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远的他最近的你》后山前海

82、第 82 章

　　龚燃对白旭宁的关心之始不过是了解下他的身份，或许只是单纯的想了解下自己帮助过的到底是何人，又或许是出于某瞬间的一个冲动。

　　他在发现白旭宁是领主儿子的时候就没再往下深入，他相信这样的关系总有一天他们会再见，虽没有强求却在心底隐隐有种期待，等那时白旭宁的一切他都可以亲口了解。若无缘他即使现在了解了也没任何意义，手段反倒落了下乘。

　　他这人一向随性。连那次跟踪救下白旭宁也不过一时兴起，毕竟那晚两人难得有了交集，顺手帮一把罢了。

　　说到底，酒吧及之后巷子里的见面不能不说让他对白旭宁有一定了解，但是他意识里恐怕更多的觉得这个小孩儿生活经历和自己差距太大，过于单纯的心性让他产生了保护欲，但也仅此而已。

　　只是后来两次的见面让他对白旭宁的过往产生了好奇。什么样的经历让他这么执着于研究并不在自己主业的疾病上，又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两次看到自己都露出那种迷茫中又带着痛苦的表情。

　　和第一次见面所展现的任人拿捏的柔弱和单纯可欺的外表所不同的是，随着深入了解，白旭宁给了他很多“惊喜”。屡屡跳脱出他的掌控和预期，不管是那份对研究的执着还是他偶尔流露的感情。

　　不过他很快就被另一些事耗去了精神，因为有些潜藏在陌珏的势力渐渐蠢蠢欲动，暗涛下即将浮出水面。前帝国在蛰伏了一段时间后暗中集结了一批力量，打着前皇被栽赃陷害，受到奸人蛊惑才做了错误决策的名号，打算另立皇族旁支企图复辟。

　　推动者鼓吹放弃的计划阻碍了人类发展，如果不是大规模的对所有人展开实验，而是徐徐图之，这个计划原本可能会真正开辟人类的未来。

　　部分偏激的人受到网络上秘密流传的计划“洗白”的影响，甚至是以人类发展大义为出发点，开始转向。

　　而另一方面，部分人利用新旧政权交替，人员和各项政策不稳的时候在各属星开展了一系列或明或暗的破坏计划。

　　尤其是针对新上任的帝国陛下余灿的暗杀就已经开展了几轮。白旭宁不知道的是，那次余灿偷偷潜回陌珏，本不会凭他一句话就放弃，但正是因为余灿在帝都时，刺杀计划难以实施，而那次潜回给了他们机会，余灿在见完白旭宁后很快就被人刺伤，所幸伤还不算太重，被得到消息赶来的白潭及时派人救回了。

　　此后，余灿有一段时间没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白旭宁不知道真相——白潭在得到余灿的嘱咐后，特意将此事在儿子面前隐瞒了下来——但他还是觉得余灿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感情受挫而消沉了。他为自己再次给余灿带来伤害也难过自责了一阵，但随着余灿精神焕发的重新出现在屏幕新闻里，他也就渐渐释然了。

　　他哥终究还是属于那个位置，没人会阻碍他的脚步。而那个能给所有人带来希望的人或许会为他驻目，却不会永远为他停留。

　　白潭的人身安全也受到了一定影响，于是后来连白旭宁都发觉自己身后开始有人跟踪。这次他很容易的发现了跟踪者，并反跟踪查到了他们的身份——他父亲为了他的安全着想，派了两人护卫他。

　　但问及原因，他父亲只说是例行防护，毕竟现在又多了一层身份。

　　白旭宁觉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了，不过为了让父母安心，并没有拒绝，于是让他们跟的远些，也就当做视而不见了。

　　白旭宁惦记着欠龚燃的人情，曾经约过他一次，但是正赶上监察官在加紧调查破坏事件，于是没有成行。当时龚燃找到了一个位于无人区的反叛组织的联络点，带人去抓捕时，没想到那里有小型爆破装置，他们的头目带人从密道撤离，留了一人直接将其引爆，除了那人受重伤外，监察院也死伤数人，于是龚燃在那人脱离危险后，加紧开始对那人进行审问。

