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剑》冬伏

1、生辰 一袭白衣参

　　立夏一过，洛阳城的牡丹早已谢了大半，但城里却比前些日子花会时还要热闹。

　　城门口的茶棚近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些江湖人士，每年这个时候都有这么一回，因为玄金门少主的生辰到了。

　　齐垣坐在茶棚里，穿着一身粗麻布素衣，一脸风尘仆仆，两根袖管卷到手肘，露出半截麦色的小臂。脚上的一双黑靴因为连日赶路，蒙上了厚厚一层灰，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要不是茶碗旁还放着一把用破布条包得严严实实的剑，他这一副形象实在是和武林沾不上半点关系，倒像是个刚下过田回来的农户。

　　一碗清茶喝了大半个时辰，身后的小二来来回回打量了他好几次，他也不甚在意，盯着见底的茶碗专心致志地听墙角。

　　“要我说啊，今年八成也是白来，自从贺掌门接任以来就再没造过玄金兵刃。”

　　“还不是因为玄金门少主那个病秧子，贺掌门费尽心力给他吊命，哪还有精力造什么神兵。”

　　“就他那个随时都要蹬腿归西的样子，你说贺掌门何苦要保着他这少主的身份，甚至至今都未娶妻生子。我看传言有可能是真的，少主就是贺掌门的一个借口，他根本不会造玄金。”

　　“传归传，但是你看看，该来巴结的门派一个都不少。这话以后还是少说吧，得罪了玄金门，师父少不了要抽你一顿鞭子。”

　　“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说不定那病秧子都熬不到明年生辰呢。走吧走吧，先进城，今天就是生辰宴，再晚要赶不上了。”

　　那二人起身离去，身上穿着同样制式的鸦青色袍子，想是什么大门派的弟子。

　　再大的门派齐垣也认不出，他已经十几年没下过山了。维谷那老头活着的时候就是个锯嘴葫芦，话都少得可怜，更别提给他讲江湖轶闻了。

　　他十六七岁那时少年心性，耐不住寂寞，也曾经偷跑出去过，被老头抓回来一顿木棍打服了。又过了几年，他武功越练越好，老头身体却是每况愈下，渐渐打不动他了，但他也过了好奇心旺盛的年纪，不再惦记着下山了。

　　待二人走远，齐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留下几个铜板，跟着那两个人的方向去了。
　　一进城，都用不着问，背着剑的武林人士大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赶，只消看一眼便知道玄金门的所在了。

　　左右是去看热闹，他也不急，先在大街小巷转了两圈，直到日暮西沉，才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洛阳繁华，自是不缺酒家客栈，只是价格便宜的不太好找。他刚从深山老林里出来，身上盘缠有限，好在山里的日子过惯了，也不嫌弃条件简陋，爽快地掏钱住下了。

　　就着小二端来的凉水梳洗了一番，总算摆脱了身上那股子土腥味儿，变得人摸人样了些，就连那双眼睛都好似更明亮了，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子侠肝义胆正气凛然的味儿。

　　都收拾妥帖后，见天色尚早，他便阖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等天黑，想着天色暗了才好混进宴席。

　　他抱着那把破布包裹的剑，心里想得都是老头临死前的情状。老头走得并不算安详，因为曾受过很严重的内伤，拖了这些年也没有彻底治好，上了年纪之后五脏六腑衰竭得比常人要快得多，近两年更是时常彻夜难眠。

　　睡不着觉的时候，老头就点一盏油灯，坐在桌前抄经，一抄就是一整夜。他也曾去过几次，想陪陪这孤家寡人，但都被赶了出来。

　　临死前那一夜，老头第一次主动叫他进去，絮絮叨叨地给他讲了很多道法和大义，这十几年来都是这一套，他其实已经烂熟于心了，却也并没有打断。他早已有预感，明白这一天迟早会来。

　　老头旧伤复发时一定极痛，那双干瘦苍老的手抓着齐垣，骨节泛白，微微发着抖，却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直到瞳孔微微扩散，他才用尽浑身力气，几不可闻的说了句：“我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齐垣就这么半抱着老头逐渐冷下去的身体，沉默地坐了一整夜。

　　他发现，即便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还是一点也不了解这个师父。不知道这人从哪来，又是怎么捡到自己的。

　　但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怀疑过，老头不会害他，也不会害任何一个人。

　　冷月如勾，寒凉夜色透过漏风的纸窗落进房间里，把他从思绪拉回了现实，差不多该出门去看热闹了。

　　路过大堂，他余光瞥见挂在柱子上的斗笠，便喊来小二，“你这蓑衣和斗笠能不能借我用用？”

　　“这大晴的天，你借这干什么？”小二不明就里，但还是垫着脚帮他把东西摘了下来。

　　“立夏多雷雨，有备无患。谢了。”齐垣笑着接过来，潇洒地转身离去，小二跟在后面探头探脑望了望天，咂咂嘴便回去了。

　　他常年在深山里生活，再加上维谷那个老道士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什么时候要变天，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空气里那股腻乎乎的潮味儿，寻常人是闻不出来的，但他知道，今晚必定有一场大雨。

