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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铅灰色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像一匹被揉皱的墨色绸缎,将天光死死裹住。偶尔有闷雷自云层深处隆隆滚过,沉闷的声响里,藏着蓄势待发的汹涌,空气里漫着湿冷的潮意,连风掠过都带着几分喘不过气的压抑。

      这本是一个凉爽的秋夜,却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变得泥泞不堪。

      房间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女人两指间猩红的火光。她站在落地窗前,三千青丝如泼墨般随意垂落肩头,恰好掩住她线条利落的下颌,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昏沉的暮色里,她静立着,像一尊浸在沉默里的雕塑,周身漫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明明已是深秋的夜晚,气温已经骤降,可季心露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丝质睡衣。她随手扯过一个坐垫,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目光穿过被雨水洇得模糊的玻璃,凝望着对面灯火璀璨的大厦。眸底沉沉的,漫着一层化不开的涩意。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雨点并不算大,却像一把把淬了凉的小石子,一下下狠狠砸在季心露的心尖上。那钝重的痛感密密麻麻地漫开,堵得她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一如既往的忙音,季心露早已习以为常,她随手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烟蒂一个接着一个堆积在烟灰缸里,好些还没燃尽,一缕缕细烟袅袅娜娜地缠在空气里,像化不开的愁绪。季心露怔怔地出着神,一截烟灰猝不及防落在手背上,不算灼烈的疼,却还是在她白皙细嫩的手背上,烫出了一块显眼的红痕。那点鲜红,像心头漫上来的一点涩意,突兀又清晰。

      她慌忙抽了张湿巾敷在烫红的皮肤上便转身往盥洗室走,指尖刚触到门把手,手机铃声却骤然划破了沉寂。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成了漆黑的客厅里唯一的光源。那串冗长的铃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撞来撞去,尖锐得像是要剐破凝滞的空气。

      季心露几乎是立刻转身,顾不上手背的灼痛,踉跄着扑过去抓起手机。可当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方才那颗骤然沸腾的心,又像是被瞬间投入冰窖,凉得彻底,连指尖都跟着泛起一阵寒意。

      “喂,关助,有事吗。”季心露接起电话,淡淡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

      电话那头的关萌听着季心露一如既往的淡漠语调,不着痕迹地在心底轻叹了口气。旋即敛了心绪,恪守本分地恭敬开口:“季经理,沈总明早回京的班机,特意让我问您一声,想要什么礼物。”

      又是这样——每次出差离京,沈司微从来都只是轻飘飘通知自己一句,不会告诉自己详细的行程安排,中间离开的那么多日日夜夜,她亦是杳无音信,绝不会主动联系自己。只有在归期将近时,她才会打发助理随手买一个礼物,潦草应付般递到自己面前。

      见关萌例行公事的态度,季心露隔着屏幕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温柔,却透着几分疏离和客气:“替我谢谢你们沈总,我什么都不缺,不用买了。”说完,不等关萌回应,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不知从何时起,沈司微与她之间的所有联络,竟都要经由身边的助理代为转达。沈司微不再主动与自己通话,甚至每次自己主动给她打电话时也全是忙音,只有在极少数的偶然时刻,才会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喂”。

      有时季心露在心里都产生了自我怀疑——她于沈司微来说,究竟是相濡以沫多年的爱人,还是堂堂沈总一时兴起豢养在身边的金丝雀?

      ……

      关萌对被挂电话早已习以为常,她看着手机通讯录页面上的季经理三个字,怔怔地出了会儿神,最终还是认命般轻叹一声,推开了那扇被震耳音乐震得微微发颤的包厢门。

      沈司微正坐在包厢最醒目的位置。剪裁合体的西裤勾勒出双腿流畅的线条,腰肢纤细紧致,不见半分冗余。她左手随意搭在身侧一个年轻女孩的肩头,右手擎着红酒杯,正与对面的客户谈笑风生,杯盏碰撞间漾开细碎的光晕,似乎完全没留意到关萌的进来。

      “沈总,季经理那边说……” 关萌快步走上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对着已有几分微醺的沈司微耳语。