　　因这人不是核心成员，不然也不会让他留下做炮灰。龚燃最终得到了一个语焉不详的计划线索。直到发现陌珏一些官员和一些重要设施都可能成为反叛者的目标时，龚燃告知了白潭后，再次找到了白旭宁。

　　他们约见的地方是白旭宁选的，龚燃唯一提的要求是要方便谈话。龚燃到达时，看到的是一个独立的别苑，环境私密典雅足够彰显主人对龚燃提出要求的重视和对他帮助的感激。

　　龚燃在还没看到白旭宁的时候脸上程式化的表情就松动了，而在看到白旭宁身着正式西服站在窗口等候他的背影时更是眼睛微眯，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脚步声响起，白旭宁猛地转过身，嘴角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笑容。“你来啦？”

　　龚燃当时或许不知道，这个笑容会留在他心里，阳光一样成为他最柔软也是最想珍藏的回忆。

　　落座后，龚燃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扫了屋子是否有监听装置，而后慢慢开始和白旭宁享受这顿晚餐。白旭宁对谈话私密性这点也有自己的猜度，不过龚燃没开口前，他也没着急，静静等待对方切入话题。

　　新旧政权交替后，一项重要的变革就是原本派驻到各个属星的监察官和监察院的职能有了一定转变。监察官中留用了部分原来的人员，但也有部分人员由于种种原因进行了替换。比如陌珏这种主动隐退的。

　　白旭宁曾经无意中向他父亲打听过龚燃的身份，白潭只是简单介绍了下，他也是原来帝国学院毕业的，进入监察官学院学习了9年多，是他们那届里最优秀的，在派往属星实习过程中经历了那次政变。不过其实他早在进入学院的第二年就被余灿收编，算是余灿和他父亲一脉的人。

　　白旭宁才觉得这或许也是余灿他们顺利推翻旧政权的其中一个原因了。

　　果然龚燃在主菜完毕后开始向他简略告知了陌珏甚至是帝国面临的形势。毕竟，帝国公冶统治了数百年，为了平稳过渡，新政权留用了很多以前的官员。而这些人里虽然表面都表示支持新政府，但毕竟潜藏势力太多，余孽未清干净。他们每时每刻都在积蓄力量试图翻盘，即使无法再度夺权也决不能让新政权顺顺利利，所以甚至是他都有可能成为反叛者复仇的目标。

　　“难怪父亲会给我也派了护卫，原来是有这个原因。”白旭宁恍然。

　　此后龚燃开始不时的搞些突然袭击，在白旭宁离开公司时悄然出现在他面前，美其名曰是惊喜，却打着没人陪他吃饭的名义拉着白旭宁一起尝遍大街小巷隐藏的美味，然后也不多耽误他时间，亲自把他送回学院。再然后，白旭宁每晚出来时门口有个等候的身影渐渐变成了惯例。

　　用龚燃自己的话来说，一个人吃也是吃，两个人还能搭个伴。待白旭宁要反驳，龚燃一句：“时间不是这么用的，难道你自己不用吃饭？你就把我当成个饭搭子，毕竟一个人吃很无聊，连好好的美味都不香了不是？”就把他堵回去了。

　　白旭宁曾经问过他，“你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多好吃的，你来泊阳不过才不到1年吧，我在这里住了20年都不知道这些小店。”

　　“我吃饭讲究个人气、烟火气，又喜欢尝试不同类型。刚来那会儿一个人闷在房子里对着一桌子菜吃饭别提多无聊了，我多在城里走走能让我尽快了解这里的人和环境，况且我这人从不亏待自己。”

