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晚》莺惊

1、大雪 好冷啊……

　　元安六年，大雪纷飞。
　　凛冬已至，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像在预示着什么，起初下的是雪粒，后来飘的是雪片。纯白的雪花自九天垂落，慢慢悠悠，飘飘摇摇地荡了下来，不一会儿，地上就一片白了。
　　像柳絮，像芦花，像无数被扯碎了的棉，愈演愈烈。裹杂着凛冽刺骨的寒风，卷席这漫山遍野的人间。
　　京城。
　　清亮的雪光映得天空愈加苍茫。
　　街道上，家家户户紧闭着门，屋檐上时而滑下些积雪，“啪”地落在地上，被路过的行人踩踏，鞋履上的污泥将它们玷污成一滩滩发黑的雪水。
　　在那污秽旁，在闭着门的店铺人家的屋檐下，每隔几步就有乞儿蜷缩着抱紧身子，靠在冰冷生硬的墙上。
　　他们有的孤身一人，有的三两抱群。嘴唇早已失去血色，冻得开始哆嗦。身上破烂的衣物，甚至是几块破布早已掩盖不住冻得发红生疮的皮肤。
　　仔细看去，有些已阖上双眼，被残酷的严寒仓促的夺去了生命。
　　在这看似繁华无限，实则人吃人的皇城中，与其再被人践踏着苟且偷生几年，倒不如早早地离开在这至少表面纯白的天地间。
　　一个看着格外瘦小的孩子缩在一老一少两个乞儿之间，老的那个发须皆已苍白，满是风霜的脸布满褶皱，面如枯槁。他闭着双眼，神色格外宁静，似在浅眠。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却紧紧护着怀中的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幼童。
　　旁边的少年衣衫褴褛，身形清瘦至极，面上沾染几点污泥，肌肤如雪。
　　他强睁着一双清透的眼，眸中映着漫天飞雪，似有朦胧泪光闪烁，眼神却无比坚定，一双纤细的手臂亦紧紧围着怀中的孩童。
　　少年低下头，注视着怀中冻得两颊通红的孩童，温声哄着：“阿湘，别睡，雪就快停了。”
　　那名叫阿湘的孩子揉了揉眼睛，缓缓抬起头，望望抱着她的哥哥，又望望抱着她的爷爷，抬眸向街道尽头的转角望去。
　　那里有一抹鲜红的颜色，是枝从墙角探出的红梅，好似一位不知人世愁苦的富家小姐。
　　红得那样耀眼，那样鲜艳，仿佛能澈涤一切冷漠和伤悲。在这冰天雪地里送来一缕生机。
　　好冷啊，爷爷和哥哥也一定很冷，要是有个人来带走他们，哪怕只是给一口热水也好，好像快看不清了……
　　“小姐，您走慢些！都说了外面冻死人啦您还要出来，万一染上了风寒，奴婢可是要愧疚一辈子的……”
　　什么声音……有人来了吗？是来救爷爷和哥哥的吗？……
　　街道尽头的转角先后出现两道身影。
　　走在前头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姐，步履匆匆，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身后跟着个小丫鬟，约摸着比小姐大个几岁。
　　那小姐生的明眸皓齿，一张粉红芙蓉面还未完全长开，却已有夏荷初绽之姿。
　　皮肤白得赛雪，却是一种病弱的苍白，单薄的身子披着件深红的大氅，雪白的绒在脖颈边围了一圈，衬得那张脸更加娇美，姝色动人。
　　她此刻秀眉轻蹙，几缕乌黑的发丝因跑动被风勾起。
　　蓦地，她途经了那枝红梅，风动花落，殷红的花瓣与她的发丝在空中交缠，刹那间芳华慢。
　　阿湘的眸微微睁大，望着远处。那般风景，佁然不动。
　　花……难道是花变的妖精？
　　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阿湘看清了，那是两位姑娘。
　　她垂了垂眸，心里想着：要是妖精就好了，就可以求她变些吃食来填饱爷爷和哥哥的肚子，是人的话，大概不会理他们吧，说不定还会嫌他们一口，呵……
　　落寞间，阿湘抓着身旁少年的衣服的手又紧了些。
　　那少年察觉到怀中小人儿的动静，无奈地笑笑，也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冷吗？”他轻声问着。
　　阿湘摇了摇头，不说话，将头埋在少年胸前，像只寻暖的奶猫。
　　少年抬起手，摸了摸阿湘的头，那是只极好看的手，骨相美得仿若天成，皮肤是接近透明的白，能看见青黛色的血管。只是瘦得有些过分，让人望了不免心疼。
　　他抬起头，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只是方才未曾抬头去看，谁知这一看，就看到了两位离他们不过三尺远的小姑娘。
　　那小丫鬟见他抬起头，怔了一下，唇瓣微张，随即轻拉了下身边小姑娘的袖口，激动道：“小姐，这个小乞丐生的好俊俏啊。”
　　她说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小姑娘听见。
　　“你啊，别让人家听了闹笑话……”那小姑娘人不大，说话倒是带着些老成的，与她温软清亮的嗓音颇有些不符。说着，她笑着点了点小丫鬟的额头。
　　“哎呀小姐！您又取笑我了……我们去看看嘛，给他们送些吃食也好。”
　　说着，两人来到少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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