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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弗伊尔的晚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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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死她!”
“烧死她!”
“无耻的恶女……”
“死不足惜!”
“活该!早该送她回地狱了!”
……
各种各样的恶语,如同是要将她曾对他人说出的辱骂悉数奉还一样,成为了她临死前听到的最后的背景音。
莉佩希娅·迪·弗伊尔,被称为“地狱归来的魔女”的罪人,终于在这一天迎来了死期,她华丽的妆容被牢狱中的污水洗尽,原本会被人与傍晚赤色的云霞作比的红发也被粗暴地剃了个精光——那些嫉妒得快要发疯、却又无法昧着心不去称赞她的美貌的人,终于有了毁掉它的机会。
所有人都享受着此时的气氛,那种大仇得报一般的喜悦洋溢在每一位有幸观看处刑的民众的脸上,当他们看见站在处刑台上的恶女仍然保持着那如同看蝼蚁一般的眼神扫视着台下,仿佛不是要被处死,而是即将加冕一般时,他们便换上更恶毒的言语辱骂,催促刽子手将绞索套在她的脖子上。
“她本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的,倘若我早点将她感化……”那唯一的哭泣声却正好传进她的耳朵,在她被杀死的前一刻,她愤怒地将视线移过去,说出原本不打算说的遗言。
“你竟敢可怜我……”
脚下的踏板落下,她的话被无情卡在喉咙当中,随即四周的弓箭手拉弓击穿了她的胸膛,燃烧的箭头点着了她身上浸透燃油的衣裳,同时用上了三种极刑来处死的罪人,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出现。
故事本该在此结束的,人人得而诛之的恶女被处死,而人见人爱的好姑娘活下来,与身边的其他好人幸福地度过余生,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但主对这个结局有所不满,“她本不至于到这种地步的”,就连主也这么说。
于是,躺在床上的那个姑娘猛地从虚无的意识中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眼。
“殿下醒了!”不熟悉的声音在呼喊着,随即无数的言语混杂着涌入她的耳朵。
“吵什么吵!谁再出一句声,就把谁的嘴缝起来!”她翻了个白眼,从床上坐起身,哎呀,现在新来的侍女真的是毫无规矩可言,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么?
“殿……殿下?您…这是……怎么了?”这句话把端着水杯的侍女吓了一跳,于是那只玻璃杯摔碎在了地毯上,泼出的水没有浇灭她的怒火,而是让其烧得更旺。
按照平时来说,这时她应该已经把侍女的手按在玻璃渣子上,然后用脚踩住那双干活不利的手以示惩戒,但眼前最要紧的不是惩罚侍女,而是——房间另一头的穿衣镜里映出的容颜。
莉佩希娅在被世人称为“地狱归来的魔女”之前,有过一个基于她的容貌而得到的美称——“弗伊尔的晚霞”,而那位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则被民众称为“帝国的黎明”,并非故意与莉佩希娅作对,而是因为那头像是会发光一般的白金色头发,她的本名则是——
“奥罗贝拉。”这次是熟悉的声音了,来自那位她永远不会忘记的人——赫斯·迪·弗伊尔,亲爱的哥哥,深爱着奥罗贝拉、为此不惜亲手将自己的妹妹送上刑场一箭射死的哥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用你管。”莉佩希娅不是会以热脸贴冷屁股的人,对于这位从不在乎自己的哥哥,她也不屑于给好脸色。
“这不像你,贝拉,你怎么变得像那个魔女一样?”是的,这位哥哥连莉佩希娅的名字都不会叫,只有冷冰冰的“魔女”二字。
他毫不避讳地直接在床边坐下,顺手撩起一缕她的头发——浅金色的头发,“贝拉,你——不会是被那个魔女说的话影响了吧?”