　　白旭宁想起自己曾经一个人在那个监察官宅邸里等候肖卓寒回家的样子，对龚燃的感觉突然就感同身受起来。即使面对满桌美味，他也宁愿有一个人陪伴。

　　所以他想，不管龚燃身份如何，监察院监察各署的职能不变，监察官就永远和所在属星的管理者有着一层隔阂，或许孤独是每个监察官逃不掉的命运。

　　龚燃也带他去过一些高级餐厅，白旭宁虽然嘴上说着很好，实际反应却逃不过龚燃的眼睛——明明就是觉得很一般。于是他还是更多的带他去些家常的小馆子，有些馆子甚至几十年只卖一道或几道招牌餐点，体验最接地气也是最久经考验的家常菜。

　　“没想到你还挺好养活。”有一次龚燃眼神温柔地喃喃自语。他最喜欢看着白旭宁姿态优雅却闲适而全神贯注吃饭的样子。他觉得不仅仅是对食物的尊重，也是对他的认同。白旭宁不必再顾及他的身份，两人闲聊或坐着都很自得。

　　以至于后来同事晚间聚餐白旭宁都能推则推，推不开时就要先发个信息给龚燃，让他晚上不要过来，好像在请假一样。同事开始关心接他的人和他的关系，虽然在他们眼里这关系已经相当明显。

　　两人吃饭龚燃从没让白旭宁买过单，“看不起人不是？反正我的钱都是帝国给的，不花白不花。虽然你有那么点津贴，但你一个实习生和我吃饭还轮不到你买单。”

　　白旭宁面对同事的暧昧眼神很坦然的解释，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但他的同事笑着调侃。如果以朋友来说，他们的见面次数未免过于频繁，甚至超过了热恋期的恋人，何况朋友怎么可能风雨无阻的来接。

　　白旭宁没法告诉他们，龚燃和余灿以及他父亲的那层关系，毕竟他在这里的身份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生。所以他打心里就觉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或许是偶遇，但后来龚燃就是以照顾后辈的心态和他见面，虽然他们的年纪只差了5-6岁。

　　但经别人一而再的调侃和提醒白旭宁渐渐对此有了那么点怀疑。他在想着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这让白旭宁心里起了点波澜。可他仔细想了想两人是否有什么行为踩过线，但是发觉龚燃其实什么都没表示过，只是一如既往的口无遮拦，喜欢拿他开涮。他也仅仅是因为在龚燃身上总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而对他有着天然的信任和依赖，或许比普通朋友更多一份关心，却并没有任何僭越。

　　两个人在一起聊的也是天南地北，总是十分放松又开心。

　　他甚至从龚燃这里了解到很多监察学院的不传之密，包括那些以前肖卓寒都没有告诉过他的东西——他们训练吃的苦，受的伤，流的血。虽然是用邀功玩笑的语气说的那么漫不经心。

　　用他的话说，“帝国监察学院说是培养精英，实际弄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根本毫无人性。活着出来的也没人不是一身的伤病，全是废人。”

　　有一次阴雨天龚燃拿筷子夹东西掉了两次，白旭宁问他“怎么回事？”

　　龚燃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笑嘻嘻地伸到他面前，求安慰似的晃着其中一根手指：“手废了，在帝都受训的时候手指骨折过，阴雨天会隐隐的疼，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白旭宁犹豫了一瞬，虽然知道不大可能有用，但是看着龚燃修长的手指还是拿过来握在了手里，轻轻地撮着关节。这双手掌心和指腹有着薄茧，和那人一样。表面却没有外伤的痕迹，皮肤光洁。可是即便用现代医学手段将外表恢复的再好，重生的骨头还是留下了隐患，会在阴雨天发作。

　　他突然想到以前泊阳雨天时肖卓寒有时候会躲着他，明明早就把他当成人形抱枕，天天都要搂着才能睡着的人却突然不再靠近他，裹着被子躺到床的另一边。或许那时他是在忍受着身上的疼痛，怕被自己发觉异样吧。

　　肖卓寒从不对他讲，毕竟那时他们之前的气氛总是很微妙，他曾经试图问过，却被肖卓寒用吻堵住，而两人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绝大多数都被类似这种事情占据了。

　　尤其是肖卓寒快要离开他之前，总是压抑又疯狂，他以为是当时帝国的形势和自己给他的压力，后来他才明白，那时肖卓寒心里怕是很难抉择又难过吧，他究竟下了多大决心才说出那些伤害他的话，而后坚决地离开了他。