      沈司微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避开了关萌凑近的气息。她腾出那只搂着可人儿的左手,漫不经心地撩了撩耳边的碎发,连一个正眼都吝于施舍给关萌,语气散漫得近乎敷衍:“她没特别想要的,那就按老样子挑一份,跟我这么多年,你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吗?你自己看着办,这种不重要的事情,不用再来问我。”

      后面的语气已经是明显的不耐烦。

      闻言,关萌垂首敛目,缓缓直起了身。从上司那漫不经心的语调里,便知她此刻的心思早已飘忽不定,自己再问也是枉然。她识趣地退到一旁,缄默不语。

      她目光掠过包厢里纸醉金迷的喧嚣,舞池中央的红男绿女正踩着激烈鼓点肆意摇摆,迷离的霓虹光影在人潮里穿梭游弋,晃得人眼晕。关萌心头漫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为季心露泛起片刻的酸涩。

      哀莫大于心死,或许就是季心露的感觉吧。

      可她清楚,干涉上司的私生活,是秘书兼私人助理的大忌。意识到自己产生了略有僭越的思绪,关萌略带心虚地摸了摸鼻尖,连忙将目光挪开,强迫自己转移了注意力。

      ……

      时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一点。

      季心露终于从落地窗前起身,打算去洗个澡。只是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导致她刚起身时,一阵眩晕感便猛地袭来。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书柜棱角,才堪堪稳住身形。待那阵昏沉褪去,抬眼时,目光便撞进了书柜里陈列的那些沙漏。

      沙漏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每一个都价值不菲,都是沈司微过去出差时送她的礼物。

      收集沙漏是季心露年少时就保持的爱好。除沙漏以外,季心露还格外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杯子。当时沈司微为了讨她欢心,总不厌其烦地搜罗各种别致的沙漏送给自己,但是,却从未送过一只杯子。她曾问过缘由,记得沈司微当时歪着头,挑了挑眉,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杯具谐音悲剧,我可不想我们之间是个悲剧。”

      曾经,她真的坚定不移地信着这般幼稚的迷信。可到头来……就算沈司微从未送过她一只杯子,她们之间的感情,也早已无可挽回地沦为了一场盛大的悲剧。

      难道,送沙漏也很忌讳的吗?当上层玻璃球里的沙粒尽数淌入底部,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们的感情也该彻底落幕了?

      季心露不懂,也没了力气去深究这其中的含义。她现在只想就这样和沈司微不咸不淡地拖着,拖到这份早已变质的爱情燃成灰烬,拖到沈司微对她彻底失去兴致,也拖到自己对沈司微彻底死心。等到那一天,便能真正解脱了。

      至于那些过往的难堪与遗憾,总会随着这段感情的消亡,慢慢在记忆里褪色、淡去。

      毕竟,世人总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

      季心露是被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她心头一紧,还以为是家里进了贼,猛地睁开眼,却撞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纤瘦身影正站在衣柜前挂衣服收拾行李。季心露这才恍然想起昨夜关萌的那通电话,她好像的确跟自己说了沈司微是今天早上的班机回京。

      “是我吵醒你了吗?对不起啊。”沈司微似是听见了身后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来。迎上季心露望过来的那束略有探究的目光,她脸上漾起一抹自认为十分亲和的笑,声音放得柔缓。

      可那声抱歉,听在季心露耳里,却半点愧疚都无,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敷衍。季心露素来聪慧敏感,又怎么会听不出相濡以沫十二年的爱人语气是否是真心实意?她本就有点因为被扰了清梦而憋着一股淡淡的起床气,再瞧着沈司微这副疏离的模样,胃里骤然一阵翻江倒海,酸意直往上涌。

      为了不给自己添堵,季心露强迫自己不去看她,转移注意力摸索到随手摆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才发现原来已经上午十点了——纵使有再多怨气,自己终究还是心里挂念沈司微,毕竟这人肠胃不好,嘴又刁,如果不按时吃早饭的话,保不齐一会儿又要胃痛得蜷缩成一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声音放得柔缓,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吃早饭了吗?”

