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氤毓气》水光潋滟晴方好

2、第二章 初相识

　　仲春时节，桃李芳菲，玉兰早已在二月前谢过，树梢托立着披满绒毛新叶。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孤山上的寒潭寺，一株玉兰才刚吐芳，白内隐青，清雅无匹。
　　杭氤随着父亲，沿着寂静山路而上，来踏寻山里春光。石阶由依山而凿，故而行来颇需留心，杭氤七岁，留着丫髻，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后面攀着山路。行了半个时辰，在石阶旁开出的岔路引导下，到了一个建在石台上茅草亭，杭慕孔率先入内，杭氤紧随其后，坐立在石凳喘气歇息，心思却十分的活，调动了倍于平常的敏锐感觉，观察着四周的一切。
　　小女孩平时少言寡语，从来不说要什么，喜欢什么，故此大人也就难免的对她关注少了点，她也就更加安静。夫妻两有时候看到她会站在院墙盯着西边的太阳露出思索的深情，有时沉静地盯着透过窗棱的光线，有时自己直直地望着院里樟树顶，一仰头就是半天。汪秀姐忙于织布刺绣，偶尔抬头之际，看到女儿这省心模样，不由摇头，心想定是像他父亲，木呆呆的。
　　此时的杭氤，终于出的院子，到了野趣横生，春意盎然的山中，仿佛到了一片从未预料过的仙境，一路屏息敛气，目不暇接。此刻坐在亭里，心却更加宽广沸腾了，不过天生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更多的未知事物。
　　大大小小的树木，花草也都是寂静地生长着。鸟儿的叫声，似乎从云端，又似乎在林深不知处传来，一下一下，让杭氤的心一点一点地化开，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心上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嗡，嗡，嗡……”，正自出神，忽然有寺院钟声响起，杭慕孔看到突然僵直身体的女儿，忙扶膝立起，站在女儿面前“氤儿莫怕，那是寒潭寺的钟声，不怕的，马上我们就要到寺院了”。度其神情，没有什么异样，杭父也就放心，又歇息了一会，就拉了杭氤继续登山。
　　杭氤被刚刚的钟声一惊，当时只觉得，心里闪过一道光，神思清明，如有老人般慈悲的心怀一样。
　　小小的人仿佛被巨浪没顶，心绪不安，又百思不得其解。因此心里惊涛骇浪，却不知怎么表达。被父亲宽慰以后，山中也回复了宁静，她才重新回复往常的自己。一株含羞草不知受到什么惊扰，收拢了叶子，瑟瑟揺摆身躯。
　　大宁朝崇尚佛教，上至皇帝下至走卒，多虔诚佛事。故而寺庙众多，杭州城内外大大小小多达上百，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用在这里也很贴切。
　　就这一座山上，大大小小也有不少于五个寺庙，杭家父女今日目标是寒潭寺，山上规模最大的一个寺庙。杭慕孔近来临摹书法，一段时间越发有了兴致，因为这山里有一块晋朝的碑帖，就嵌在寒潭寺的院墙上，他近来隔段时间就要来一趟。恰好今日杭昱去了私塾，汪秀姐又怀了身子，最近体乏，就把杭氤交给杭慕孔带着，因此杭氤有了第一次出城的经历。
　　到了寺院，杭慕孔径直去了碑帖前，门口有沙弥坐在桌上，桌上纸墨笔香皆全，不时起身双手合十接待来访。杭氤盯着他看了一会，就转到了院门的玉兰树下，山下玉兰早已凋谢了，这里的还正含羞。不知是僧人们照料的好还是此地风土适宜，这棵玉兰树十分的高大，枝条繁重，遮蔽下的浓荫庇广。清雅的香气，时隐时浮，杭氤不由凝神追捕。
　　树后转出一年轻夫人，头戴帷帽，气质清丽，身材颀长，丰姿绰约。一男童梳着总角，清秀而又圆润。他立即看见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杭氤，眼睛黑漆漆的，嘴抿成一线，嘴角似含笑，肌肤润白。就拉了拉年轻妇人，妇人目光从玉兰花上移开，看到杭氤，善意一笑。有帷帽遮挡，杭氤看不到妇人表情，她身边男童却感应到了，也朝杭氤笑了。杭氤感觉到他们的善意，尤其能感觉到他们有异平常所见之人的灵气和威严之气，忍不住心生好感，也朝他们绽开了笑容。杭氤从降生以来，表情甚少，话也稀说，两岁前杭氏夫妻怕她是个傻的，忧虑了很久。直至有一次，终于引的她笑了，笑容如被投石打破的水面，眼里流动着慧意，两夫妻深深纳罕，从此不再多疑担忧。
　　因此，妇人见到杭氤的笑容，不能不震动，立在原地，看了她一会。
　　忽然，旁边古杉传来一阵唳远清响，整个山林皆被震动，两个孩子都呆了，凝声听了好久，高处繁遮的树枝间，方悠游着两只白身翅尖一点黑的长脖子大鸟，翩跹优雅，绕着树顶互和互戏。直飞了一刻钟，才投没入林中。
　　两小童脑中还留有余响，女童手情不自禁地交叠在一起，右手食指轻刮着左手食指。
　　“娘，长颈，白身，长喙，那就是鹤吗”男童问。“是啊，《相鹤经》云：食于水，故其喙长。轩于前，故后趾短；栖于陆，故足高而尾凋；翔于云，故毛丰而肉疏。行必依洲屿，止必集林木。”“那它现在飞去哪了”“必是这附近有它的筑巢。”
　　此时门前聚集了不少人，皆是被鹤鸣给吸引过来的，听了母子对话，有大胆的作揖回说“此二十丈远处有片古杉林，皆三人合，鹤乃结巢于上”。众人点首称是，也有人恍然大悟，听此语立马向杉树林赶去。
　　杭慕孔寻到杭氤所在，便拉着她走了。“父亲，去看鹤吗？”看他还是走旧路下山，杭氤不由问。“鹤？”想必她是听那些提的吧，“我们要快些下山，不然城门就要关了，我们就回不去了。”杭氤向后拉了一下他的手，停住不走，杭父看她一眼，拉着她走的更快了。杭氤走的跌跌撞撞，不时回头向后看。两人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