动听的理由啊。
乔嘉南平淡地听完了一切,然后在人哽咽的时候,她偏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面无表情地摊开放在了人的面前,乔嘉南一顿,扯了个笑,开口轻轻:
“当年你是真的走投无路,还是想逃离那种生活,有了更好的归宿,又不想带上我这个拖油瓶呢,陈女士——”
文件夹被放在桌面,摊开在陈兰芳的面前,陈兰芳一顿,不解地望去,却在看见文件上贴着的照片时瞳孔猛缩。
乔嘉南丝毫不惊讶她的神情,反而面上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在那张照片上点了点,她歪头看人,笑意丝毫不及眼底,只余嘲讽和冰冷:
“您儿子,可只比我小一岁呢。”
阴郁冰冷的夜风刮在乔嘉南的面上,才堪堪将她的思绪抽回。
她垂眸,才发现自己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尽,只差一点,便要烧到她的指。
乔嘉南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许久,才松开手指,用鞋尖碾灭了火星。
那份文件,是宋云宜哭得昏天暗地后的第二天就给到乔嘉南的,文件里详细地描述了陈兰芳以及她再婚家庭的所有资料,都明晃晃地证明了陈兰芳当年还没有抛弃乔嘉南的时候,就已经在接受产后抑郁治疗时认识到了那个男人。
然后不顾一切地申请离婚出走、将乔嘉南扔在了孤儿院门口。
她跟那个男人在次年,便生了一个小儿子,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了二十年,前年那个男人病逝,而前几个月,陈兰芳也确诊是肺癌晚期。
她之所以找回孤儿院、找到乔嘉南、还声泪俱下说“只是想看看她是否平安快乐”,单纯地是想看乔嘉南如今混成了什么样子,罢了。
因为陈兰芳在咖啡厅里声泪俱下地说:
“等我走了,求你好好照顾明朗,他也是你的弟弟呀!”
每一步,都为她的小儿子做尽了打算。
多讽刺啊。
多讽刺。
有那么一瞬间,乔嘉南是真的想问问上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才会让人生变成这样连小说都不敢写的悲剧,每次在乔嘉南以为这种程度已经没有更差的余地的时候,上帝总会跳出来打她的脸。
然后把她差无可差的人生搅弄一番血雨腥风,才算酣畅淋漓。
这样真的……很有意思吗?
乔嘉南倚着车门,静静地抬眼望着阴沉的天空,眸底一片死寂。
是还要到哪种程度?还要用多少事实砸在她的脸上、砸得她头破血流来告诉她:你从来都没有被爱过。
你的人生是笑话,是悲剧,是不被上帝降下一丝怜悯的试验品。
是要这样吗?
散落的长发被凛风吹得凌乱,不知过了多久,乔嘉南才垂下头,正想收好情绪拉开车门回去,远处却有一束白色的车灯疾驰而来,而后稳稳地停在了不远处。
灯光太晃眼,乔嘉南循声望去被刺得眯了眯眼,能看清的后一秒,她却怔在了原地。
还穿着一身西装的贺庭温推开车门,紧抿双唇快步冲她走来,携带着满身的寒气和明显的匆忙,来到了乔嘉南的面前。
乔嘉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说些什么,就已经被人一把拥进了怀里——
“对不起,阿南。”
低沉的嗓音卷着无尽的沙哑,还有熟稔的木质香,几乎死死地将乔嘉南缠绕住,她只感觉到贺庭温一手扣住自己的腰、一手紧紧扶住她的后颈,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她,然后压抑地再续一声:
“——对不起,我来晚了。”
于是满身孤寂被尽数驱赶。
被紧紧拥抱着、听着贺庭温心跳声的乔嘉南在肾上腺素飙升在最高的一秒钟,恍然间想起了在医院楼梯口处与贺庭温的初见,那时她指尖也夹着根烟,然后透过烟雾缭绕,四目相对地惊鸿一瞥——
原来在那个时候起,她就爱上了夏天。
贺庭温带着无尽的光亮而来,给予了乔嘉南最炙热的爱意与无尽、满满的安全感,然后,成为了她阴暗晦涩人生中、最热烈的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