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顾流昔

1、飘雪如烟

　　第一次见到飘雪的时候是在临安的阳春三月。西湖固然是美的，垂柳依依，繁花点点，但这些都比不上飘雪的一个微笑。当她从断桥上打着翠绿色绸伞朝我走来，缓缓开启樱唇并对我微笑时，我的心就沦陷了，一时间怎么也记不起母亲临终前恨恨的叮嘱，她的母亲夺走了你的爹爹！如烟，不要放过她们！
　　飘雪应该是“那个女人”和父亲的孩子。她明眸皓齿，典型的江南美女，一点不像出生于北方的我棱角分明坚毅的脸。父亲喜欢的该是这种类型的女子吧？也难怪当初为了一个江南女子抛弃妻女，千里迢迢从遥远的北方只身奔寻那柔美的身影。
　　如烟姐姐......柔软甜美的嗓音像一张网，蛊惑我的心。使我禁不住走上前接受她欣喜的拥抱。
　　蒙胧中我和她来到一栋典雅又豪华的建筑物前，“柳府”两个大字使我自嘲地勾起唇角，在千里之遥的一个城市里也有一个地方叫“柳府”，可惜现在人去楼空了。
　　姐姐，我们到家了。短短一句话，把我从恍惚中惊醒。一抹恨意涌上我的心头。马上我就可以见到那个薄情寡意的父亲和那个据说是丰饶妖媚的二娘了！我握紧随身携带的行囊，紧张的手心出汗。
　　如烟，我的女儿！不等我走进内厅，一个老人就从里面颤巍巍地奔出来，一把拥住我，将我的名字呼喊了一遍又一遍。我面无表情，僵硬地任他拥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我根本没有想到那个被母亲诅咒了一辈子的薄情郎就是眼前这个面目慈祥，老泪纵横的男人。我心目中的父亲该是威严冷酷的。
　　如烟。另一声温柔地呼唤将我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唤我的是个看起来文静优雅又不失高贵的中年妇人，她美丽的脸上是一抹温和的笑容，用着和飘雪一样柔软的音调说道，欢迎回家。
　　二娘。从飘雪那张酷似的脸，我知道这个女人是她的娘亲，是我娘恨到骨子里的“□□”，是她抢走了我的父亲，破坏了我那原本和谐美满的家庭。我冷冷地想着，却装出一付热情的样子，扯出一丝微笑。
　　哦，如烟......她似乎吃惊于我的态度，美目立即涌出了泪水，充满着内疚和疑惑，你......不恨我......？
　　我怎么会恨您呢？您可是我的亲人呀！我真羡慕飘雪有您这么慈祥美丽的娘......我丢弃我以往的冷漠，从现在开始扮演另一个自己。
　　姐姐，我娘就是你娘呀，如果不介意，你也可以喊我娘叫娘......飘雪愉快地笑着。
　　如烟......父亲和那个女人期盼着看着我。我咬咬牙，故作兴奋地喊着，爹，娘！
　　美妇人紧紧将我搂入怀，反复抚摸我乌黑的秀发。那泪水缓缓滑入我的颈中，冰凉凉的。

　　我从一个破落的丫头摇身一变成为柳府的大小姐，爹和二娘没有儿子，我凭着长女的地位成了柳府继承人。而这个身份原本是属于飘雪的。
　　飘雪从不在意自己失去庞大家产继承权，她倒是很高兴有我这么一个姐姐的。几乎每天都会来我所住的如烟轩，拉着我说个不停。我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我真怕被她如火的热情融化我冻结了十余年的寒冰。我忘不了娘那张凄苦憔悴的脸，我必须复仇！
　　飘雪说的最多还是一个叫“如风”，云家的大公子。从飘雪那甜蜜又羞涩的神情，我明白她已爱上这个英俊的男人。
　　姐姐，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看着旁人都有姊妹陪伴时真的很羡慕。前几天爹和我说我其实是有一个姐姐的，而且她不久就要来......我真的很高兴，因为我又多了一个亲人.....飘雪笑的时候是最美的，灿烂地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飘雪......我难得主动与她说话。
　　恩？她微笑着望着我，趁我被她笑容媚惑的空儿钻进我的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偎依着，傻呵呵的笑，有姐姐真好！
　　飘雪，你喜欢云公子？我明知故问。飘雪一楞，随即低下头，脸红的像只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红晕晕的。
　　飘雪？
　　姐姐！她娇羞地一跺脚，躲在我的怀里撒娇。
　　我是你姐姐，你何必瞒我？
　　是啦......如蚊哼般的响声从我的怀里传出。她终于承认。
　　我了然一笑，什么时候我让爹爹将云公子邀至家中，让姐姐也看看这个能让咱们飘雪倾心的男子。说不定我们能和云家结为姻亲。
　　姐姐......我最喜欢姐姐了！飘雪兴奋地揽住我的肩膀，在我的额头印上一吻，一溜烟小跑出去，留给我一个缥缈的翠绿色身影。
　　我抚上额头，被她吻过的地方隐隐刺痛