　　……

　　有时候白旭宁看着坐在对面的人盯着自己吃饭而露出满足又得意的笑，还有回头时总是站在原地目送的身影总有种感觉：好像龚燃是在担心他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能看透他如果没人看着就会在宿舍啃着面包埋头在研究报告里，又好像是怕他路上出什么问题，非要看着他走进学院才能安心离开。

　　每当这时他都会觉得很温暖，毕竟在龚燃嘴里，他一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上次的实验怎么样了？耽误我约会的那颗小苗也应该快到生育年龄了吧？”龚燃问。

　　白旭宁心头一跳，不知道是为那次翻车的迟到事件还是仅仅是“约会”两个字。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又误会了，可是感性上总是需要适应。

　　就像他总是想让自己叫他“老龚”一样。虽然自己从第一天见面晚上叫过一次后再没这么称呼过他，但他还是锲而不舍地玩笑着要求，却在他一再拒绝后也不生气，就那么开心地看着他微红地耳尖勾唇笑着，享受他羞赧地样子。

　　白旭宁觉得自己脸皮一定已经练厚了，不过显然这与事实相反。

　　“咳咳，让你失望了，它还在襁褓里呢。其实我们又培育了很多其他类似功效的可入药植物，只是我不甘心，我们已经提供给它最贴近当时生长地的自然环境，甚至尝试了各种适宜植物生长的环境，可惜就是培育不成功。我当初之所以选择它因为它的功效是最好的，虽然大家都主张不再用它做主要项目，但是我还不想放弃。”

　　“我对这些没什么研究，不过我倒觉得植物和人一样，个人有个人的脾气。你给他最好的环境说不定它还不喜欢呢，没准像你这个小家伙就喜欢在逆境里生长。”说着自然地在白旭宁白嫩脸颊上捏了捏。

　　白旭宁脸上的触感被脑子里一闪而过却没抓住的灵感直接撞开忽略，这种独辟蹊径的思路的确给了他一个新的尝试方向。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拟定了十几种实验方案。“好，我回去试试。”

　　龚燃看他沉浸到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勾了勾嘴角也没再说什么，贴心地很快送他回了学院。

　　白旭宁当晚就研究了几个植物基因片段，对其进行人工干预后调整了实验环境，早把今天打算试探一下龚燃口风的事忘到脑后去了。

　　最近小公司没接到什么案子，于是白旭宁正好将重心放到辅修毕业成果上来，闭关做实验。龚燃也没怎么打扰他，只是嘱咐他在学院也要规律作息，按时吃饭，另外出关后告诉自己一下。两周后龚燃终于接到了他的电话，他挥退了手下打开视讯。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要请你吃饭！”出现在画面里的人眉梢飞扬，眼中闪着光，脸上有最近一段时间难得的神采。

　　“哦？有好事？”

　　“你这次帮了我大忙了，上次按你说的调整了方向，真的实验成功了，现在小苗长得特别壮，相信很快就能结出药根了！”

　　“我哪帮的上什么忙，是你自己有灵气又坚持，铁树种子也该捂开花了。”

　　“真的！要没你我真没往那想。我们这个科研项目已经报批了，因为这种药物对治疗疾病很有功效，如果研究出成果对改善现有治疗有很大帮助，而且是有奖金的，我真的得替我们小组所有人感谢你。”

　　“好，那就洗白了等我想想从哪下嘴吧。”

　　白旭宁微微笑了下，这家伙又开始不正经，不过第一天见面开始这人就没正经过，或者说他总是能用最不正经的话说着最正经的事，他想明白这点后觉得这恐怕就是性格使然罢了——和那个人截然相反的性格和行为模式——那人会说着最正经的话做着最不正经的事。

　　或许白旭宁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在心里将两个人对比了千百次。

　　而每一次都让他的心更加疼上一分，他却甘之如饴，因为那能让他觉得那个人并没走远，随时随地都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