什么话?此时在奥罗贝拉身体里的莉佩希娅一点也想不起来,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就是了,奥罗贝拉那小白兔一样的性格最令她作呕,没有私心,没有猜忌,永远纯真,永远善良,永远等待着别人来拯救,永远有人来拯救,“倘若我早点将她感化”,在莉佩希娅被杀死的前一刻,她还这样说着。
不过,帝国的圣女确实是应该这样不是吗?即使是主也被她纯洁的心灵打动,于是她跃过了龙门,从贫民窟的孤儿变成了圣殿中心的主人。
“……你果然还是动摇了。”见“奥罗贝拉”久久没有回答,赫斯的脸上瞬间暗了下去,即使是莉佩希娅,也很少见他这种表情。
没有下一句话了,赫斯抽出了佩刀,毫不犹豫地挥向了奥罗贝拉,四溅的鲜血染红了那一头金发,镜中映出的脸倒和莉佩希娅有些相像。
随即是虚无,再从虚无中透出一丝光亮。
她睁开了双眼。
“殿下醒了!”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吵杂人声,刚才的情景完完全全地再现了一次。
又回来了。
她茫然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确确实实是奥罗贝拉的模样。那么接下来,将会出现的人是——
“贝拉,你醒了。”赫斯·迪·弗伊尔,像上一次那样走了进来,“你这一次把我们吓坏了,那个魔女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我们会让她闭嘴的。”
你能吗?莉佩希娅暗暗嘲讽着,赫斯也就只有在奥罗贝拉的面前能口头逞一逞能耐,回了弗伊尔家,他连保住继承人之位的能力都没有,莉佩希娅被宣布为下一任弗伊尔公爵时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转头收拾了东西就投奔了圣殿给贝拉当看门狗。
但这只狗为什么还会对主人露出刀刃呢?前世的记忆是那么清晰,赫斯仅仅是觉得贝拉“动摇了”便直接变了脸,即便是草菅人命如她,也没有这样无常的时候。
“贝拉,你在想什么?”眼前赫斯的脸又开始变得阴沉,莉佩看着他按在佩刀上的手,迅速想出了对策。
“没……没什么!我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莉佩……那个魔女说了什么话而已!”她发挥了所有的想象力去思考贝拉此时会有的反应,保持这种傻笑意外地非常费劲。
“这样啊……你没有必要去想起来,反正也不过是野狗的乱吠,只会徒增烦恼。”温柔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上,让莉佩希娅感到一阵恶心。
但是至少,不会被他杀死了对吧?此时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扮演着贝拉这个角色——演得好不好就另当别论。
“你演得很好——宝贝儿。”赫斯的脸凑得更近了一些,对低着头的她说,“几乎跟贝拉一模一样。”
完了,莉佩希娅猛地推开他,向后翻滚从另一端下床,顺手抄起一只花瓶拿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行动。
那不是赫斯,赫斯从未露出过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哪怕他再厌恶莉佩希娅,顶多也只是如护主的看家犬见了生人时愤怒的瞪视。
“你是谁?”莉佩希娅翻转手腕,花与水落到了地板上,而花瓶则变成了一只顺手的锤子。
“你又是谁呢?”看似赫斯的人说着,“贝拉?还是说——莉佩?”
眼前的人与那个毫不犹豫地杀死奥罗贝拉的人肯定是同一位,他手中的刀已经抽出了一半,只需从床上跨过来,便能再次夺走她的性命。
“我是奥罗贝拉·卡尔维纳,圣殿的主人,你是何人?敢用赫斯的容貌在此放肆?”此时再演“圣女贝拉”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她还是报出了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号。
“不,现在不是,你现在的模样对不上这个名字,”那人将刀收回刀鞘,然后直接飞了起来,浮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与她四目相对,“你已经死过两次了,对吧?如果你不想有第三次,就让自己对得起奥罗贝拉的名字,我会盯着你的。”
他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落回地上,扬长而去,留下愣在原地的莉佩希娅——现在是奥罗贝拉——大脑飞速运转处理着方才所发生的一切。
“哈哈,很好,让我当那傻了吧唧的圣女是么?”她看着“赫斯”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殿下,您这是在干什么?”方才因为赫斯的到来而退出去的侍女又走了进来,看见反常地蹲在地上的贝拉而吓了一跳。
“哈?”奥罗贝拉抬起眼睛瞪她,却又看见了那令人恐惧的笑容,重叠在侍女的脸上。
“我说过我会盯着你的。”
她赶紧松开手里的花瓶,挤出那纯真的傻笑,“我……我刚才不小心碰倒了花瓶,就跳下来接住了!很厉害对吧!”
连朝夕相处的侍女也没有怀疑,莉佩希娅为自己的演技感到一丝欣慰,也为自己对奥罗贝拉的性格的了解感到一阵恶心。
真不甘心啊,他妈的奥罗贝拉,活着的时候与我作对,临死的时候用怜悯的空话来羞辱我,现在重生了还要我扮成你的样子来苟活,坐在镜前的她盯着自己的脸暗想着。
于是元恶女的“圣女”新人生,就从此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