　　来到柳家不到数月，我便成为柳家最得宠的掌上明珠。二娘总是找个借口差人送来成堆的礼物和点心，甚至替我量身制衣。她以她的慈爱时刻关心着我，待我胜于她的亲身女儿飘雪。我知道她对我一直是心存愧疚的。只要我稍微对她表示一点感谢之意，她就受宠若惊的笑着，以为凭着这份爱以为我真心接纳了她。其实我恨她，我一直寻找一个机会让她得到她应有的下场！
　　爹对我是有求必应的，他和二娘一样，把亏欠了我十七年的父爱一古脑地给予了我。令他欣慰的是，在他眼中我是一个如此娴静，温婉的女子，虽有类似于北方女子的外形，举止却宛如幽静的江南女子，知书达理。
　　我的提议爹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也明白倘若能与京城第一望族云家结亲，其所带来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

　　我终于见到飘雪的心上人，云家大少爷，如风。他有着足以迷到京城所有名媛淑女的英俊容颜。漆黑油亮的长发挽成一个髻，用一张方巾包住，并留下一束长长垂至肩下，目光深邃。凭我的直觉，他不是一个纨绔子弟，而是一个拥有远大前尘的男人。从他与爹爹的交谈中，我知道他学识渊博，连我这个自认为学富五车的女子都自叹不如。
　　我和飘雪躲在屏风后头偷偷打量他，飘雪兴奋又羞涩的脸红通通的。我冷冷地隔着屏风望着他，这个风度不凡的男人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猛一抬头，深邃的目光和我直视的眼对望了。我没有像一般的大家闺秀慌忙的躲开，而是直直地盯着他，冷艳而高傲。我看见抹深潭闪过一丝讶意，而后牵起一方唇角，浅笑。
　　不知云公子可曾定亲？爹东拉西扯总算提到重点。飘雪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拉紧我的手，我感觉她手心湿湿的，还在微微颤抖。
　　不曾。如风恭谦不失礼节的回答着。他这一句引起飘雪的轻呼，心里的石头一下子卸去压力，顿时一阵轻松。她甜蜜地望着我，好像在说，姐姐，这样太好了。
　　恕老夫冒昧，请问云公子是否有意中人？爹突然追问的一句使原本松懈的飘雪又紧张起来，她不安地低着头，抓紧手中的绣帕。
　　他停了半晌，时间顿时凝固了，大厅里静的连一根针掉了都听得见。飘雪急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就在她快要绝望之时，如风缓缓开口，没有。
　　短短两个字，却让飘雪获得了新生，她高兴的笑着 ，发自内心的喜悦，捏了一下我的手心，暗示我该回房回避了。因为下面该是爹爹的提议联姻。这些内容不是我们所能听的。
　　我没有离开，仍旧留了下来。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修长的身影。外表看似平静，内心却很复杂。
　　爹满意地笑了，老夫有爱女两名，视为掌上明珠，愿取其一嫁与你为妻，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如风听到这句话后又一次抬头望向屏风后的我，若有所思的笑着。这一次我躲开他的目光，低头望向脚尖，一种从未有过的炽热爬上我的双腮，一向冷静的我竟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注视下脸红了。
　　素问世伯家两位千金貌美如花，才华横溢，堪称京城名媛之首，小侄欲结识而不得，甚为憾事。今世伯这一提议正中下怀，小侄受宠若惊。求之不得。他说话时光竟丝毫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虽低头却仍能感受他咄咄逼人的视线。
　　貌美如花？我自嘲的笑了笑。飘雪的确是名副其实呵。
　　哈哈，太好了。没想到贤侄也有此意，妙极！爹抚掌大喜，那么......
　　小侄会选一吉日托媒人上贵府提亲。他的回答让爹感满意。如风略一拱手。小侄现在就回府准备，告辞！
　　云如风这个名满京城的贵公子成为柳府成龙快婿的消息让全临安的女子为之心碎。飘雪这几天都沉浸在幸福之中，她对我更加依赖和信任，常说我给她带来好运。
　　爹和二娘比以往更加宠爱我，自从我来到柳家后，爹经营的丝绸生意规模扩大了一倍，柳府的人都说我是个有福之人，会给人带来福气。我冷笑，可惜柳府的人曾经带给我的却是痛苦孤寂贫穷的回忆。这份债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我已经学会看账本了，并且能够帮助爹打点一些生意，柳家的经济生存大权逐渐掌握在我的手里。爹毕竟老了，他需要他的女儿替他分担一切。作为继承人的我注定会为柳家一女婿入赘，延续柳家血脉。