　　玄金门内，宾客都已落座，推杯换盏之声隔着朱门都能听得到。

　　借着夜色深沉，齐垣足尖点地，一跃上了房檐，身轻如燕，未惊动片瓦。他寻了个最难注意的角落坐下，过了片刻，又觉得不够舒服，索性半躺下来，用手撑着脑袋看下面这场声势浩大的宴会。

　　这群武林豪杰功夫怎么样尚不好说，酒量倒是一个赛一个，觥筹交错间酒香四溢，勾得他一肚子馋虫蠢蠢欲动。

　　山里可没有这么好的酒，想喝也只能自己酿，那味道淡得像水一样，比起正经酒家的精酿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精力集中在其它感官上，比如听墙角。

　　“玄金门少主真是娇惯得厉害，都这个时辰了还不来，不会是等着八抬大轿抬他呢吧。”说话的人一副世家公子模样，一身湖蓝色缎面长袍，前襟袖口都绣着白色祥云纹样，看着好不富贵。

　　“这可未必，说不定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哈哈哈……咳咳！”一旁接话的这位样貌就要逊色许多，衣着普通，喝得脸颊通红，这一笑让酒水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更显粗鄙，倒像是那世家公子的小跟班。

　　“你小点声，别叫人听见了。”世家公子扯了一把那跟班的袖子，力道不小，拽得人打了个趔趄，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

　　那跟班伸手扶了下桌子坐稳，口齿不清地说：“我们无双阁是何等江湖威望，还用得着巴结他玄金门。”

　　还好他喝多了，说话不清楚，不然以他这个中气十足的音量，齐垣真怕那世家公子当场表演一个大义灭亲。

　　不过周围也还是有些人听见了，纷纷侧目看他，见他这副打扮，想来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号，便撇撇嘴，又纷纷转回去聊自己的了。

　　世家公子拽着跟班的胳膊把人拉向自己，俯身过去咬牙切齿地说：“玄金门造的兵器那可是一等一的宝贝，削铁如泥，能斩断所有凡俗兵刃，一百个你都不够它砍一刀的。得罪了玄金门我爹定要把我抽筋扒皮了不可。从现在开始你给我把嘴闭好，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议论玄金兵刃的可不只他们俩，更有甚者，偏要用刚好让大家都能听清的音量大肆吹捧玄金兵器的神武，无非就是暗示贺掌门给个说法。

　　也不能怪这些人心急如此，究其原因还要从上一任掌门路寅——也就是少主的父亲说起。这人武功盖世，却极不合群，赢了武林大会的头筹又抵死不肯做武林盟主，以至于中原武林曾一度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

　　性格怪是怪了点，这人偏又十分豁达大方。制造玄金兵器的材料十分稀少，一年能铸两把剑便已经是多的了，若是想打造些长刀长枪什么的，往往要花上两三年。尽管如此，他还是愿意把这些及其珍稀的兵器赠与各大门派。

　　用他的话说，武器要在善用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一件东西，无论有多么宝贵，你若将它恣意赠人，反倒叫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久而久之，还会有人觉得这东西本就该是他们的。

　　下面吵得声大，遮盖了窗外风声，这雨在不知不觉间就下起来了。混在雨声里的，还有由远及近的马车声。齐垣凝眉细听，车行得不快，像是在雨中赏景一般悠闲，仿佛都能看见那骄矜的白马昂首徐徐抬起马蹄的动作。

　　行至近处，他才发现猜错了，竟是匹气质不甚温婉的黑马，不由地叹了口气，有些失望。
　　朱门内，众人也听见了车马声，纷纷停箸回望，数十道目光汇集在那轻步缓行的青年身上，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人白色袍裾层叠错落，在立夏时节竟是穿了四五层衣服，肩上还披着件披风。尽管衣着厚重，身型瞧着却还是干瘪。他撑着一把纯白的油纸伞，齐垣从高处看不见面貌，但撑着伞的那只手形如枯骨，皮肤白的几近透明，就连雨夜里都能清楚地看见青色脉络。若不知道今日是生辰宴，定会以为这人是来奔丧的。

　　他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下颌微抬，齐垣竟有一种他隔着伞看了自己一眼的错觉。旋即又觉得荒唐，莫说隔着伞，即便是刚才天朗气清那会儿，他选的这个刁钻位置也不可能被人如此轻易地发现。

　　众人目送这位少主入席，那人也没半点不自在，只说了句“来晚了，见谅。”就施施然坐下了。

　　陆续有人凑上前借着祝贺的名义，与贺掌门攀谈几句，大体就是为了再造神兵之时，能想着些自家门派。而那少主就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喝茶，像个局外人，总让人有种今天该是贺掌门大寿才对的恍惚之感。

　　没坐多一会儿，那白衣少主便起了身，似乎是要离席。齐垣也看够了，觉得甚是无聊，这些人满脑子都是攀附玄金门，没叫他听到半点有趣的事情，便同这少主一起站了起来。

　　他伸懒腰的手才抬起一半，就敏锐地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响动，是砖瓦磕碰的声音。猛一抬头，便看到斜对角的房檐上隐约闪过一个黑衣人影。

　　嗖！

　　只听一道尖锐地破空之声，那杀手竟掷出了三枚暗器，直射向宴会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