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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 杜元瑶熟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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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三年。
元月里的一天。
杜家那个一双天足的女儿要行及笄礼啦。这个消息长了翅膀般飞进了小城的家家户户七里八乡。
一大早,爆竹声在门口响个不停。杜元瑶有点恼火,因为她一晚上都没睡着,刚睡过去就被闹醒了。
“咚咚咚”杜母在敲门了。
“起了起了,你先去忙,我马上来!”杜元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嚷嚷,声音里透出十二分的清醒,跟困顿的神情简直不是一个人的。
养了十多年了,自个儿女儿什么德行杜母清楚的很,于是一使劲推开门,就看见杜元瑶正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一副你看我这不是起床了的神情。
杜母白她一眼,把手里捧着的衣服盒子放到桌上,招手示意女儿过来。杜元瑶一边走一边哈欠连天。杜母见她这个样子,“哧”的一声笑了:“昨儿没睡好。”
杜元瑶哀怨的瞥了母亲一眼:“您还说呢,我都快愁死了。你看你看,这边皱纹都出来了。”她用手指指拧着的眉头。
“赵媒婆说了,张家的公子人不错,家底子也实在,”斜了眼元瑶的天足,杜母的语气变得很无奈,“难得有人家不嫌弃你那双大脚。”
“娘~”杜元瑶用撒娇的语气嗲道,“人家还小嘛,不想这么早嫁人,想在家多陪爹娘几年呢~”说完,自己先抖了一抖,果然以后还是少来这套,自个儿差点被恶心到了。
杜母没理她,将拿来的那套新罗裙展开,帮元瑶换上,又让她坐下,给她梳起头来。
“今年十五啦,行完及笄礼就是大人了,还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以后嫁了人怎么让爹娘放心哦。”
“娘,那张家的公子,我见都没见过,人好人坏,全都凭赵媒婆一张嘴,你就这么相信她呀?”元瑶边说边想回过头去以示怀疑,被她娘亲拍了下头顶,只得乖乖坐好。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当娘的怎么会草率呢?”杜母叹口气,“那张家小哥儿我见过一回,摸样长的倒还算端正。”
“娘,我……”元瑶想接着辩驳,杜母像想起了什么,又说道:“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名声。”这下子杜元瑶彻底闭嘴了。
要让杜元瑶这小妮子闭嘴或者放弃抵抗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这是杜母在十多年的生活中提炼出的经验。这回杜母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她的死穴。
名声呀名声,什么叫唾沫星子淹死人,在杜元瑶十多年短暂的生命中她已经深有体会。
自从六岁那年拒绝缠脚开始,她的大名就渐渐传开了。
八岁她大闹私塾,还嚷嚷“凭什么女子就不能治学”,惊世骇俗的言论让望城这个小地方很是震撼了一把,杜家无奈,只得请了先生到家中,安分了不到两年,她又生生把先生气跑。那先生临走时向杜母一拱到底说:“在下不才,恐无以为教小女!”一句话楞把杜母说的无地自容。
更不用提后来还扮男装私自跑出家门,跟街市上的男孩子厮混玩闹……女孩子应该会的女红她一窍不通,男孩子的爬树抓鸟她比谁学的都精。杜元瑶的名声越扬越高。
每次杜母看到她从外边回来时从泥坑里滚过的样子都会无力的抚额,碎碎念:上辈子作孽了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样的小孩云云……
杜父指责杜母:慈母多败女,都怪你当年狠不下心给她缠脚,以至于造成今天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云云……
邻里乡亲指着杜元瑶对自家儿女说:你们千万不能学她的样啊……
杜元瑶嘿嘿一笑对自己说:童年真美好呀真美好!
杜家一度认为自家的女儿以后会嫁不出去,于是很用心的开始赚家产,以保将来女儿有足够的度日之资。渐渐一进的院子变成两进,家里的下人不再是王妈一个,出行也有了自个儿的马车,城外的那片田也开始变大慢慢有了佃户……等到女儿快及笄时杜母拨着算盘一算:哟,在这望城里居然也能算个不大不小的富户了,就算女儿嫁不出去将来也不会饿死了。
及至及笄礼前几日,赵媒婆上门来说亲了,杜母才觉得这些年压在心头上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觉得自家的女儿总算不是没人要的。没几天又在赵媒婆的指引下,不经意在街上撞见了张家公子,一瞅之下:嗯,是个老实人,将来女儿不会吃亏;嗯,家境也还过得去,女儿不会受苦。再一打听,嗯,张家老爷夫人为人也不错!属意呀属意,简直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女婿呀。跟杜父一说,就商量着是不是乘及笄礼把亲先定喽。不过杜家老爷还有一个疑问:以自家女儿十里八乡无人不晓的大名,这张家怎么就看上她了呢?
回头跟杜母一说,她也犯了嘀咕。找来张媒婆一问,这才知道张家这几年才搬到望城,前一年的春天,张家公子在江边踏青的时候,碰上了杜元瑶和丫鬟在附近山坡上放纸鹞,一脸的天真烂漫满坡的欢声笑语刹那间不知拨动了张家公子的哪根神经,就这么看对眼了。这不刚到及笄就差人来说媒了。
杜父杜母一听,大乐,赶紧应下来,
及笄前一天,杜母突然想起这事,便在晚饭时顺便跟元瑶提了下,说是行完及笄礼张家就来提亲。
这对于杜元瑶,不啻为晴天一个大霹雳,震得她当场筷子就掉了地上。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杜老爷说了四个字:父母之命。
杜元瑶被这个消息打懵掉了,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堵得她什么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呆愣愣的吃完饭,回到房间洗刷完毕躺倒在床上,元瑶才回过神来:亲娘咧,他们这是想让她嫁人咧!怎么办?她愁得一个头两个大,直觉想到要“跑”,人不见了,定亲怎么也得缓一缓吧。
“好了。”杜母把元瑶顶上的发髻用一只简单的钗子固定,又用手指沾了些胭脂在她脸上抹开,再瞅瞅镜子里自家女儿,嗯,梳妆打扮一下,小摸样还是不错的。鹅蛋脸,弯弯的眉,红润润的颊,虽说称不上闭月羞花,到也是清丽可人;加上端端正正安安份份的坐着,勉强称的上一个小家碧玉。
杜母笑眯眯的走出门去了,元瑶在铜镜前如坐针毡。
吉时到,及笄礼开始。
又是一阵爆竹声。
元瑶被丫鬟领到正堂,杜父杜母在高堂上安坐,两边或坐或站着些观礼的乡亲。主持宗妇为她端上一杯酒,元瑶饮下,又象征性地略进馔食。宗妇念祝词,祝词声中,杜母起身,含笑从一旁丫鬟托着的盘上取过一枝色泽温润的玉簪子插到元瑶发髻上,再取过一枝枝冠笄、冠朵细细的插上去。随后丫鬟又捧了一个盘子上来,元瑶倒一杯酒奉给父亲,再倒一杯,奉给母亲。待双亲饮完酒,元瑶微微抬起头,发现杜母眼睛有些红,忍不住也湿润了眼眶。
行完及笄礼,杜家开了席请观礼的乡亲用饭,元瑶一看父母无暇顾及自己,赶忙跑回自个屋子。打散娘亲精心梳好的发髻,在头顶盘成一个男孩子的发式,束上方巾;换下温婉的女子罗裙,三下五除二地套上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匆匆抹掉面上的眉黛胭脂。元瑶满意的瞧了眼镜子里的少年书生,捞起床底下扒拉出的小包裹,正准备开溜,一思量,又回到书案前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熟练的翻出后窗爬出后院,溜之大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