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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路德(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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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手臂上, 插着管子.
房间是白白的, 很干净. 我看见阳光, 路德没有出现.
我安静地躺着, 他也不会再独自出现在我眼前了吧? 他现在, 在我体内.
易慎和凯琳, 没有发现我醒来.
他们背对着我, 在说话.
“你是巴不得她死吧?”
“易慎, 你这说得什么话?”
“凯琳, 你是聪明人, 何必要我一再提点? 明明体力虚脱的人, 你灌她吃安眠药, 弄到胃出血, 你的药剂执照是白拿的?”
啊, 在说我吗?
“易慎! 你不觉得你对她的事太偏激了吗? 这次把那个男孩扯进来. 现在你连我也信不过, 这样指责我? 易慎, 你忘了? 我们才是一体的啊!”
他的声音, 一下阴沉了,
“凯琳, 你想说什么? 提醒我, 你手里有我的把柄?”
“易慎!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算了, 凯琳, 你出去吧. 别再跟我说信任不信任的事, 先想想你自己做的事. 以后可可的事, 由不得你插手.”
“易慎!”
“别让我连话也不想对你说!”
我躺在床上, 静静地看天花板. 听见门响, 然后沉寂.
我微微抚摸我的肚腹, 它象一团白玉丸子样, 安静地躺在里面.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但有什么关系? 也许我本来也没有正常过.
我忽然想起来, 走一走.
躺了这样多天, 骨头都僵了吧?
我坐起来, 屋子里没有人, 真好.
我撕开贴在胳膊上的胶布, 将针头扯出来.
疼痛, 是麻木的. 酸酸的, 软软的, 有一丁点刺痛, 然后再没有知觉, 身子仿佛是空的, 或许本来就是空的吧.
很轻.
私家病房的走廊上, 人一向很少.
天微暗, 将要黄昏吧?
脚底有一种冰凉, 粘腻的感觉, 我低头, 啊, 原来没有穿鞋.
我站在走廊上, 所有的门, 仿佛都是一样. 空荡荡, 偶尔有护士经过我身边, 奇怪地看我.
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里.
我只能走, 不能停止地走. 有些迷茫, 有些无措, 有些累.
有人拉住我, 错落的步伐停止, 我用陌生的眼, 看眼前熟悉的陌生人.
我以为我了解他一点的时候, 才发现一切错得离谱.
也许没有人相信, 当时看见停尸车上的路德, 最先, 我只有深深的震惊, 魂摇魄动的震惊, 和不能相信……
没有恨, 没有痛心疾首, 痛不欲生的杀之后快的复仇心态, 也没有惧怕, 肝裂胆碎的恐惧, 只是震惊的麻木, 久久不能致信.
以后想起来, 当时为什么那么没有防备, 那么震惊呢?
人总是被他们的眼睛所欺骗, 没有亲眼看见的, 不觉得真实.
以前, 我竟然潜意识地不相信他们会如此轻易地杀人.
我不觉得, 易慎会杀人.
那样从容不迫, 轻易自如地意外让一个人死亡, 且事后可夜夜好眠.
我想, 他一定很享受这种将他人性命握与指掌的感觉.
他并不是疯狂地扑上去要咬死一切人, 他冷静地计划, 他对你笑, 他同你聊天, 他成为你的朋友, 他与你同席把酒尽欢; 他成为你的情人, 他与你同床共枕. 然后, 你也许成为从他家夜宴结束, 出门酒醉驾车失事, 碎成烂泥的尸首, 你死也要感激他, 他帮你照顾子女; 或者自他门前的池子里泡胀的白玉汤丸子, 你也不能挑剔他的礼貌慈善, 他为你的不幸叹息, 他没有将你碎尸万段, 他甚至召人来带走你的尸体, 哀悼你, 让你有个身体可以被埋葬; 或者更多更多, 我不知道, 我没有看见的下场.
易慎的残忍, 是冷静的……
易慎自医院拣回我, 我这个背叛的人.
他将我与他放在一张床上, 一点也不担心我会杀他.
与我□□的时候, 他一点也不觉得恶心, 恐惧, 尽管他暗示我曾经和他淹泡死的那具死尸有□□来往.
躺在床上,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时候, 忽然明白了, 不, 这一切, 不是因为背叛.
他根本不担心我背叛他, 他只是要教会任何试图在他眼皮下做小动作的人, 什么叫老实. 手段不计, 后果不计, 他要告诉我, 他可以对我笑, 可以对我温柔, 可以对我放松, 可以将我抛弃在角落落灰, 可以容我活, 只因为, 我是他身上的附属, 如一根毛发, 一节过长的指甲. 无论多么细微地, 我想展露隐匿若消失的自我, 我只能够毁灭自己, 他总能把我修剪打磨至他想要的地步.
我喜欢的, 我触动的, 他都要毁灭, 他拿走我身边的一切, 让我孤立, 孤立至没有自我, 孤立至只知道服从他的存在.
他欣赏完整的物件在他手下倾碎, 他喜欢看正常的人在他手下扭曲, 我不过是他手下的物件, 永远, 逃脱不过他……
也许我有过机会的, 曾经, 我可以选择死亡, 但我没有.
不久, 我可以选择疯狂, 但甚至是我的神经都这样懦弱的坚韧.
我象经霜扑打的衰草, 等不到来年春天的复苏, 缓生.
不死不活地滞留在冰凉苍茫的地带, 我疲倦, 脱力, 恒古的空洞无力充溢着我, 我这样充溢地空虚着……
我这样累……
我静静地看着他, 疲倦地静静地, 卑微地祈求: “我们和平共处吧……”
声音, 只是麻木的.
他侧躺着, 静静看着我, 夜色里, 我再也分辨不出哪只眸子是蓝色的, 哪只是黑色的, 也许本来就没有区别, 什么都没有区别, 是我, 把事情弄复杂了……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女孩儿, 对一个魔鬼说: “我恨你.”
那样干脆, 那样坚定, 那样决绝.
但, 什么是恨呢? 若我们不懂爱, 又怎么懂得恨? 我们,
是不懂得感情的人……
空气里, 飘着淡淡的气味, 幽幽的声音, 那是趋近的永恒……
而我, 我是这样累……
那夜过后, 一切已再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