      沈司微早已转回身去,继续收拾行李,声音依旧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你接着睡吧,我吃过了。”

      季心露没再推辞,重新躺好,却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几点到的家?”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沈司微。今天沈司微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暗绿色风衣——可能是新买的。内里搭着件驼色紧身线衣,下身是一条利落的黑色牛仔裤,将她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恰到好处,干练又英气。

      “刚回来没一会儿。”沈司微没回头,手上挂衣服的动作没停,含糊回答道。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在敞开的行李箱里翻找着什么。

      季心露不以为然地勾勾嘴角,她在心里打赌,沈司微一定在找给她新买的沙漏。

      果不其然,三两分钟后,沈司微抱着一个连礼品包装纸都没有的盒子坐在床前,语气里终于掺杂了些许情绪:“啰,送你的礼物。”

      季心露瞥了一眼盒子上印着的沙漏图案,伸手接了过来,努力压着心底翻涌的涩意,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谢谢,我很喜欢。”

      两人之间的对话,像极了一场按部就班的例行公事,机械又冰冷,毫无温情可言。

      等到这场毫无意义的“礼物交接仪式”落下帷幕,沈司微起身,先将那只新买的沙漏取出来,搁在了玄关的书架上,又随手将空盒子扔进垃圾桶,这才折回卧室,继续收拾行李。

      她的背始终对着季心露,可季心露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带着沉甸甸的晦涩与探究,几乎要将她的衣衫灼出一个洞来。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缠人,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终于,沈司微熬不住那道近乎幽怨的注视,索性转过身,在季心露身边坐了下来,没话找话:“你……不再睡会儿?”

      自季心露醒来,就发现沈司微的心思就从没在她这儿停留过。她要么背对着她,收拾着早已井井有条的行李;要么低头刷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动。即便偶尔应上自己两句话,也是三言两语就戛然而止,目光时不时飘向手机屏幕,随即陷入沉默。

      季心露看着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密密地扎着,一阵又一阵地疼。曾几何时,她们也是能彻夜长谈的亲密爱人,怎么走着走着,就沦落到了这般相对无言的境地呢?

      在过去两年里,两个人这般沉默尴尬的相处时刻,其实并不少见。每到这时,季心露总会善解人意地开口,柔声说一句“你要是忙,就先走吧”,然后及时终结这场难堪的对峙。可这一次,她却不想再退让,只想任性一回,自私一回。

      她总有一种预感,像今天这样可以安安静静看着沈司微的机会,不多了。

      “不睡了,已经九点了。”季心露微微扬起脸,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轻的。

      “小露,我……”沈司微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按断了来电,抬眼看向季心露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我饿了,”季心露却像是全然没听见那突兀的铃声似的,径自移开了视线,轻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想吃你做的海鲜浓汤面。”

      沈司微本能地想直接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当她看到季心露向来波澜不惊的眼底泛起了少有的期待后,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应了下来:“行,我去做。你先去洗漱吧。”

      季心露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轻缓地走进了卧室的卫生间。

      随着卫生间的门 “咔哒” 一声关上,沈司微脸上的那点温和霎时褪去。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出了卧室,没有走向厨房,反而拐进了侧卧,反手将门牢牢锁死。紧接着,她迅速掏出手机,回拨了那个被她匆匆挂断的电话,面色瞬间凝重起来。

      而卫生间里,季心露正俯身靠在门板上,屏着呼吸,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直到沈司微的脚步声渐远后,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沿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瓷砖地上。寒意从冰凉的地板丝丝缕缕地往上钻,浸透了薄薄的睡衣,冻得她浑身发抖,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死死的咬住下唇,硬是把呜咽声憋在了喉咙里,不肯泄露出半分脆弱,只想守住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方才,她坐在床头,沈司微就坐在她身侧,两人面朝同一个方向。那一刻季心露恨透了自己超乎常人的视力,因为她一眼就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漫”。

      未接来电有七个之多。

      想来,从沈司微下飞机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电话就没停过。只是她睡得沉,而沈司微又遮掩得极好,所以自己才半点异样都未曾察觉。

      季心露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声却干涩得厉害,卡在喉咙里,倒像是一声无声的呜咽。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的憋闷却丝毫未减。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嫩肉里,掐出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眼泪一滴滴落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渗进掌心新添的伤口里,发出一阵刺痛感。

      可是,那点疼,却远不及季心露心口的万分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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