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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湘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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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风寒雨。
老人借着船角一盏如豆的灯火,眯起眼睛作完了最后一句诗。他歇下来才发觉手指僵硬得十分厉害,便缓慢地托着自己的手臂,把笔放回了架子上。
他还未到花甲之年,已经生得两鬓斑白,干瘪的面部爬满了深如刀刻的褶皱,稀疏的灰白胡须挂在脸上,动笔时眉头总是皱着,便在眉心留了道经久不去的纹路,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愁苦模样。
他陈年的风湿就快遭不住了,冻得他膝盖钻心地疼,然而他自己实在挪不回床上,只好裹紧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袍。老人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扬声唤道:“宗文,进来!”
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掀开船帘走进来,恭敬地低头:“父亲。”
“把博山炉挪过来些…还有香吗?”
年轻人顺着老人的话走上前,娴熟地搀起他挪回矮塌上,这才转身双手捧起博山炉,珍而重之地放在父亲面前,答道:“还剩最后两三颗了。”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小布包,留下香丸,便请求回船头掌桨,老人默然点点头,由他去了。
“多好的孩子啊。”
老人回过头去,见那白发青年一回生二回熟,不请自来地倚在案头,捏着只香丸朝博山炉里续。原本行将就木的烟气又袅袅腾空,老人浑浊的眼珠添了几分鲜活的气息,露出一点慈爱的笑意来。
“太白,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太不懂人情世故,襄阳杜氏是满门才子良将的望族,到我这里生生地断了。可我瞧着孩子们,总觉得先人衣钵…乃至诗家风骨,不至于后继无人。”
李白洒脱地一笑,解下腰间的酒葫芦,亲手拔了塞子递到老人面前:“先生暖暖身子。”
老人略显空荡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过酒葫芦,示意他把手伸出来,在青年掌心放了一小块残玉。
老人仿佛把全部的希冀都押在这片玉上,目光中有青年不曾见过的殷切:“这是独玉,你收好。我身后若有遗志,化作墨魂,请你将这个连同博山炉一并交给他。”
李白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淡去,轻轻一点头,独玉便在他掌心化作一枚翠色宝石,嵌在了他的剑柄上。
老人几不可闻地喃喃道:“已衰病方入,四海一涂炭…”
他饮了一口酒,忽然笑出声来,一行浑浊的老泪从他苍老的皱纹上滑过,流进斑白稀疏的鬓角,最后竟然埋在枕被里失声痛哭。李白静默地守在一边,目光如映着月色的一汪深潭,出言摒退了舱外担忧不已的两个年轻人。
杜甫似是有话要说,甫一张口就急喘了几声,喉咙如同破败漏风的寒窗,咳得蜷起身子,眼前嗡嗡地发黑,被李白握着肩膀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李白垂下眼帘,手掌覆上杜甫的后背顺了顺,他能感觉到怀里那瘦弱枯槁的身躯不自觉地哆嗦,艰难地捯着一口气,仍想叮嘱他什么。墨魂李白从老者日复一日的执念中来,世上再没有人比他与杜甫更加心意相通,于是低声道:“先生不必愧疚…这于我而言不算拘束。”
杜甫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便在青年的腿上拍了拍,慢慢陷入了昏睡。
诗人李白口出狂言,说茫茫大梦中,惟我独先觉。可他自己又何尝不心知肚明——真正清醒的人从来不是他李太白。
青年人轻手轻脚地把老人放平在榻上,掖好被角,转身跪坐在矮案前,逐字地读起墨痕未干的诗句。
博山炉的烟燃尽了,青年将最后一粒香丸投进炉中,听见塌上的老人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神志不清地唤道:“太白…太白兄。”
李白立即扬声道:“宗文宗武!”
两个年轻人手足无措地冲进来,面对着父亲跪下,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宗文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这一生…漂泊辗转。”
杜宗文大恸,红着眼圈唤了声“父亲”,一旁的杜宗武再也忍不住,伏在老人床头泣不成声。
老人伸出手,怜爱地拭去小儿子脸上的泪水。
“可我俯仰无愧于本心…文章不朽之盛事,千百年后,总有人读得懂我,纵使我将如尘芥一般埋没。”
“我死之后,尸骨要归葬故乡。一时归不去桑梓也不要紧…咳…出去罢,让我同太白待一会儿。”
李白唤了声宗文,轻轻地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宗武搀出去:“去罢,听先生的。”
老人转过头不忍再看,他耳朵聋了一只,却依旧能听到外面压抑的呜咽。
李白在床榻前半跪下来,老人微微侧过头,打量着他眉眼轮廓间的阴影,忽然轻而又轻地笑了:“原来太白兄年轻时肖似这般容貌,我都未曾见过呢。”
李白轻声道:“我陪先生最后一程。”
船角的灯火终于燃到尽头,舱外淅淅沥沥的冷雨渐止,被霜风席卷不休的苦竹没能熬过一场摧伤,木叶零落,漂浮于长江上,竟与浮萍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